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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三十七 你快走!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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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不梦其实有个隐癖。
只要是相熟的人踏进她家门槛,她一定得留对方吃完饭,饱了腹暖了胃,才肯放行。最低限度也要倒一杯滚烫热茶递过去。要是没能做到这点,她的强迫症就会发作,一整天坐立难安,到了夜里翻来覆去在心中搅动,失眠好几天。
她其实分析过这个症状的病因,另类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投射,强迫性代偿行为。
那是她记忆中,一个叫苏梦梦的女孩,残留意识。
“中秋节我们公司发的福利茶,叫正山小种,同事都说不错,你喝这个可以吗?”
北京还没断暖气,屋子里有点热。杨博脱下大衣挂上,坐到了沙发上,“嗯”了一声,又道:“白水也行的。”
不梦把包装盒开封,茶饼揉开,沏了两杯端到茶几上。茶汤的色泽倒是不错,金黄透澈,热气氤氲上来,香味醇和,总算没浪费了那精致的包装。
他啜了两口,点点头。
不梦坐到了另一个沙发,也端起来喝。
他目光瞥了一眼四周,问:“你一个人住,平时下班都干什么?”
“躺平,复习、刷剧、发呆。你呢?”
“除了加班还是加班,平均每天睡公寓的时间不足六个小时。”他说完苦笑了笑,补了一句,“周末打打篮球,就在小区公园,算唯一的社交了。”
一时找话头闲聊。
“你们互联网大厂资源充足,福利应该比我们药企丰富很多吧?”
杨博笑了一声,自嘲道:“还不如你们呢,春节也是这样一盒新熟普。中秋给几个文创月饼,公司的钱全都砸进硬件研发扩张,预算是能省就省,连茶水间补给都要按月控成本。”
“至少稳定。”她放下茶杯,叠起腿,手放在膝头,“不像我们,集采一来,整个产品线就得砍,可能绩效和年终奖说没就没了。”
他往后靠进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LED吸顶灯,道:“哪有什么稳定,你们至少是慢跑的马拉松,稳定推步就有落点。不像我们,每天都在迎头冲刺。行业迭代太快,大模型这东西,今天你的架构还是业界标杆,明天谷歌或者OpenAI甩出一篇论文,整个技术路线就得推翻重来。老板早上在群里转发一篇公众号,下午就要你评估,对我们有没有颠覆性影响。”
数字科技世界的发展,都不是一日千里了,是一日几万里,稍一松懈,就会被拍死在沙滩上。
“都是在风口上跟时间赛跑,”不梦端着杯子慢慢喝了一口,搁在桌角,“我们公司今年全力攻坚单抗药物,集团前后砸进去十几亿,实验室、中试二线连轴转,所有人天天加班赶进度,就想抢在别家前面完成工艺定型,早点抢占院内市场份额。”
“十几亿,”他盯着杯中漂浮的叶片,笑了一声,“这么说吧,我们公司光是去年一年花在GPU采购和云服务器租赁上的钱,够你们药企建两三个抗体生产线了。”
“......天天熬大夜,代码敲到心脏早搏,还不一定能跑出结果。好不容易把模型收敛了,结果隔壁组用了一个你没关注的新架构,参数量只有你三分之一,效果持平,直接大半年白干。”
不梦垂下眼帘,她懂这种全盘推翻的无力。
沉默片刻,她抬眼看向他:“你在吃米氮平?”
“嗯。” 他有些诧异,抬眸看向她,“你怎么看得出来?”
她指了指自己的脸颊:“你这里有一点儿浮肿,不过,还不算明显。怎么都吃上这个了?”
