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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番外-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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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云朵之上的夜空,皎洁的月光。
你伸出手,月光下视野中的手臂是熟悉的、筋络血管、肌肉与骨骼。
衣袖下端沾染着赤红,尚余温度的液体随着手臂的抬起,沿着肌肤向臂弯滑落。
如果感觉没错的话,你仰躺在石质硬台上的水洼中,温暖的液体刚刚触及你的耳垂。你露出液面的半个身体并没有因为夜风与单薄的服饰感觉到任何寒冷。
你还能感觉到与月相的联系。
说来有点儿古怪,你现在感觉自己跟之前利用间隙之种玩沉浸式游戏时很像。区别只在于,这次套的马甲不是月相亲手捏的,你下线后月相也没法代打,是需要一命通关的真人快打呢。
这倒无所谓,你想。你撑着身体坐了起来,再一次确定了现在使用的人类男性容器不是自己的身体后,熟练地关闭了通透世界。
周围的环境?又不是玩解谜游戏,这个容器身上除了一件勉强遮住膝盖的白衣外,根本是光着的。不赶紧找衣服换上,怕是几个小时后就会感冒。带上病弱状态,就更不好处理可能遇到的问题。健康的身体才是本钱,安定下来了再考虑其他的问题比较好。
至于为什么说这副躯壳是容器,而非角色、马甲、人偶、画皮之类的……灵魂与身体的匹配性是独一无二的,除非世界规则中认定双生子共享同一个灵魂。否则只有身体的主人、其灵魂主动腾出空位,被邀请者才能完美驾驭不曾属于自己的躯体。
你会通过这个端口登入此方世界,一切因缘皆在等待你的确认。
基于种种,你拧干了湿透的长发与衣衫,挽着头发,撕下袖子马马虎虎包住脚底,确认了这具身体到底能发挥你自己的实力到什么程度后,计算出留下痕迹最少的轨迹,离开了现场。
你找到一条修缮到中途的水泥路,白色与黄色油漆的标记,你曾在侦探那边的马路上见过同样的图形。
马路与河流,沿着它们行走,总能找到人类的居所。
你自荒芜的山野迈步向人类的群居地前进。丁字路口,河流的交汇处,你看到孤独的道标,路面趋势相近的辙印。
道标上是图形文字,尽管你看到它们就理解了其表达的含义,但你既不知道要如何阅读,又不懂的怎样拼写。大概是这个容器附赠的技能,文字阅读听说理解,你猜。
左侧往花之御所,前方为夜都。你来的方向,道标指向的是月河。都是些意义不明的东西呢,你想。不过夜都和花之御所,这些应该都属于人类的城名吧?
那就去夜都看一看吧。
你决定了方向,攀爬上本就没有离开的树干,扣着树皮间隙、踩蹭着藤枝长叶,轻盈地像是在林间飞跃的雀鸟,很快便没了踪迹。
也就没能在几分后,与来自花之御所转向去往月河的访客,擦肩而过。
岩胜清醒过来时,已经是深夜了。
脖子很痛,脑袋很痛,浑身发软,像是高烧时从骨头缝隙中涌出的垂顿,分不清是真的体温太高所导致的,还是缘一下手太重导致的。
他仍记得,自己在寝室穿戴整齐前,绕开守卫进入居所的缘一,那张冷淡的面孔、自唇齿间流出的、人类的言语——要启程了吗,兄长?
和那之后,颈部被击中,与随之而来陷入黑沉的视野。
岩胜是知道的,父亲有着重振家族伟业的理想。为了达成这样的目标,怎样的禁忌都敢尝试。特别是在他和缘一、这对双生子出生后,试图带着孩子出逃的母亲被丈夫所杀。那个夜晚,缘一捂着他的嘴,两个孩子藏在壁画后的密室中,眼看着男人在茶杯里加了粉末,将这杯东西递给了无知的女人。
但那一夜所目睹的记忆,岩胜完全忘记了曾经。否则也无法忍耐痛苦与恐惧,在可怕的养育者手下,和死去的女人一样,无知的长大。
想必是缘一做了什么吧,岩胜想,就像他现在穿着缘一的衣服,从缘一的房间醒来。手指刮蹭过额部的肌肤,带下赤色的颜料。缘一也不会疏忽这种明显的区别,画上去的斑纹应该不至于这么容易就被抹掉才对。
所以,这个男人在说什么?
