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天策来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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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开元二十七年,各州府皆对明教相关事件风声鹤唳之时。扬州码头出现了一名昏迷的红发胡人，此人贴身佩戴银质十字架项链，疑似景教徒，然则此时光明寺之变将将结束月余，还是十分可疑。
更何况三年前当今又敕“破立令”，命取缔灭绝各家假佛教或其他教义的邪见，当中便有中原名为明教的摩尼教：“末摩尼本是邪见，妄称佛教，诳惑黎元，宜严加禁断。以其西胡等既是乡法。”*
圣人本不对胡人信仰其家乡之法有什么意见，甚至态度宽宏，但明教密谋聚众长安暴动，此举意在挑战皇权，圣人遂派遣天策府驱逐明教也是情理之中。其次，尽管已对中原人民多加管束，平民百姓却多有信仰，这更是令圣人恼怒。
基于社会安定与其他多方面考虑，唐玄宗的多种安排读者都能理解。不过对于当时的明教而言，却是灭顶之灾。陆危楼率领众人撤走西域，动用了不少布置在中原的暗棋，以近乎断尾求生的姿态保全有生力量，悲壮地谋求未来存续。
而在长安城以外遥远的扬州，该州录事参军事刚得了一段司法的公文报告，上陈：“……即夤夜三更天，一人现于码头，形迹可疑，巡逻兵士喝止，乃不从，委一人传天策府驻地将士，或欲围，其人逃窜，幸得天策府将士及时追索，激战片刻，贼挟胡人一名，弗敢上前，恐伤无辜……后弃子而遁，未获其踪……并损毁苏记货物两车，伤兵士三……宜令其口述相貌，缉拿归案。审秘胡人，究竟遮蔽之嫌，清则释。”
风动烛火，房内倏忽间一暗，侍人上前为他剪了剪烛芯，行礼退下。录事参军事提笔思忖片刻，回道：“……上者尝虑阻来远之情*，胡人若无嫌疑，置之以观后效，勿伤国谊，皇唐宏德，其余皆允。”他敲上自己的印章，差人送去回信，便又捡起先前未读完的节庆诗集，重新投入品评起来。
读到这里，诸位应当能理解约翰·麦卡尼一来便被投入大牢的前后因果。
他纯粹倒了大霉，在这特殊的时间点粘上了特殊的人事，故而惨遭牢狱之灾，幸好他身上所佩戴的装饰用银质十字架做工精美，在搜身时被人发现，不然疑罪从无或从严，在这官员们必须审慎的时刻，恐怕多有波折。
让我们回到提审的公堂。
“姓名——”
约翰不知他在说什么，皱起眉抬头回望，提审的官员对他同样紧锁眉头。
未让此人行礼已是见他身份有异，却不想他如此不知礼数，竟连回答都不回答。在旁记录的辅佐官员颇为紧张地咬唇，他的上司脾气不好，但也是个明理之人；然而若是面前这个胡人还不回答，那就不好说了。
提审官轻咳一声。
“姓名——！”
约翰已听出这声音中带有的威吓催促之意，他也紧张起来，努力调整自己的表情，作茫然可怜态，他相信这绝对是自己这辈子做过的最愚蠢的表情了——他还配合了肢体动作，不断地在几位官员中循环扫视，最后强忍语言不通、鸡同鸭讲的尴尬，用中文开口回道：“[你们在说什么，抱歉，我听不懂。]”
公堂上一阵静默，所有人都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合着这胡人不会说官话？不过他刚刚所说的话倒听起来像是某地方言，十里乡音各不同，先前问话的提审官到扬州工作前是北人，好险没适应扬州这大杂烩一般的各地口音。
并非说扬州方言难懂，而是他所履行的职务要求他面对诸多来客，扬州又是港口所在，听不懂天南海北的话很正常。
好歹他也训练了几年，约莫都能明白不少地方了，可这胡人的口音倒是第一回认识。
提审官面色一松，只要不是不敬公堂就好。他与几位提审官员纷纷对视，又望向主审官请示。
这样的情况也不好继续，怎样安排此人又是麻烦一桩，有关当夜情形无法迅速得出，等于断了一条线索，退堂后还得派人寻访能听懂他的话的商人。
约翰脑中一团乱麻，他想了很多，比如写字，但自己不会繁体字，比如手语，这他也不会。所有的方法都失败于语言不通，他头次真切地体会到聋哑人的感受。
肾上腺素的飙升带动心脏快速跳动，使得他渐渐气血上涌，面红耳赤起来，这在他苍白的面容上格外明显。
他无法从这些喜怒不形于色的官员脸上捕捉到什么讯息，这让他更为不安，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精神上的痛苦挤压到了他的胃部，他今早没有用饭，四肢慢慢地好像有蠕虫在啃咬发麻，胃部如被拧毛巾般搅紧。
这两者的痛苦此时混杂在了一起，变得更为真切，使他几乎要站不稳。
在场的人都是混迹官场、刑讯断案的人精，虽说语言不通，表情和动作，这点识人的本领他们还是有的。眼见堂下的胡人都快紧张到晕过去了，提审官赶忙示意另一名捕快拿出证物。
“此物归你所有？”
约翰眼前一亮，微微上前一步，熟悉的事物让他忘却了那些痛苦一刻，却被周围捕快们扶刀的动作吓了一跳，好悬没站稳，但他仍旧非常激动，他终于能和对方沟通一二了！他指了指那条捕快手中由黑布包裹的十字架项链，又指了指自己，猛地点头，表情也快活起来。
他强打起精神，将十分信赖且感谢的眼神投向坐在主位的官员，他猜应该是主审官，看得对方一愣。
主审官年过四十，与妻育有一子，现儿子治学方面有所成就。他捋着长须，这样的眼神让他联想起自己的孩子。
若说伪装，便会有不自然之处。面前这胡人应当年纪不大，有可能在伪装方面天赋异禀，但从不少细微的表情变化中还是能取信一二的。
先前捕快们搜身后也汇报过此人身上的细节：指骨并不特别粗大，手十分细腻，手指有读书习字的茧，指甲修剪的平齐，也非常干净，绝不是从事劳力工作或走商之人；衣装虽然古怪，大抵是西域某国风俗，但料子绝对上好，摸上去手感尚佳，这种材质捕快请过其他商人，都闻所未闻；大夫检查过他的身体，并不习武；加之此人作答的姿态，明显一副不谙世事的坦然样子。
估计来朝前也是某夷国精养的富贵子弟，但他身上也无过所。
“收起来吧。”
他吩咐完，继续观察约翰看向捕快的表情。
约翰恋恋不舍地收回眼神。那是他初恋女友送给他的礼物，他当时用自己打工的钱还送还了一根配对的。很明显是这些唐朝人从自己身上搜走的——这些官员的衣物也让他再次确定了时间点——现在也不是计较这种事的时候。
见状，主审官在心中微微一哂，相信自己的判断之余，流程还是要走一遍的。
他扬声道：“传天策府小将林葳德！”
“传天策府小将林葳德——”
约翰发现其他人都望向自己身后，他也不明所以地侧身回头，当看清楚来人的形貌，他呼吸一窒。
这盔甲，也，太帅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天策来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