“没办法啊,”他抬手摸了摸下颌,拿起手机屏幕当成镜子照了照,叹息一声,说:“总睡不着。大家私下都在吃。不吃,根本没办法应付高强度的工作,咖啡、辅酶 Q10、各类维生素都当补给吃了。我这才工作几年,还算克制,两三天吃一粒。”
聊到辅酶,她滑开手机,找到海外代购的一个页面,点开商品,截图发到他的短信对话框。
“这是加拿大一个牌子的酸镁,纯度是普通的六倍,搭配维C和B,效果不错。你靠苯二氮卓类压情绪,时间长了会反应迟钝,越吃越依赖,后续焦虑反弹会更重。”
“多谢。” 他放下茶杯,指尖沿着杯身摩挲了一圈,眼底多了几分怅然,“现在回头看,从前总被我们嫌弃枯燥的大学时光,反倒是这辈子最轻松自在的阶段。”
她没有接话。
空气凝固了几分钟,才问他:“你后来拿到学位了?”
他颔首,身体前倾,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两手交握。目光凝视着她,藏着一层难以掩饰的痛惜。“本来准备继续读博的,后来、后来出了一些事,没心情了。”
“你爸和你阿姨身体还好?”她起身给他续了一点水。
“还行吧。”
其实六年前毕业的时候,他们并没有分手。她做明星助理的翌年,微信发布了APP,他是她的第一个好友,每天上下班都会给他发信息,互道平安。
是后来,她在意识里,宣判了毕业离开那天的结果。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窗外夕阳一点点沉进楼宇之间,光线从暖黄变成暗金,再从暗金变成灰蓝。
她看着那片天色,心底那股习惯性想下厨备餐留他吃饭的念头,硬生生被自己压了下去。
他也是识趣的人,站起身告辞,一只手揣在裤兜,望着她,刚要开口说句什么,门外突兀地响起了敲门声,接着一声“不梦,开门。”
听见这熟悉声音的瞬间,不梦浑身僵了一下,一股冰凉的寒意顺着后颈直冲头皮。
——小白!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身旁的杨博,心脏瞬间乱得不成样子,越想越后怕,压低声音对他说:“你、你先别出声。”
说完,来不及顾及他的反应,攥着手机快步冲进卧室,反手虚掩上门,直接拨通白灝辰的微信电话,厉着声质问:
“你还敢找上门?我之前说得清清楚楚,别出现在我的视线里,你听不懂?”
手机那头传来他的软语哀求:“我就看你一眼,就一眼,不多打扰。这么多天我放心不下,想来看看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气色怎么样了。”
“我不想看见你!我挺好的,你来了我就不好了!我现在要复习,不想被打扰。”
“我不进门,就开条门缝让我看一眼你的样子,行不行?”
“我说了,我不想见你,立刻走!”
她直接挂断通话,点开门口监控软件,屏幕里清晰映出楼道画面。楼道里的声控灯全亮了,那个身影立在灯光下,口罩遮了大半张脸。
身上的灰色大衣竟然跟杨博的版型一样,连站姿都有几分相似。只是更高,肩更宽,把身后走廊的灯光遮去大半,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她死死盯着那块小小的屏幕,屏住呼吸,生怕一丝声响会把人引回来。
那人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垂手站着,楼道里安静了几秒,他没有再敲门,就那么站着,面朝着门的方向。
不梦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的门。杨博还在客厅里,她甚至不敢想象他此刻的表情。
屏幕里的身影终于动了。他抬起头,目光直直望向监控镜头的方向,像是隔着镜头与她对视了一瞬。然后转过身,脚步踌躇着,一步一步走到电梯门前,按下数字键,门开,走了进去。
不梦盯着空荡荡的走廊画面,又等了整整两分钟,确认他不会折返,才放下手机松了口气。
她的手还在发抖。
站在原地静立几分钟,心里默算着时间,估摸白灝辰已经坐电梯下到了地下车库,她才迈步走出卧室。
杨博坐回了沙发上,姿势没怎么变。见她出来,缓缓转过头来,眼神里裹着一层的探究,明显在等一个解释。
她觉得没必要,也无从说起。
披上自己的薄羽绒,从衣架挂钩上取下他的大衣,对他说:“走吧,我送你到楼下。”
杨博起身,眼中明显挂了心事。慢走过来,正要伸手接衣服,隔门突然传来一阵节奏极快的皮鞋踏地声响,不等两人反应,钥匙直接插进防盗锁孔,咔哒一声转动。
不梦脑子还没来得及反应,家门已经被人从外面直接推开。
她后脊一凉,这才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
小白手里,竟然配有她家的钥匙!
