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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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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籁俱寂,猊炉生烟,慈宁宫中独坐一人,娟娟小楷从她指尖缓缓淌出,字迹隽秀清丽,墨汁却是罕见的暗红色,还泛着淡淡的血腥气。
女子保养得很好,明明已届天命,望之仅如四旬,红鞠衣,金革带,白玉玎珰,满头珠翠中闪耀着一支金凤玉簪,昭显着身份的不凡。
随着最后一字落下,女子将信纸折好封漆,伸手拉了拉房梁上的悬绳,即刻有人推门而入。
进来的是个嬷嬷,望着女子的左手露出心疼之色,想说什么又不敢吭声,只得出门将信交给黑暗中候着的精干男子,那人撩起袍子越上屋顶,三五个起落不见了踪影。
嬷嬷转身往回走,冷不丁被墙角立着的人吓了一跳,她作势去拉他的手,嘴里佯嗔道:“我的哥儿,来了怎么不作声,可吓坏嬷嬷了。”
“嬷嬷冤枉我,”陆寻常走到光亮处,伸手挽起她的胳膊,“不是我不出声,是嬷嬷想得太入神,没有听见我的脚步声。”
“那哥儿可曾看见什么?”
陆寻常知道她在试探自己,勾了勾唇道:“嬷嬷放心,我刚刚才到。”
“嬷嬷不是那个意思。”陆氏心下一松,挽着陆寻常往屋里走,边走边嘱咐,“今天是哥儿生辰,太后娘娘亲自下厨做了长寿面,哥儿可要多捧场啊。”
“我心里有数。”
陆寻常表面笑着,心中却在盘算,戴春来是太后贴身侍卫,不离她左右,什么事值得连夜出城?
他跨过慈宁宫高高的门槛,屋内一人正在摆放碗筷,广袖下露出半截白纱,一块红渍若隐若现,像极了破碎的梅花。
正要细看时,那人发现了他。
“寿星公来了,快过来让姑祖母瞧瞧,阿寻今天好像格外俊呢。”
“姑祖母又拿阿寻打趣,男子立世,何须靠颜色悦人。”
陆太后怔住,唇边笑意一点点消散,幽幽道:“皇帝当年就是凭着一副好相貌脱颖而出的。”
这个陆寻常倒是有所耳闻。
先帝子嗣凋零,仅与姑祖母孕育一位嫡子,太子薨逝时,先帝已经六十高龄,阖宫妃嫔无一有孕,先帝无法,只得从宗室过继,本已相好人选,半路忽杀出个陈晋玄,他胜出的法宝是一张与先帝九分相似的容颜。
“陛下继位,并非相貌,而是血缘之故,他与先帝的关系姑祖母心知肚明,又何必来逗弄孙儿。”
陆太后默然,正是因为清楚,这么多年才难以释怀,没有哪个女子能坦然面对丈夫的私生子,还要在天下人面前上演“母子情深”的恶心戏码。
她望着陆寻常,目中倾注无数希翼:“你要永远记住皇帝是怎么得位的,这样才对得起你父亲。”
这话陆寻常听过无数次,但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令他烦躁不安,他避开陆太后烫人的视线,怔怔望着陆嬷嬷给他盛面。
那碗里只有长长一根面条,一筷子夹不到头,没有汤,没有菜,只有怪怪的酸味,从小到大他都要在陆太后的盯视下吃完,哪怕恶心得想吐。
现在再看只觉自己傻得可以,陆太后要他吃的哪里是面,分明是她自己的执念。
她心里只记得早逝的那个人,记得他爱吃干巴巴的酸面,便以为所有人都是如此。
他的视线落到陆太后一直未露出袖子的左手上,终究忍不住问道:“姑祖母的手怎么了?”
“当然是藏了个宝贝。”
陆太后一改戚容,从袖子里掏出一封拆过的信递过来:“扬州苏家有一女,今年春上刚满十六岁,花容月貌,人品出众,他家有意与陆家结亲,你看看。”
陆寻常不接,薄唇抿得紧紧的:“戴叔叔是去给苏家送回信?”
“是啊,我已经替你应下了,你爹也同意了。”
“呵呵!”
“你笑什么?”
“我笑姑祖母太贪心,一手算计阿鸢,一手拉拢苏家,您就不怕陛下生气?”
陆太后冷嗤:“他要是有本事,就去灭了苏家。”
陆寻常也嗤:“姑祖母又有什么本事让雄据扬州的苏家信服?”
“你别管,我自有办法让他们死心塌地。”
“血盟么?”
