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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三十六 你到底是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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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她这才想起,没有来例假!
脑子里“嗡”的一声,似有一根紧绷的弦骤然断裂,将困意消散得一干二净。
按照日期,原本该初六那天,也就是回国的第二日,就该来了,现在已经整整推迟了十三天!
她这段时间,工作和学业,事情太多,压力太大,再加上小白频频找事,竟然连自己身体的信号都没有注意到。
翻身坐起,心脏砰砰砰击撞着肋骨,额头和后背已经冒起一层冷汗。指尖发着抖,打开手机日历。她是学生物的,对自己的身体了如指掌,从来不用做什么标记。
她的生理周期是32天,上次例假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是大寒,元旦后的20号,三天就干净了。
望着手机屏幕,确认那天农历日期是腊月初四,她当时就推算好了,下次会是正月初六。所以刚才那一瞬间,立刻想到了这个日期。
下床穿鞋,三两下梳了梳头发,裹好外套,跑出门,下楼骑上小电驴,半个小时后买了验孕棒回来。
拆开包装的手都在抖,半天撕不开那个封口。她深吸一口气,找到剪刀,竖着剪开。
按照说明做完一切,她把那根小小的塑料棒放在洗手台边缘,开始等待。
二十秒、三十秒......
两条红杠清晰地浮现出来,阳性。
荷兰......
抬手轻轻放在小腹上,平坦温热。
是她轻率了,那几天的失控,以为是最稳的一段安全窗口。她算着卵泡,算着黄体,一心想着在上战场前度过一个愉悦的假期,完整交付。却忘了生理的不稳定性,忘了排卵会浮动。
他本来是要设防的,别墅没有用品。是她再三申明,生理期直前,安全的不能再安全。
捏着验孕棒,在卫浴间整整踱步了二十分钟,想前路,想未来,想自己原本清晰的规划。全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小生命打乱。
她可能要先结婚再完成学业了。以他的性格会把一切安排的妥妥当当,她只安心备学,安心养胎就好。
这次,真的要有个家了。
想到这儿,只恨不得立刻肋生双翼,飞回羊角村。
然而,仅仅十分钟后,她就意识到了不对。
生物学不会骗人!
她的身体绝无可能出现这样的偏差!除夕那天,是例假走后第二十六天,黄体已经进入衰退期,内膜即将剥落,着床窗口早已关闭,绝无受孕的可能!真正的高危窗口,该是腊月十五。
生日那几天......
想到这儿,双腿一软,眩晕蓦地冲上头顶,眼前晃了好几秒,伸手撑住瓷砖墙面,顺着墙沿直直地坐到地板上。冰凉的触感透过棉质布料渗进皮肤,她却没力气起来。
靠在那里,目光空洞地盯着窗外的天空。
窗缝的暖阳是灼亮的金橘色,斜斜切过窗帘,微尘在光线里流动。起先是大半片洗手台,沿着墙角挪动着,一点点铺满半边地面。屋里的明暗跟着缓缓流转,时间无声地往前淌。
她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膝盖僵了,小腿麻了。过去的时间里,大脑始终是一片空白。
直到某一缕光线落在她赤裸的脚背上,温温的,痒痒的。她低头看着那一小片光斑,忽然觉得饿。
手机屏幕早已暗掉,点开,时间已经下午一点了。
她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腿麻得厉害,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才能走路。把验孕棒扔进垃圾桶,洗了手,走进厨房。
拧开燃气灶,烧水煮了一碗阳春面,卧两个荷包蛋,加满满一大勺香醋。坐下一口一口慢慢吃,面条软烂适中,烫烫的,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整个人好像这才回过魂来。
她一口气把汤也喝得干干净净,放下碗,擦了擦额角的汗。
胃里有了食物,手脚渐渐回暖,脑子也开始重新运转了。终于能理智地梳理眼前一团乱麻。
回到卧室打开床头抽屉,仔细检查了一番,然后坐在床上拨通微信电话,对面是小白的声音:“怎么了?好点了吗?中午吃得什么?要不要给你送点饭?”
“你在哪?”
“Cyc 棚,刚出来他们就要我工作,补镜头。我尽量快点,晚上十二点之前能回去。”
“你往僻静的角落走一下,我有话问你。”
“好,”那边收到命令般,立刻传来奔跑的脚步声,大概五六分钟后,他微微喘着气:“宝贝,说吧,没人了。”
她把额前的头发拨到脑后,咬着唇,冷声问:“你......有好好做措施吗?”