开门那一刹那,白灝辰整张脸铁青地立在门框里,阴沉得吓人。不梦打了个寒颤,瞬间冒了层冷汗出来。
他的视线先盯在不梦手里那件男士大衣上,又扫到她半敞的羽绒服拉链,眼底蓦地覆上一层浓重的阴鸷,像个索命的黑撒旦。
“好啊,你个孙子!我看到那车就知道是你!我正找你呢,算你有胆子,自个儿送上门来了!”他一步重重跨进屋里,反手 “砰” 地狠狠甩上门,厚重的防盗门震得墙面都颤了颤。
不梦下意识拽着杨博往后退了半步,手脚抖成一团,心跳得快要冲破胸口。
她太清楚这疯子失控起来是什么模样。
把大衣塞回杨博怀里,快步冲上前,死死拦腰箍住疯子的腰,声音止不住的哀求:“白灝辰,你别胡思乱想,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我叫他过来拿之前放在这的设备,他只是在这儿喝了杯茶。我现在的情况你知道,我求你冷静一点,别做出让我彻底失望的事。”
小白脸上混杂着痛心和刻骨的恨意,两种情绪拧在一起,难看至极,额头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反手一个发力,一条胳膊直接将她夹在身侧,隔开她和杨博。这个时候还不忘先宣誓主权。他唇角扬起一抹粲然冷笑:“你怀着我们的孩子,乖乖站一边去,别等会儿溅一身血。男人之间的事,用不着你掺和。”
不梦拼尽全身力气抱着他的腰不肯松开,回头冲杨博大喊:“你快走!这事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快走啊——!”
可杨博双脚像焊在了原地,半点挪动的意思都没有。
他望着小白,眼底一片了然。
不但不走,竟然还犯起了执拗,往火上浇了一把油,径直柔声问她:“笨笨,他是谁?”
不梦急得快吐血了!
他明明认识的,知道她给这位大明星当过助理。
“你他妈的胆子真大!也配这么叫她!”这一声亲昵的称呼彻底引爆了那个瓦斯管。
不梦听到小白牙齿“咯”了一声,两侧腮死死咬合,眼睛里冒出了杀气。
她吓得死死圈着他的腰,眼泪一下子飞了出来,哽咽着哀求:“我求求你冷静点!灝辰,你们不能动手,我跟他现在只是普通朋友。你要是伤了他,我心里一辈子都过意不去,等于我欠了他!”
可此刻的小白哪里听得进去?他直接一伸胳膊,将她牢牢夹在腋下,往卧室走去。不梦拼命扭动身子挣扎,手脚胡乱蹬着,说什么也不肯被他带着走。
他干脆弯腰环住她的双腿,直接将她整个人竖抱起来。男女天生的力量差距,她根本挣不开分毫,下一秒就被他强硬按在了卧室的床上。
不梦顺势伸手勾住他的脖颈,手臂锁得死紧,说什么也不放他出去。扯着嗓子朝着客厅的方向歇斯底里大喊:
“杨博!杨博你别愣着了快点走!你根本打不过他,他练过拳击,再待着要出事,快走啊!”
