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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三十五 以为她是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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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
一到正月初十,举国就浸入元宵节的氛围里了。
不梦在医院守了四天。小白最新的抽血复查报告出来,白细胞数值终于回落了一部分,炎症因子大幅下降。
医生查房时再三确认,脏器没有出现反向损伤,只要情绪持续稳定,好好休养,不出一周就能彻底脱离危险,恢复到正常状态。
压在心头最重的那块石头落了地,可不梦目前轻松不起来。
瓦赫宁根那边发来了邮件,她的博士项目报名通过了申请,敲定了线上面试的具体日期。国内雅思考试中心的通知也发到了手机上,笔试时间定在下个月三号,留学之路已敲响前奏,箭在弦上。
六月份入学,她需要在短时间内跑完国内所有公证签证,核验境外入学资质,还有最关键的资产经济担保认证,一堆手续层层嵌套,且有得奔波呢。
思绪捋到最后,只剩下最迫切的一件事。
她得立刻完善提交自己的离职报告。
住院第五日的清晨,她早早起床洗漱化淡妆,换上前一晚备好的通勤衣服。连续四天被困在病房里,整个人像是被闷在一层厚重的薄膜里,连呼吸都带着滞涩。拎起自己的包,走到病床边。
小白刚刚接上输液,透明药液顺着细管往下落,她低头看了眼流速,抬手轻拍了拍他的肩:“我去上班了,你乖乖的啊。”
她侧头看向一旁待命的 Sunny 几人,补了一句:“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床上的小白脸色本就算不上好看,听见她要走,眉头拧起,整张脸骤然铺满阴郁。“你老公都快病死了,你还有心情上班。”
又是这句耍赖式的捆绑。
不梦早已听惯,干脆不接他的话茬。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不再与那双盛满委屈的眼睛对视,转身踏出了病房。
脚步刚跨过门槛,立刻卸下所有面具,步子骤然加快。从走廊、电梯、一楼大厅,一路小跑。
她不敢慢,一慢下来,病房里那双黏着她困住她的眼睛就会浮上来,那些心软、愧疚、亏欠的情绪又会缠上来。
必须逃。
那小子给她弄出心理阴影了。
跑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干燥微凉的风直直扑在脸上。后背出了一层薄汗,胸口积压了四天的郁气,终于顺着呼吸一点点散出去。
站在路边,停下脚步,喘着气。
抬头是开阔的天,街上是往来早高峰的车流,路边已经缀满了元宵的红灯笼,像坠了一树果子在枝头。
换好无菌工服,踏入洁净区的一瞬间,熟悉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
这味道过去几年天天闻,早已刻进了身体记忆,可今天刚入鼻,胃里猛地一阵不适。
来不及忍,快步冲到旁边的垃圾桶前,弯腰干呕起来。起初只是反酸,后来胃一阵阵剧烈抽搐,绞痛顺着腹腔往上顶,吐得眼泪都被逼了出来。
旁边的小陈吓了一跳,连忙替她顺着后背拍抚:“苏姐!你没事吧?怎么吐得这么厉害?”
动静引来了正在核对实验台账的林组。“怎么了这是?”见她缓了半天直不起身,又问:“还病着?”
不梦猜想,大概是病房的经历,让她的大脑把“医院”和“创伤”绑定在了一起。消毒水的气味,让身体误以为回到了相同的地点。
洁净区对身体状态要求极高,她今天的状态根本撑不住高强度的无菌操作。
“能坚持吗?不行就直接回去休息。”
不梦擦干嘴角,慢慢靠着墙壁站直:“没事,就是累坏了,脾胃不调,缓一缓就好。”
林组看她强撑的模样,也不敢再勉强。本着实验安全第一的原则,直接安排:“那你别待洁净区了,去外面坐着,今天只负责录入整理数据,有操作让小陈去做,轻松点,别硬扛。”
“嗯,谢谢组长。”
不梦这会儿头晕得厉害,脱了洁净工服,扶着墙移步到安静的外部办公区,到工位的桌子上闭目伏了会儿,才缓过来。
整个上午敲着键盘逐条录入实验数据,身上还是一点力气都打不起来,近来耗神太大了。
熬到中午,同事们陆续去食堂吃饭,她没什么胃口,让小陈帮忙带水果和酸奶。坐在电脑前把离职申请逐字修改好,发到组长的邮箱。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响。
微信来电显示:Sunny。
她本能地拒绝接听,响了几声,才划开。
“不梦,你现在方便吗?我在你们公司大门外面,你出来一下。”
她心里咯噔一下。
不用多想,铁定是白灝辰又闹幺蛾子。
走出研发楼,小步跑着绕过大主楼的绿化回廊。视线一抬,果然看见了那辆辨识度极高的白色明星保姆车,停在路边,豪华扎眼。
车门半敞,Sunny 隔着车窗玻璃朝她招手。
不梦跟岗亭保安请示了一声,快步走出道闸,踩着车门下踏板,钻进车厢。里面温度偏高,暖风裹得人发闷。
一进去就看到小白靠在柔软车座上,后背垫着厚厚的靠枕,脸色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手腕还贴着医用透明敷贴,留置针扎在血管里,输液管的端口垂着,带着点回血的痕迹。
瞥见她散乱的碎发,看清她是一路小跑过来的,眉心瞬间蹙紧,心疼地责怪道:“你跑什么?你怎么能跑呢?万一摔了、磕了、出事了怎么办!”
