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美国汉子大唐游记》呆毛四十

3、差点饿晕了

　　来者要比他高半个头，尽管约翰对于亚洲人的长相感知稍有迟钝，他也可以肯定对方算是亚洲人里长得硬朗的，浓眉下一对点星眸熠熠生辉。仿佛约翰从前所览阅的武侠小说里的正道大侠走出了书本。
　　对方身穿的鱼鳞盔甲与始终紧抿的嘴唇勾勒了一身严肃的气质，毕竟他是将领吧？赤红的布料搭配不知什么形制的银白铠甲，于阳光下格外鲜明晃眼；发冠上插着两支长长的冠缨，行走间显得十分气派。
　　他好像极快地瞥了约翰一眼——约翰几乎以为这一眼是自己的错觉——对方就将注意力放在了见礼诸位官员身上。
　　“小将林葳德，见过沈明府与诸位审官。”
　　来人随后就与官员们畅快地沟通起来，仿佛要将先前在约翰那里憋的话都一吐为快，他们一来一回的对话听得约翰头晕目眩。
　　牢里本身就没什么好吃的，每日送的饭食对他这样年纪的男性来说只管温饱，自然精力不济。可他不愿坐以待毙，便微垂脑袋，撇去其他环境干扰因素，默默按照从前所学的中文发音规律与语法对照他们的对话，希望能提取出一些共同点的简单词汇和规律。
　　随着对话的发展，他渐渐发现“胡人”这个词的出现频率奇高，他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继续倾听。
　　林葳德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距他几步之遥的约翰，他从官员那里了解了一二。这先前被明教中人挟持的胡人不懂官话，但他始终对约翰保持着相当的警惕，就在话中故意省去了明教，透露出的也都是一些已与州府汇报过的信息。
　　沈明府眼神闪了闪，配合他将当夜的情形比对了一遍，又传唤了其他当晚围堵那摩尼乱党的巡逻士兵，让他们对约翰的出现场景互相指证。
　　“……没错，回明府，就是此人，为那贼人不知从哪掳来的。”
　　“你可认准了？”
　　“正是，正是，绝对无误。”
　　约翰垂下眼睛，屏住了呼吸，避开新来的这几人直勾勾的眼神，他感到一种对自己的不尊重，又为周围人利落肯定的语气感到焦灼。他猜不出这些人在讨论什么，就自己的话题能说这么久？
　　他最初醒来也是在客栈内，根本来不及准备和搜查更多的东西。自己昏迷的这段时间被搜过身，其余该查的都查了。
　　上身套头帽衫口袋他在监狱里还摸过，黏糊糊的，里面一颗由白纸包着的糖渍话梅也没了。这是那天林教授送他的小礼物，他随手扔进兜里忘记拿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自己手无寸铁，手掌中也没什么茧子，应该不会将自己认作是什么贼人，那又为什么留置自己这么长一段时间？光是身份不确定不止于此，那就是……
　　他被卷进什么事里了。
　　思及此处，他的呼吸变粗重了些，不知什么时候，汗近乎将他的衣物洇湿，由于他先前垂着脑袋，审官们也没发现从他脖颈处不断淌下的汗滴。
　　审案的时间是早晨，这几日他焦虑到根本吃不下什么东西，这里又不是能让他随便的地方，所以他一直是硬塞，保证自己足够的摄食量，但他还是觉得给的不够。
　　平日里他的运动量也仅限于早晨跑跑步，光是读书就已经够呛了……如果有机会回去，他一定不吃什么全麦面包和牛奶泡麦片，开着车直奔得州牛排店点个三四份。
　　他的逻辑逐渐紊乱起来。
　　林葳德察觉到了约翰的异动，浑身一紧，他一直维持在双腿微开的站姿，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他最舒适、且他能快速暴起的准备动作。他始终防备着身侧胡人，却没想到，在众人的惊呼下，那年轻胡人摇摇晃晃，似乎要倒下的样子。
　　他抽枪戒备，放出内力感知屋顶或墙壁后，都没有人存在。已有机灵的捕快去寻大夫，还有不少人移动去保卫诸审官的安全。
　　此时堂上都盯着胡人的动作，直至眼见那胡人摔倒在地，勉强支起胳膊，双腿无力地抽动，似乎想要起身。
　　众人这才发现胡人的脸色极为白，他本身肤色就白得有异于中原人，有私下看守他的人聊到：“晚上在牢中瞧着就跟见了怨鬼似的。”此刻显现的更是一种死人般不同寻常的苍白。
　　林葳德在一片鸦雀无声中上前，蹲下身体，单手按在约翰的一只手腕上，蹙眉凝神感受着脉搏频率，几息后撤开手，见他盗汗不断的可怜模样，问道：“有吃食吗？”
　　沈明府看向一名捕快，那人领命，直奔后屋，很快便带来了一块胡麻饼递给了林葳德。
　　林葳德将之掰成小块，送至约翰唇边，约翰已意识到了自己大概是低血糖了，忍着给人带来麻烦的燥意，咽下了这位将军送来的食物。
　　他吃饼吃得口干舌燥，没闲心和余力讨一杯水喝。他以前从没有低血糖过，这种失去肢体控制，宛如脱水的鱼一样窒息的感觉令他恐慌。甚至在对异国他乡的恐惧压迫下，他认为这说不定就是死亡的滋味。故而只管拼命地大口吞咽对方送来的食物，不敢停下。
　　这种味道很奇特，以前从没吃过。
　　意识确实是模糊的，但约翰为了分散这种瘫软的羞耻与扭曲的痛苦，只能努力想一些没有边际的事。
　　待林葳德耐心地喂完了这一块饼，约翰的大脑也从奇怪的饼跨越到对方喂食的动作好熟练。他还是大喘着气，汗水已将几缕额发黏在一处，但他没有力气拨开，手仿佛失去了知觉的僵直，眼前发黑的症状已好了不少。
　　他勉强抬头，想礼貌地向对方致谢，却只能断断续续地发出微弱的声音：“谢……谢……”
　　林葳德一怔。
　　此时大夫匆匆赶来，众人让开位置，方便他为约翰检查。林葳德回神，也起身退开，摩挲着自己的手指，将残余的饼屑搓干净，静候大夫的诊断结果。
　　过了半晌，大夫抬头答道：“幸亏军爷之前喂了他点吃的，这胡人郎君身体底子也好，不然昏过去就麻烦了。随后好好休息饮食便可，其他无事，诸位审官且安心。”
　　沈明府点头：“有劳了，此子究竟是……？”
　　大夫起身对他作揖，道：“气血不足可至晕厥，应为饮食不当所致。”
　　沈明府身形一顿，已有了计较。
　　由于胡人牵扯的事件与身份特殊，以往就算有胡商入牢，也绝不会短了对方的吃喝，在此境况下，说是气血不足，实属委婉，大夫言下之意不过饿到差点晕厥罢了。
　　待此事结束，必然令人敲打几句那些牢头，简直不成体统。
　　林葳德先前早有所察觉，如今大夫所言再次佐证他的判断，加之对军中关窍与牢狱之事更是熟悉，也能将此中曲折猜出一二。
　　他于十岁拜入天策，其后数年除去课练，一身本领成熟，自然一直奔波于府内派发的任务，他的同僚也都同他一般栉风沐雨，江湖中形形色色来往者扩充了他的阅历，故而使他练就了一双识人慧眼。
　　他只观其面相，便觉此胡人单纯至极，于公堂上瑟瑟发抖者多如过江之鲫，稍有见识的，认出自己身着天策甲胄，更是避而远之或敬畏非常，他倒好，还细细地观察自己，眼中的好奇与惊叹几乎满溢而出。
　　被教养得不错，方才那类似“谢谢”的含混发音定是表达谢意。
　　趁此闲暇，他又将前几天的事件经过结合对胡人的猜测，多加推敲了一番，这才松了口气。稍后与诸位官员汇总情报，确认并无错漏就好。
　　这年轻人运道不好，被那明教乱党卷进了这事，乱教果真是害人不浅。他暗道。

