《权臣之妻》鱼咬羊

5、第 5 章

　　远山如黛，暮色四合，管事与仆妇渐次散去，喧嚣了一天的宋家后院安静下来，各个房间依次亮起灯火，摇摇曳曳，泾渭分明，仿佛漫天星辰拱卫着一轮皎月。
　　位于正中的如意院便是那月上的蟾宫。
　　此刻，正房里头坐着三个人，一个年约六旬，面色威严，满头银丝间插着一支夺目的红簪；另一人三十五六岁，高颧骨，三角眼，与老妇有七八分相似；余下一个四十出头，珍珠头箍，绣花裙，玄色比甲，典型的当家娘子装扮。
　　这三人正是宋老太太母女和大太太卢氏，因为一个找上门来的好事聚在一起商议，张宋氏与卢氏跃跃欲试，唯有宋老太太沉吟不语。
　　“娘，这么好的机会您还犹豫什么？这酒可是宫廷秘药，神仙都能动情。”
　　宋老太太眼皮半耷，幽幽望向卢氏，缓缓说道:“我不是不乐意，只是怕不好收场。”
　　“这个好办。”卢氏惯会察言观色，“听说有一种软筋散，服下会令人全身无力，事成后多关她几天，等怀上孩子，她就不会闹了。”
　　至此，宋老太太终于笑了。
　　别人有，不如自己有，与其将来看宋鸢夫家脸色，不如将这个聚宝盆留在身边，秦三奶奶的这个提议简直说到了她的心坎里。
　　刚议定便听丫鬟来报宋鸢到了，几人一起朝门口望去，珠帘叮咚，暗夜盈香，穿着雪白裙衫的女子踩着月影徐徐而来，腰肢纤细，柔若无骨，精致的脸上笑容清浅，一双眸子熠熠闪光。
　　“阿鸢来了？快到祖母身边让祖母瞧瞧，几时不见又长标致了。”
　　宋老太太僵了瞬便堆起笑容走下床，亲自将宋鸢接到身边，宋鸢没有坐到罗汉床上，而是找了张铺着厚毡的罗圈椅坐下。
　　宋老太太愣了愣，很快又重新扬起笑容，比之前真切多了。
　　她不喜欢别人碰她东西，尤其是贴身之物。
　　四十多年前，她刚嫁给宋老太爷，新婚燕尔，好不情热。有一回，在岭南贩丝的老太爷托同乡给她捎了一筐荔枝，因怕路上坏了，特意花高价买了冰块让同乡照看，当荔枝交到她手上时依然鲜翠欲滴，像刚从树上摘下来似的。
　　同乡当着许多人的面夸她嫁了个好夫君，她红着脸接过小竹筐，羞涩得连“谢”字都忘了说。
　　那是她第一次吃荔枝，红艳艳的龙鳞皮，水灵灵的白肉果，咬一口一直甜到心里去。她舍不得与人分享，连婆母都瞒着，最后却被身边丫鬟偷了嘴。
　　她好生教训了丫鬟一顿，老太爷却说她狠毒，从此夫妻离心，渐行渐远，直到新人进门。
　　想起那天的锣鼓喧嚣，她不由攥紧了帕子。
　　张宋氏知道母亲又触人生情了，连忙挡住宋鸢视线，拉起她的双手端详，只见十指纤纤，白皙柔嫩，手背上还有浅浅的肉窝，看着格外招人稀罕。
　　外界都说徽帝养宋鸢是为了名声，只有宋家清楚徽帝对宋鸢的宠爱有多深，这样的大宝贝自然要留给自己儿子。
　　“姑母从秦家听到什么消息？”
　　宋鸢收回手，目光晶莹澄净，仿佛一面镜子，照得人无所遁形，张宋氏迎着她的凝视，强笑道：“不着急，坐下来边吃边聊。”
　　真是见鬼，她明明比这侄女年长许多，却每每败在她的双色瞳下，都说她的眼睛有魔力，今日一看尤其像那么回事。
　　她亲亲热热地给宋鸢倒上一杯酒，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哽咽起来：“阿鸢，先敬你母亲一杯，她泉下有知，定不会叫凶手逍遥太久。”
　　宋鸢端起酒杯嗅了嗅，唇边绽出一抹冷笑，陆太后不愿她与裴、陆二人有牵扯她能理解，可身为她本家的宋家，居然也算计她至此！
　　好没天理。
　　“多谢姑母美意，阿鸢月事将近，不宜饮酒。”
　　张宋氏一噎，吩咐下人温酒，又重新举杯递过来，宋鸢当着她的面将酒浇到地上：“还是先敬父亲吧。”
　　张宋氏咬咬牙，第三次举杯，半哄半诱：“阿鸢喝了这杯，我便将秦家听来的消息告诉你。”
　　宋鸢似笑非笑，余光瞥见那几人殷切地盯着自己手中酒杯，心中最后一丝耐性告罄。
　　“不如姑母喝了这杯，我告诉你另一个消息。”
　　“……”
　　张宋氏算是彻底相信李嫂子的话了，这个能把秦三奶奶气哭，又要秦三爷追着认错的小蹄子果真不好惹，她朝上座一瞥，宋老太太轻轻一笑，亲自举杯来喂宋鸢。
　　“你母亲的事要紧，你先喝了酒，听你姑母细细道来。”
　　“唉，原来姑母不想知道今日陆公子追随我到清凉寺，与我表白了心意啊。”
　　张宋氏愣住，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和慌乱，被宋老太太瞪了好几眼才找回声音:“真有此事？陆公子心悦你？”
　　“姑母若不信，可以找陆公子问清楚，不要被人当枪使。”
　　“你胡说八道什么……”张宋氏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羞恼得全身的毛都竖起来，“你自己放荡，却来坏我声誉，我不活了！”
　　她哭天抢地，卢氏怎么都劝不住，正在为难，屋里突然蹿进来一个人，瘦瘦高高，华服加身，两个明晃晃的黑眼圈格外醒目。
　　“娘，您又嚎啥呢，我爹院里那两个狐狸精不是被你挠花脸发卖了吗？”
　　“兔崽子，你来干什么？”张宋氏老脸一红，敏捷地从地上爬起来，拽着来人耳朵往外赶。
　　张大器百无聊赖地打个哈欠，忽觉面前霞光万丈，一张含着讥诮的俏脸映入眼帘，既生动又别致，顿时就呆住了。
　　“表妹长这么大了啊。”他傻傻站着，连呼吸都忘了。
　　宋鸢笑盈盈睇他，款款朝他走来，举着酒杯敬他，他飘飘然不知今夕何年，也看不见周围几张变色的脸，只知这杯佳酿肯定甜美无比，哪怕是毒药，他也甘之如饴。
　　是以在张宋氏来抢夺之前，他仰头将酒灌了下去，随后身子一烫，体内熊熊燃烧的□□熏得他睁不开眼，胡乱抓住一人啃咬起来。
　　“救命啊！”卢氏被他压得动弹不得，尖叫声冲破屋顶。
　　宋鸢悄然离去，杀猪般的叫声在身后响起，接着是瓷器落地的闷响以及宋老太太的咒骂，她回望那金碧辉煌的屋子，眼里闪过一抹幽光。
　　有些账，不会因为年代久远就不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