不梦听得一阵无语,只觉得这人从头到脚都莫名其妙。
她身上还套着工作白大褂,一路跑得心跳突突直撞,中午休息本来就只有半个小时,他偏偏要在这个节骨眼折腾。
她没多余耐心跟他绕弯,直截了当开口:“你跑出医院来干什么?到底什么事?”
一旁的Sunny连忙低声解释:“他一上午都不安稳,自己动手把输液流速开大,护士过来拦都拦不住。一直催我们收拾东西,非要赶快输完液,说要来接你下班。怎么劝都不听。”
不梦一边扯下发筋,拢了把跑乱的头发,重新扎好低马尾,一边骂他:“你又发什么神经?这才中午,我下什么班!”
小白半垂着眼皮,目光直直地望着她:“我想你。”
简简单单三个字,堵得不梦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一看不见你,我心里就慌,浑身都难受。药输得再快也没用,躺病房里一秒钟都煎熬。只有看见你,我才算真的在养病。我害怕,你搬走了怎么办,拉黑我了怎么办,悄悄跑出国外怎么办,万一真的跟荷兰那个人结婚了,我到哪里哭去。”
不梦盯着他手上的针管,又气又无力:“你知不知道擅自调快液速有多危险?你前几天因为免疫系统应激差点出大事,你真不要命了?”
“要。” 他答得干脆,眼底掺杂着浓重的委屈,“所以我更要找你。医生说了,我的病是情绪病。我情绪不好,留在医院就是等死。只有跟着你,时刻看到你在,我情绪才稳得住,病才能好。”
这人完全是把现实活成了自编自导的偶像剧!
不梦捏捏额角,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把身边的一切都当成了绑架她的筹码。为了困住她,连自己的命都敢赌。
今天再怎么讲道理,他也绝不会乖乖返回医院。保姆车停在公司门外,从午后一直等到天擦黑,她下班,载着两人回西红门出租屋。
不梦这几天严重透支,自己都是半个病人了,哪有力气照顾他。好在他识趣,晚饭直接让附近酒店送了订餐过来,Sunny坐下一起吃完,洗刷了餐具,装回提篮,才离开。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你早点休息,我不是瘫了残了,能照顾自己。”小白说着,转身拖过来一只从保姆车上搬下来的大号皮箱,翻出浴袍和各类洗护用品,一件件往外拿。
——这是直接登堂入室了!
不是第一次这样了。
不梦按耐着想揍他的念头,见他来回两趟,要把那堆瓶瓶罐罐全部摆进卫浴间,她起身勒令:“不许放进去!”
果然,他的反应和上次一样,站在原地可怜巴巴地,活似个被虐待的孩子:“那我要洗澡啊,放哪里?”
“洗澡可以,但是洗完要收回来。”她指指皮箱“就搁回那里面,免得你走的时候还要来回整理。”
他撇了撇嘴,满脸不情愿,却没敢再反驳。拎着毛巾和两个瓶子走去卫浴间,没多大会儿,隔门传出哗啦啦的流水声。
狭小的出租屋安静下来,只剩浴室持续的水声。不梦靠在客厅沙发里,望着窗外的霓灯,满心都是无处排解的烦闷。
她本来已经找好了短租房,就在魏善庄,离这里二十公里左右,足够远,也足够安静。只是每天通勤要早起一个小时。她已经缴了两个月押金,预约了货拉拉,准备周末就悄悄搬过去。现在这情况,根本逃不开。
从这天起,日子就成了固定模式,上午白灝辰按时回医院输液,中午开着车守在公司楼下,等她午休或者下班。
热闹喧嚣的元宵节,就在两个人各藏心事的拉扯里过完。
隔天是周六,雅思笔试的日子。她借口在家休息,没跟着白灝辰去医院,一早打车直奔嘉华世达考点。整场笔试答得还算顺手,结束后她顺手预约了七天之后的听力口语场次。压在心里石头算是落地了一块。
等到正月十八,复查结果出来,小白体内各项指标彻底回归正常值,总算办理了出院手续。
傍晚 Sunny和三个保镖拎着保温餐盒上门,全是白母亲手做的菜。白灝辰养了这么多天,气色红润不少,坐在餐桌边吃得津津有味。
不梦还是丁点儿食欲都提不起来。出国回来,她的肠胃就一直不对劲,短短半个月掉秤十斤,脸颊肉眼可见地削尖下去。
桌上五颜六色的精致佳肴气味一飘过来她就反胃,干脆躲进厨房,冲了一杯淡而无味的蛋白粉,慢慢喝着。
外头的小白隔几分钟就喊她一声,“快过来吃饭,菜放久就凉了。尝尝这个鳝丝,咱妈特意给你做的,味道真不错!”