什么叫,只有双生子才符合条件的渡魂仪式?这个所谓的复兴家族必须的武器,就站在房间里,父亲他看不到吗?
“那岩胜呢?”岩胜还记得自己现在看起来应该是缘一的样子,干巴巴地吐出了苦涩的、已经有了预感、只待被确认的疑惑。“渡魂仪式,没听说过,是……”
“岩胜只是回到了神的身畔,缘一要好好使用岩胜从神那里获取的力量,只有你的这份能力,才能让家族重新登顶辉煌!”
和神有关……果然,这渡魂仪式,是不能碰触的禁忌。
这个男人,他真的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吗?!岩胜的视线自兴奋地滔滔不绝的男人身上移开,虚虚地落在屋子里暂且只有他能看到的身影上,脑子里思索着什么。
他不记得母亲去世那一夜的经历,一定是缘一做了什么。而现在他想了起来,缘一不会主动让他想起来,一定是缘一遭遇了什么吧。渡魂仪式……之前缘一打昏他,醒来后身上还是这副扮相,果然缘一顶替他去进行那个仪式了吧。如果说是禁忌,现在,缘一果然……
“……吵死了……”
“缘一你?!”
“我说,父亲大人,你不会到现在还没发现,我不是缘一吧。”
注视着男人惊慌不已又显得极为狰狞的面孔,岩胜露出了似笑非笑、似哭非哭、扭曲又空洞的表情——“杀死母亲还不够,连缘一都要夺走……就为了复兴家族……你究竟,把我们当作什么啊!”
在这位生理上的父亲冲过来拎起他的衣襟大吼之前,被男人视作复兴家族希望的武器抽出自带的兵刃,抽刀断颈。人首飞出去撞到墙角的同时,赤红的泉水自碗口大的疤痕处喷溅出来,给正对面的岩胜整张脸悉数匀染为新的颜色。
岩胜抹了把脸,呆滞地注视着面前的场景。在那个武器慢条斯理收刀回鞘、抿着唇、六只眼睛挨个转过来盯着他看的时候,没能站稳,整个人跪倒在地。
就不说场景冲击了,岩胜本身的身体状态也不允许他长时间站立,再加上才经受了记忆恢复与逻辑思考造成的冲击……倒在地上的岩胜揪着心口的布料,蜷缩成一团,也不在乎是否会被听见,质问着不知身在何处的胞弟。
“逃走、逃走就好了……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啊!缘一……”
“那一晚是这样,今天也是这样……告诉我又怎么样,我才是哥哥啊!擅自替我做决定,自顾自的……你跟这家伙一样!究竟、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啊……”
“呜……对了,渡魂仪式!禁忌的话,一定有记录……”
勉强支撑着,头晕眼花的岩胜从地板上爬起来,赤脚踩着鲜红,跄跄踉踉地挪到墙边,依靠着这个支撑物,一步一顿一挪的,蹭进了书房。
月之霓裳·羽衣
火精灵使·麻仓
四眼诅咒·五条
星归天使·沙耶
扰乱天平·浅神
命运覆写·梦野
千年历史中,六位被视为禁忌的存在。
相传渡魂仪式最初是为了对抗天外来客、由单人的请神仪式改造而来,为了制造能够被掌控的武器,作为献祭主体,把双子视为共有灵魂的个体,其空出的□□作为彼世之魂的容器,为半身掌控与操纵。
案例一击退了天外来客后,转身把渡魂仪式的创造者所属势力全灭后不知所踪。
那之后,完整的渡魂仪式只存在于伊人的口述,力图从中获取利益的人逐步完善出第二版渡魂仪式,将它复制多份并分别保存在各个地方。
案例二是残酷的,无情的武器将祭品家族的所有血脉作为燃料投入火堆,杀光了参与对抗天外来客非人生物的后嗣,把所有参与完善渡魂仪式的成员生生烧死。麻仓的双胞胎,最终也成为了火焰的一部分,完全断绝了阴阳师与妖怪的传承。