她本来就身子虚,又怀着孕,拉扯耗不了多久力气,没几下就被白灝辰挣开。她踉跄着下床想去拦,面前的卧室门 “咔嗒” 一声落了锁,把她单独关在了里面。
她慌乱地抓着门把手来回拧动,折腾好几秒才把锁扣拧松,门还没打开,客厅里已经传来拳头的碰撞声。
她冲出去,只见两个大男人死死扭在一处。局势根本没有僵持的余地,短短几秒就分出胜负,呈一边倒的阵势。论身高、力气,杨博显然不是小白的对手。
很快整个人被扼住肩膀,狠狠摔翻在地。小白膝盖压住他的胳膊,拳头接二连三砸下去,杨博口中发出沉闷痛苦的呻吟,再无还手之力。不过几拳下来,嘴角和鼻孔就流出了血来。
不梦心急如焚,但尚存一丝冷静。小白这头被激怒的野兽已经彻底失控,不把杨博揍个半死不罢休。
两个盛怒缠斗的男人之间根本没有缓冲的余地,以她的力量,上去非但阻止不了,还可能会遭池鱼之殃,她可不想弄个流产大出血,在这个节骨眼上伤到自己。
死死咬着唇,脑子飞速翻找着唯一能止损的办法。
想到家里的拖把,立刻冲到厨房,一把抄起,跑回客厅,劈头就抡了上去——
“嘭” 的一声闷响。
拖把杆头在他黑发间狠狠敲了一下。
小白的脖颈惯性缩了一下,砸向杨博的拳头骤然停住。
不梦又朝着他背脊上重重敲了一下,小白整个人像是被吓了一跳,捂着后脑勺,回过头来,那双刚刚还盛满暴戾猩红的眸子,此刻写满了不可置信。
“你再敢动他一下,我今天就敲死你,信不信!”她威胁。
一个小时后,天色已经朦胧擦黑。
客厅的顶灯落地灯尽数打开,白亮的光线映着每个人的脸,狭小的空间变得拥挤。
不梦实在不知道怎么面对这种残局,叫了Simon他们来。
刚才那场打斗留下的混乱还没收拾干净,地板上零星蹭到的血迹。杨博坐在沙发一侧,不梦已找来药箱为他处理过伤口,鼻血止住了,唇角的裂口做了消毒按压,但是一边脸颊高高肿起,像含了一整个馒头,她拿了冰袋给他贴着。
小白坐在厨房门口靠墙的小凳上,时不时抬手按着后脑勺被拖把砸出来的大包,身边守着两个黑西服保镖。
不梦一眼都没看过他,冰袋和关怀都给了杨博。
Simon坐在另一个沙发,面对杨博。两个执行经纪一左一右守着大门,她们一进来就抢走了杨博的手机。还检查了有没有拍下什么视频,留下什么证据。
simon处理这种事轻车熟路,开口就是谈判模式:“杨先生,事情我大概清楚了。首先我代表白先生向你致歉,都是误会。”说着颔首鞠了一下,接着道:“白先生对苏小姐的感情,相信您也有目共睹,试问作为男朋友,谁能忍受,一个男人擅自闯入他女朋友的家。”
不梦站在沙发旁,将耳边的碎发拨到脑后。
她太懂这套流程了。
她曾经就是站在她们之中的一员,帮着擦干净白灝辰所有烂事的那个人。封口、赔偿、抹平痕迹、切断舆情、隔绝后患。
不同的是,她今天也是当事方。
Simon叠起了腿,职业经纪人的气场十足:“今天的误会显然不是我方全责,您有蓄意激怒他的嫌疑。白先生的身份想必您也知道,闹开了,您未必能全身而退。这件事,很明显是两败俱伤的结果。”
杨博按着冰袋,没有跟她对视。
Simon继续道:“不如我们私下了结,如何?”
“我方出于人道,愿意支付您的全部医药费、误工费,另再额外支付一百万做后续精神赔偿。条件是,您需要给我们签个协议。”
杨博试着动了下下颌,痛感窜上来,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缓过那阵痛,才开口。声音已经和原来不一样,牙关开合都扯着脸颊:“什么协议?”
Simon笑了下:“第一,承认今日冲突为双方误会、意外摩擦,不存在单方施暴。第二,承诺永不追责、不报警、不向第三方提起,不留任何文字记录。第三,从此不再私下接触不梦小姐。”
最后一句说完,下意识瞟向白灝辰的方向,对上眼色。
杨博听完,脸上没有丝毫动容。他没接 Simon 的话,目光越过众人,落去墙角的白灝辰身上,眼神带着愠怒和挑衅。
“妈的,把我牙都打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