听见那句 “咱妈”,不梦当场冷嗤一声。
这段时间全是因为他没完没了折腾,她错过航班,短期租房白白空置,上个月绩效全被扣光,前后搭进去多少钱!现在还一口一个妈,跟她有什么关系?小子以为她是孤儿,需要别人共享施舍母爱?
她心里憋着闷气,重重把手里杯子往台面一放,转身从储物柜翻出一套医用注射器,撕开包装,挑了最粗的针头,抽了半管生理盐水。手指推了下,针头渗出几滴透明液体,举在手里走出厨房。
小白看见她手里亮闪闪的针头,瞬间吓一跳,身体下意识往后缩:“你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打针。” 不梦走上前,神情没有半点玩笑意思,“你不是喜欢生病吗?生病了就得打针,赶紧把裤子褪下来!”
小白“轰隆”一声从餐椅上弹起来,拖鞋都穿反了,趿拉着撒腿冲向卫生间:“老婆,我错了,你饶了我......”
不梦追到卫生间门口,对方 “咔嗒” 一声反锁上门。她抬起脚踹了两下门板,接着抬手用力拍打:“给我开门!有本事你就在里面躲一辈子,这针我非得扎到你身上不可。”
里面传来小白哆哆嗦嗦的声音:“你、你这是公报私仇......别太过分了啊!会出人命的!”
“你不是喜欢威胁人吗?我告诉你,下次你再生病,我直接扎,就这待遇,反正我这里随时有针管。”不梦故意晃动钥匙,楔入锁孔,转动两下,小白吓得捏住了门把,死死抵在门板上。
“饶了我吧,求求你了老婆......”
“再叫一声老婆,针剂加倍,叫一声加一针。”
“女魔头!”
***
她原本只当自己是连日积压的情绪搅乱了脾胃,心里想着,等小白出院,警报解除,不用再悬着心吊着胆,为人命担忧。身上那股紧绷的劲儿松下来,胃口自然就能恢复。
可恰恰相反,现实是,她的精神状态一天比一天垮。
饭菜咽不下去,连白水喝两口都觉得反胃,鼻端总闻到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气味,让她觉得整个北京都是黏腻闷浊的。每天早上都要对着马桶干呕一阵才能出门。她以为是老胃病犯了,买了铝碳酸镁嚼片,吃了完全没效果。
一天里昏昏沉沉,像丢了魂一样,眼皮总抬不起来,一躺下就长时间不醒。去实验室跑胶的时候,盯着仪器都能不停打哈欠。
前一日上班更是离谱,床头闹钟响到几乎震响天花板,她竟然没听见,足足迟到了半小时,被林组批评了一回。
可能是气血和脾胃不调的原因,她计划忙过这阵子,找个靠谱的中医好好调理调理。
雅思备考的计划不能落下,只能挤所有零碎时间,上洗手间都塞着耳机循环听力跟读。今早起床熬了小米粥,拌了个凉菜,用吐司简单做了两个三明治。
两人隔着小小的餐桌相对而坐,她强灌下半碗小米粥。小白把一块三明治递过来,见她摇头,忙问:“我去附近早餐店买点糕饼之类的小吃?”
她满身无力地摇摇头,靠着椅背,捂着口,不想看见他的脸。
“那切点水果?”
她仍摇头,这会儿什么也吃不下。
小白起身半蹲在她脚边,神色古怪地贴在她膝头,慢悠悠地往前挪,额头抵在了她平坦的小腹上,声带微颤:“这么多天,到底是什么原因?什么病,会让胃口都闭了?”
不梦疲惫地推开他:“问问你自己。”
他听完,抓抓头发,嘴角扬起得意又甜蜜的笑:“是怪我,是怪我......”
“今天请假吧行不行,这个样子,怎么能上班?”
她的确撑不下去了。
还没等她想好请假的理由,他径直拿起她的手机,熟练地解开密码锁,拨通了林组的电话。
“您好.....我家不梦病了......什么时候好了什么时候上班......”
挂断电话,他邀功似的看过来,她狠狠剜了他一眼:“你今天能不能别让我看到你?Simon姐不是说,你积压了很多工作吗?你准备在这里盯我到多久!”
小白丝毫没恼,举手作投降状:“我这就走,这就走,你先躺回卧室好不好?我看着你睡了,我再走。”
不梦随手操起桌上的筷子作势要掷,他这才吓得闭嘴,老老实实穿上外套,开门,回头深深凝视了她一眼,终于迈出了门。
耳边终于清净了。
不梦又坐了一会儿,只觉身子重的挪也挪不动,直到困意源源不断涌上来。才撑着起身,摘下围裙,到卧室躺下。
朦胧快睡着,忽然一个激灵,睁开眼。
——HC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