不可能是杨博,她严密做了措施的,且他走后不久,她就来了那次例假。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有个人在她薄弱的时候,趁虚而入,破了她的防线。
“怎么了?有了?”对方的声音陡然清亮,明显压抑着兴奋。
“我收拾家,看到安全用品好像对不上。我生日那晚,我记得半夜你又来扰我,我困得实在睁不开眼,好像伸手开抽屉了。”
她很确信,半睡不醒间,她摸索着拉开了抽屉,摸到铝箔包,给他做了严密的防护,还确认了一下,才重新闭眼。即使睡得再死,她也不会忘了警惕。之后的事,她就没记忆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停的。
刚才查数量,也验证了她的猜想。
他回道:“那天你加班太累,半夜睡得迷迷糊糊,套子给滑下来了,就......扔了......一次没事吧?”
难掩心虚。
不梦指尖掐着手机壳,牙齿咬破了嘴唇,舌尖尝到腥咸的滋味,沉默一分钟后,才出声:“白灝辰。”
她的语气比冰还冷,带着无比客气的礼貌。
“怎.....怎么了?”对方听出了异样,声音越发忐忑:“到底......是不是怀了?”
不梦冷笑两声:“你下次出现在我眼前,我不知道做出什么事来。坏我的规矩,是什么后果,想知道吗?”
说完,不等他反应,重重挂断。
这小子蓄意的,怪不得他这几天一连串古怪的行为,原来比她这个母体还早知道。
纠缠在她身边这几年,他太了解她的生理期了。
翌日下午,从妇产门诊出来,坐上回程的地铁。穿过隧道,窗外瞬间暗下来,只剩飞速倒退的昏暗线条。这个时间不是上下班高峰,车厢里没几个人,她靠着椅背,左手搭着扶手,手背多了一条输液拔针后留下的医用胶带,上面沾着一小点血渍。
包里开了一大堆药,补血口服液、维生素B6、多西拉敏......
医生大姐的话还在脑子里转:“妊娠6周,胎心150每分次,孕囊、胎芽都很规整,发育良好。”
“你的血压偏低啊,严重营养不良。不要的话......现在做手术,有风险。必须先调理好身体才行。”
手机揣在包里,贴着B超单子,不时弹出微信消息提醒,白灝辰的未读小红点又爆仓,她瞥都懒得瞥一眼。
昨天他电话轰炸,她发了一句:“你敢再出现在我眼球的半径下,后果自负!我现在的激素不稳定,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终生。”
【你要怎样?跟我动手?捅了我?】他打字来问。
她回:【弄死你不需要动刀子。让你悄无声息地消失,有一万种生化手段。】
“我真郁闷。”语音那头他哭笑不得:“你到底是个什么女人?啊?就算不是哭着闹着让我负责,也不该是人身威胁吧。”
“离我的生活远一点,越远越好。”
回到小区途经路边的生鲜超市,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往里面丢了几把挂面、一兜土鸡蛋、一堆蔬菜,又在冷冻柜前停住,拿了两根棒骨、一只去毛肉鸡和一条处理好的鲫鱼。
回到家,分别焯水,到底是受不了这个气味,先吐了一场。呕干净,戴上N95口罩,掐着鼻子把锅里的浮沫一点点撇净,捞出换水,加葱姜,开小火吊起了高汤。拿了个凳子,戴上耳机守在灶边,每隔一会儿就掀开盖子看一眼。
炖到傍晚,汤色褪去了最初的奶白,变成澄澈的橙黄。她关了火,躺回沙发上喘了口气,才又爬起来煮面。
卧两个荷包蛋,丢一把绿叶菜进去烫熟。碗底浇两大勺带着鸡肉碎的高汤,再把面和菜捞进去,最后淋上一大勺醋。整个过程不过几分钟,这个饭高效简洁。
哪怕吐了吃、吃了吐,她也得把东西填进胃里去。一碗面,她捏着鼻子,一口一口生吞似的,硬是吃完了。
放下碗,擦了嘴,在客厅来回踱着步,一边拍着胸前,把恶心压下去。等气顺了,坐到书桌前,翻开那本厚厚的生物化真题集,台灯拧到最亮。她一道题一道题地做,笔尖沙沙划过纸面,头也顾不上抬。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整条街道的灯火断断续续熄灭,只剩下广告门牌上的霓虹,台灯下的钟表显示11:30,深夜了。
刷完合上书,活动活动脖颈,起身去泡澡。
热水漫过肩膀,靠在浴缸边缘,戴上耳机,点开一部英文电影的音频。闭着眼,一句一句shadowing跟读,模仿语调、节奏、吞音和连读。听到问句就暂停,自己先答一遍,再听原片里的回答对比差距。