陆太后手中一顿,横眼看向陆嬷嬷,陆嬷嬷赶紧摇头,指了指她左手白纱上的血迹。
陆寻常冷眼旁观,嘴角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姑祖母觉得陛下会让戴叔叔顺利出京?”
“呵呵。”
“姑祖母又笑什么?”
陆太后自顾解下白纱,将左手举到陆寻常面前晃了晃,掌心处一条长约两寸的伤口缓缓渗着血,淌过狰狞外翻的皮肉,一点点蜿蜒到手腕。
“我有死士无数,倒下一个戴春来还有千万个戴春来,我不信他都能拦得住。”
陆寻常的俊脸瞬间黑透,陆太后轻笑一声,再添一剂猛药:“你知道么,你心心念念的好阿鸢昨天去了逍遥庐,直到掌灯才出来。你说她逗留那么久,是与裴连城并肩赏花还是跳七七四十九步胡旋舞给他看?”
“别说了!”
陆寻常暴喝一声,正在上药的陆嬷嬷吓得一抖,手中药粉撒出去大半,陆太后置若罔闻,继续冷冷说道——
“你觉得自己能耐,其实徒增笑柄罢了,皇帝精心培育的名花岂会任人随意攀折。你想要她,也得掂量下自己斤两,裴家有钱有权有人脉,还有皇帝的支持,你有什么?”
“够了!”
陆寻常紧握双拳,额头青筋暴起,脸色阴沉得出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子打地洞,裴家满门忠烈,知耻守礼,我……算个什么东西!”
“啪!”
陆太后满面寒霜,胸口起起伏伏,一双凤目燃烧着熊熊火焰,像要把陆寻常吞灭。
“畜生!”
陆寻常擦着嘴角的血,冷笑道:“畜生生的当然是畜生。”
陆太后怒不可遏,冲上来又要打他,陆嬷嬷吓傻了,一边抱住陆太后,一边劝说陆寻常:“哥儿,杀人诛心,你不能这么气太后娘娘,她这些年够苦的了。”
陆寻常背着手,漠然看着眼前一幕,神态矜贵自持,与记忆中的那个人一模一样。嬷嬷叹口气,扬声唤人,一个身穿鹅黄色马面裙的少女急奔进来,身后还跟着个背着药箱的老先生。
正是陆太后惯用的太医。
陆嬷嬷向少女投去感激一瞥,与太医一左一右扶着陆太后进了寝殿,陆寻常抬脚要走,却被少女一把拽住。
“做什么?”
“你把姑祖母气成这样,拍拍屁股就想走?”
“不走就不走,反正你也听了半天壁角,你来评评理,我和她谁对谁错?”
少女眨了眨美丽的眸子,苦恼道:“算了算了,清官难断家务事,我不管了。”她往后退开一步,牵着陆寻常衣袖,带他出了慈宁宫。
二人悄悄登上小轿,一路疾行到宫门口换了马车,在夜色掩护下朝城东疾驰而去。
两侧熟悉的房舍飞快后退,陆寻常放下车帘,狐疑道:“五姐,这是去哪儿?”
陆嫣调皮一笑:“陆公子冲冠一怒为红颜,这么大的事得让她知道才行。”
陆寻常顿觉心中一热,握住她的手,感叹道:“五姐,幸好有你,我就知道你跟他们不一样。”
“当然啦,我们是孪生子,我只跟你一样。”陆嫣言笑晏晏,仿佛一阵微风,将陆寻常那颗愤懑的心吹拂得熨熨帖帖。
她歪着头问道:“你真是为了阿鸢才顶撞姑祖母的?”
“你怎么也和姑祖母一个鼻孔出气?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陆寻常冷下脸。
陆嫣俏皮地吐吐粉舌:“我才不信呢,男人大多口是心非,不然你打四姐做什么。”
“我打她是因为她险些坏了我的大事。”
“你少哄我,一个四姐能坏什么事,不与苏家结亲损失才大,我听说苏家不比裴家差,苏小姐妙云也是一等一的美人,你为什么不同意?”
陆寻常没有回答。
能与苏家结亲固然好,但前提是不被陆太后操纵,他要当的是一个人,而不是随意拿捏的工具。
陆嫣扒开车帘往外瞧了瞧,压着声音道:“阿鸢昨天去见了裴连城,在他府中待到很晚才出来,你知道么?”
陆寻常不语,夜风掺着蝉鸣,带着暑气扑面而来,却无法驱散他周身的寒意。
陆嫣觑着他的神色,吞吞吐吐道:“其实,还有一件事……,昨夜阿鸢走后,姑祖母安在逍遥庐的暗桩被裴连城连根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