但麻仓的惨案也彰显出渡魂仪式的成功,有人认为,会变成这样,是第二版渡魂仪式还是残酷了些。双生子的双杀,没必要真刀真枪的挥洒热血,一碗毒药,只要保证仪式的场地就可以。
案例三是可笑的,本以为尽在掌握的家主未曾预料,违背契约被咒杀后以诅咒的身份结合仪式召唤到的彼世之魂,本应带来财富与幸福的伽内什带上人的面具,四眼四臂的诅咒一度成为人类最大的威胁。
为了对抗案例三,案例四诞生了。用邪恶的方式对抗邪恶的力量,献祭、杀戮、战乱、纷争、赤红、迷幻、信仰……星归天使用天外来客的力量抹除了四眼诅咒的灾祸,却留下迎接天使的仪台。将先祖们驱逐的外神,恭敬地迎接到人间。
案例五与案例六皆是为了对抗案例四而制造的。扭曲,改写,用新的书页覆盖旧的世界。
那之后,为了避免再出现案例三四这些本可以避免的灾祸,知情者相关的记忆全部覆于真实之下,相关资料也全部销毁,人为制造了空白的过去。
岩胜手中的这份资料,是考古系研究者们历经数代的传承,拼凑出的、属于过去的记载。也不知是诅咒还是祝福,亦或者探求未知者毫不在乎挖掘出的真实会对世界造成什么影响。好在当年人为制造空白历史时做得彻底,现代人虽然偶尔会生出拥有超能力的孩子,大都没有那么强,也不像过去那样能够轻易的舍弃血脉。
而涉及到神话的研究,所有与历史神秘有关的东西都会迎来意外的惨死。也正因为此,此世没有宗教只有结社,没有信仰只有科研,所有与「神」有关的,皆是禁忌。
岩胜与缘一的诞生,是偶然。然而在手中有了这么一种途径的家主手下,两个孩子的遭遇,也成了必然。
封闭、囚禁、去掉他们的依赖,不知外界为何者自然不会想要逃离。就算有一个异常有天赋,只要另一个相对平庸者作为人质,不知如何反抗者,也只有接受结果,屈服于驯兽师的手掌。
渡魂仪式,请神仪式,归天仪式——作为祭品的双生子中,其一必然拥有常人难寻的天赋,而这样的孩子,在仪式中是被视作神之子的高位。既然被称作归天仪式,那应归还于上天的,是神之子才对。但除了成功的案例一之外,案例二开始死去的成为了相对平庸的凡俗,案例三里姐妹两个都命丧黄泉,案例四五六为了获取战力直接把弱小的一个作为交易的筹码。
这一次,献祭的是神之子。
会不会,歪打正着,还有挽回的可能?
“……兄长认为无法超越缘一的原因,是力量不够吗?缘一明白了,会给兄长找到挣脱枷锁的方法的。”
“什么枷锁?你在说什么呀?”
“到时候哥哥会理解的,现在就先让缘一保密吧。”
“你呀,行,我不问,到时候就等你的惊喜了。”
呵,这种惊喜……
果然,还是太奇怪了。
“带我去,月河。”
已经看不清东西了……无所谓……武器和资料中的状态不一样……无所谓……真的是如臂指使而非拥有灵智吗?无所谓。
缘一、缘一,他的胞弟,母体中开始、血脉相连的半身、世上最靠近彼此的另一个人……什么都无所谓,怎样都无所谓,找到他,去到他的身边,找到他……
啧,小鬼就是麻烦。
六只眼睛的武器拎起自己神智不清的主人,向着意识中一直彰显自己存在感的定位点,风驰电掣般奔腾而去。
虽然来得莫名其妙,夜以继日追逐剑技巅峰途中,听到了那个人的声音,恍惚了一下再清醒时就出现在了这边。某种联系,令他第一时间分辨出来,躺在地板上的是另一个自己而非看到脸就让他莫名难受的胞弟缘一。
只会因一人的身影泛起涟漪的心湖,意识到这是另一个自己的经历时,也会感到好奇。
在人醒过来之前,也进行过尝试,任何事物都是无法触碰的幻影,却在这男孩清醒的状态下切下了那个男人的脑袋。
虽说大致拼凑出了些许,但并不能够直接给出结论。冷静下来后的这个我会做出什么,只是想想,内心某个位置不安的躁动便被奇妙地安抚下来。
难得的,会有期待这种奢侈的感觉。
鬼的嗅觉敏锐地捕捉到了那气味的来源。