反复锻炼舌尖发力,咬字的时候,齿关气流加重。
那个听力考官是美国人。
她英音和美音都练过。这次努力适应到美式的频道上,建立肌肉记忆。
身体越糟糕,意志越强大。整个人像上了发条一样,晨起天不亮就去挤地铁,到医院输液区,打上点滴,耳机一插,立刻进入英语环境。营养液输的慢,要六个小时才能滴完,其他的时间闭门关在公寓,除了休息,就是刷题,不让自己的大脑停下来一分钟,饿了就煮面或者米粥。
如此几天过去,到了预约的听力口语场次。
进场后听着广播,下笔飞速。到了口语环节,考官抛出各类话题,她对答如流,像面对老朋友一般侃侃自如。甚至还有余裕在Part2的故事里埋两个小幽默。考官听完笑了,在评分表上飞快地勾了几笔。
考完出来,她没有坐地铁。妊娠让她的鼻子变得格外灵敏,地铁里混杂的汗味、香水、空调的积尘味儿,每一种都放大十倍往她鼻腔里钻,熏得头疼。
滴滴叫了一辆顺风车,贴着靠窗的位置,没有让司机开空调,把窗户开一条缝,吹着风回家。
有时候楼下邻居炒菜的的油烟飘上楼,都能引得她吐一次,她甚至能分辨出里面放了八角还是桂皮,哪家在做红烧肉,哪家在煎带鱼。
再去医院复查那天,血压仪上的数字依旧不好看。
医生看了看报告,又看了看她,脸色比上次更凝重:“你现在正值早孕反应期,各项数值怕是不容易回暖,这个血压状态,起码要养一个月才能手术。”
目前这个孕周做负压吸引术,对身体损伤最小、风险最低。要是再拖,胎儿慢慢成型,到时候可能需要引产,还要清宫,风险会翻倍,恢复周期也会拉长不少。
医生的目光锁着她:“所以,你要不要重新考虑孩子的去留?”
她低着头,指尖搓着指腹。眼前浮现的是那些日子里在实验区接触的毒试剂,还吃了胃药。
夜里,她照旧坐在台灯底下刷题。做完一页,翻过开,右下角的大题赫然映入眼帘:
『从神经—内分泌—NEI 网络宏观视角,结合稳态、应激反应、个体情绪心理,完整论述三者如何联动调控人体生命活动......』
她盯着那行字,扯了扯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猝然,一大滴水珠“啪嗒”响了一声,重重砸落在纸面上,第二滴、第三滴接踵而至。她拽住袖口擦着,却越流越多,浇湿了半页书。
悲哀的碳基生物啊,神经、内分泌、NEI通路,哪样是本体可以支配、可以做主的?
我们连疾病和健康都无法自主。免疫、激素、心跳、血压,还有现在肚子里正在发生的孕育,没有一样是大脑下个指令,就能自发改变的。
人类研究了这么多年生命科学,苦心钻研调控机制,找到那么多药分子,却连自己身体里正在发生的那一套程序都自主不了。
像个旁观者,被排除在决策之外。
哭完了,吸吸鼻子,继续在答题空白处填写:“机体在面对内外部环境变化时,通过神经系统的快速感知与传导……”
一字一字写得工工整整。
“苏不梦,自己酿下的苦果,跪着也得吃完。”
隔天是周末,从医院回到小区。下了出租车,一道熟悉的身影等在保安室外,那辆蓝色特斯拉停在附近的树下。他靠着窗口和保安交谈,指尖夹着烟。
见她回来,掐灭烟头。迎上来,走近一打量她的神色,霎时目露诧异:“怎么回事?气色这么差,瘦了好多。”
她现在已经调整好了心态,能把他当个普通朋友看了。她说:“我发了短信给你,怎么一直没来取呢?”
杨博今天穿得灰咖色大衣,内搭纯黑薄款半高领打底,衬得身形修长,脊背挺直。
他的帅气是那种清隽耐看的斯文气质,不粗野也不孱弱,岁月沉淀过后,多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沉稳。他答道:“年后一直在外地出差,事情堆得脱不开身。其实那些器材你直接挂二手平台处理掉就好,拿回我那边也闲置着,没必要专门留着等我。”
不梦拿出来手机:“那我把钱扫给你。”
那个显微镜和工学椅,小白后来赔了套一模一样的,放在公寓的角落,她拆封看了一下,随时准备还给他。
杨博不悦地道:“没多少钱,给你做实验玩的,还回来,可就羞辱人了。”
不梦只好说:“那等你生日,我给你挑两样,有来有往。”
他无奈:“行,随你。”
“你是现在走,还是上去喝杯茶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