作者有话说

　　*剑三大概把敕令推迟了五年左右，且史学界对为什么摩尼教被禁有所争议，但大多有称与密教相关。史料阙如，很有可能是禁令下破坏损毁了不少。
其余则是出于对社会安定的考虑，当时有不少假借佛教之名行事的邪、教派蛊惑百姓，但摩尼教的教义经武则天时期审视，应当不属此类伪教。
剑三很明显把锅扣在陆危楼的一系列举动上了。唉，甚至还写有很多的普通百姓信摩尼，这不被赶谁被赶？惨啊。
总的来说，我还阅读了一下玄宗时期的《摩尼光佛教法仪略》，大概给诸位读者介绍一下。历史上玄宗朝由吐火罗支汗那王帝赊献上了一名善天文的大慕阇，应该为唐玄宗所用，如果没记错，他在历史上禁令发布后不知所踪。
而摩尼教里的分级是，整个中亚只有十二慕阇，翻译就是承法教道者，接着依次是：七十二萨波塞、三百六十默奚悉德、阿罗缓、耨沙喭。
真不是我黑陆危楼，陆危楼从祆教叛逃，自立明教，他本来就不可能获得慕阇这一位置。再加之在众多记载中都有摩尼教徒苦修的记录，比如奥古斯丁的《论摩尼教徒之道德》。
我觉得依照剧情里的情况，陆的政治考虑可能更多的样子……不过也不是不尊摩尼教啦，信仰与利用这两者并不冲突。
明府的称呼是县令的意思，我好不容易掰出个广陵郡，觉得可以用。
以及林军爷已经被攻略到一点了，所以他改了胡人的称呼为年轻人。咱们还没出场的可怜喵哥背了好大一口锅哇！
至于为什么强调单纯，毕竟大学生穿回去，哪怕再冷静，我觉得对于古代的人精还是不够看的。
最近在狂补摩尼教内容，如果大家有兴趣也可以读读王媛媛先生的《从波斯到中国：摩尼教在中亚和中国的传播》与林悟殊先生的《摩尼教及其东渐》。林先生真的特别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