是挖去内部人为制造的环形盆地,正中央凸出的石柱磨平了菱角,雕琢堆砌出可供一人仰躺的浅湾。轻轻触碰这映照月色的血泊,和冲刷环形盆地的月河一样,冰冷刺骨。
仪式显然是遭遇了什么意外事故:祭坛之外的平台上到处是人类的残肢断骨,所有的尸体都失去了头颅,被碾碎的骨头混合皮囊与血肉,有火焰烧灼过的痕迹,也残留着扭曲地看不出原本模样的司仪用具。
最新的痕迹,属于孩童脚掌的部分。沾染了赤红,带着与祭坛里液体相同的气味,蜻蜓点水般触及地面借力,踩着普通人借助船只才能横跨的月河支脉的水面,轻易的离开了这对于凡俗而言的绝境。
鬼拎着的人类的孩子、异次元不同命运的自己,在来到这里的那一个,获得了奇异的平静。
在鬼四下张望收集讯息试图还原现场时,岩胜先发现了地上新鲜的脚印。用脚踩上去比较,大小完美契合。转向背对的方向,来到石台旁,触碰洒落在边缘的水痕,仰望高悬的明月。
几百岁的鬼眼中的孩子,十几岁的少年岩胜垂下眼眸,闭上眼睛,转身,注视自己用半身交换来的武器——“回去吧。”
像是在对自己的武器倾诉,又像是自言自语。
“他一定还存在于某个地方。这之前,要先处理好我的事才行。”
“还不够,只是扭曲还不够,只是重写还不够……隐瞒是不行的,要更彻底……”
像是已经获得了某种隐秘的真实。
寻找幸免于难的胞弟或是使用着那具躯壳的什么东西,已经不是现阶段需要解决的问题了。既然选择离开又没有处置现场,大概率是可以沟通的。
想点儿别的吧,不要再去想缘一了!这种事为什么会一再发生呢?人类就没办法克制住探求未知的欲望吗?实在是……
实在是跟你想象中可能的世界不太一样。
你在这里,找到了你的白犬。
夜都只是那个道标的记录,至于这座看起来跟网友侦探工作的地方很像的城市是不是也叫横滨,你不是很清楚。
在树林边救下的小女孩只会哭,试图逃跑的匪徒被你打断了手脚与牙齿,涕泗横流,倒在沾染了血沫的杂草里。
在去警署做笔录的时候,你偶遇了白犬。尽管你现在用的是容器,但与白犬的契约,他一眼便分辨出你的真实。
白犬瞪着眼睛,把你使用的容器从警署里捞了出来,先带回自己的住处,给你换了身衣服,才又拽着你去了餐馆,在你等着点餐上来期间,白犬去向工作单位的上级请示,看怎么样把你送回去。
在等候食物呈上来的时间里,你终于能暂且放下警惕,思考此前的经历了。
这个世界给你的感觉很奇怪,像是透过一层毛玻璃在观察,关闭了通透世界后,那种蒙着纱布分辨前路的模糊感觉总算是退却了。
再说容器。
这应该是此世继国缘一的身体。
作为你的前世,缘一不该生在比你还晚的年代。而玉犬与网友侦探是同时代的人,那应该还是此世特别的规则导致的吧。对于这点,你释然了。
但这无法解释,你登入此世用的是缘一的身体。虽说你与缘一某种程度上来说,可以视作同一人。但也不是直接让你用他的身体啊!缘一的灵魂哪里去了?!就留下这么一具躯壳?
最后,还是在月相的提醒下,你终于从精神空间,那个被你的到来挤压得快没了形状的残骸里,聚拢出来人类灵魂的残渣——啊这,要不是发现的及时,连残渣都不剩下就是真的死了。就算有残渣,再怎么精心保养,也没办法回到最初。
唔姆,神志没办法恢复如初的话,身体也调整一下……双生子,岩胜肯定能接受缩水的缘一吧?
岩胜肯定还活着,你能通过某种奇妙的联系,感受到容器半身的所在与状态。有点儿像你小时候和月相之间的联系,大概是这个世界双生子的特殊羁绊吧,你想。
虽然说不知道为什么本打算睡一觉醒来后就进来了这里,现在果然还是先吃东西吧,跑了一晚上,你的容器已经发出补充能量的讯号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