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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三十四 您能不能找 ...


  •   三十四

      病房里安静的可怕。

      最先响起的是小白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楚说了什么,好像在认错,接着是白母柔声细语的辩解:“孩子病得这样重,就别打击他了。再说了,也没犯什么错,他这两年变得很乖了,没闯过祸。”

      那个威严的声音低咳了一声,穿透门板,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不梦心头猛地一沉,狠狠跳了一下。

      Sunny站在她旁边,气都不敢大喘。

      病房传来X光片子被拿起的细碎轻响,白母又低声说了句什么,话音里夹带着哽噎。

      过了几分钟。一道脚步声忽然响起,不急不慢,从病房深处一步步踱到过来,皮鞋落地的厚重声响,一下一下,似踩在场所有人的神经上。

      透过门缝,瞥见Sharo和其他几个人贴着墙根站着,头低低地垂下去,肩膀缩着,走廊里紧绷的气氛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越来越近——

      不梦霎时头皮发麻,心跳提到了喉头。下意识往后退两步,屏住气息贴着门板,大脑在一团乱麻中苦思应对之策。

      问起小白的病因,她就说......就说......

      对着小白爸爸这样的人,她委实编不出来理由!

      幸好......皮鞋声没有继续靠近,而是折返回去,远了。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间响起了Sharo她们的交谈声,音量恢复了正常:

      “我出了一身汗......”

      “我也是。”

      Sunny悄声凑近门缝窥了一眼,回过头比了个口型:走了。

      白父走了,白母也跟着走了。

      不梦这才敢大声呼吸,胸中那口气冲出来的时候,整个人有种虚浮的眩晕感。

      最近一到晨起空腹,就会有低血糖反应。

      抬脚走进卫生间,对着洗手台的镜子,对面那个和她一模一样的人,头发睡得微乱,脸颊貌似有浮肿,脖颈处那个唇形印记褪成了淡粉,可轮廓仍清晰可见。她拧开水龙头,掬了几把温水扑在脸上,接着用一次性牙刷刷牙。

      Sunny叩了叩门:“饭菜给你留着呢,出来吃点吧。”

      她应了一声,用纸巾把脸擦干,理了理头发,拉开门走出去。

      小白的药已经输完了,护士收走了输液管路和废药袋。他刚做完了腰穿,得平躺几个小时,脸色比昨晚好了很多。看见她出来,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那种她再熟悉不过的贱兮兮的笑,张口就问:“老婆,睡饱了没?”

      不梦没理他,转头看向茶几。几道菜整整齐齐摆在一次性饭盒里:糟熘鱼片、松子玉米,她爱吃的炒虾仁和清灼菜心,一盆冬瓜排骨汤冒着热汽,紫米饭盛在保温饭盒里。

      她问Sunny:“你们不吃?”

      Sunny摇头:“这是给你留的早饭。一会儿午饭我们去医院食堂吃。”说着,飞快地瞟了小白一眼。

      不梦没多想,坐下拿起了筷子。菜烧的不错,汤炖得清淡鲜润,冬瓜软烂,肋排个个是精挑出来的,她越吃越觉得不对。

      这味道,太家常了。

      食堂做不出这样的菜。食堂的菜是工业化的,调料味重,吃不出这种“炖了一两个小时”的耐心。

      她没有问,只是埋头吃。太饿了,没有多余的力气问。

      吃完,汤喝了大半,额角渗出一层薄汗。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

      病床上,小白枕着手臂,歪着头看她,一脸坏笑:“老婆大人,你家婆母做的饭菜,可合你的胃口?”

      不梦捏着纸巾,手上顿住。

      “什么?”

      小白笑得更欢,眉眼弯弯,像只偷到鱼的猫:“汤和菜都是我妈亲手做的,米饭也是,我一大早就给她打电话,说我女朋友要吃她做的菜。”

      不梦盯着他,额角的汗顿时成了冷汗。转头用眼神去问Sunny,对方果然点了点头。

      不梦只觉眼前黑了一下,差点要趔趄过去,刚吃下去的东西全堵在了胸口。

      小白不怕死地补了一句:“怎么样,咱妈的手艺,还满意吗?”

      不梦起身“啪”一声,把纸巾攥成一团砸他脸上,恨不得上去掐死他。“白灝辰!你该去看精神科!”

      小白身手利落地躲了过去,嬉皮笑脸道:“我妈又不是外人,我是想让她提前预习婆婆的身份,昨天她不是难为你吗,就当给她个下马威。我说了,把我女朋友哄高兴了我才高兴,我病才能好。让她看着办,这不她就乖乖照做了。”

      不梦气得攒住拳头,郑重其事地对他说:“白灝辰,我看你是得了幻想症,就算明天是世界末日,我也不会嫁给你!这样的事情永远不会发生,万分之一的概率都不可能有,你从来不在我未来人生的计划之内。”

      小白听完,望着她的眼神,倏忽失落下来,贱兮兮变成了幽怨。

      不梦这会儿喂饱了五脏庙,身上的衣服已经连续穿了两天,贴身黏腻,浑身都透着不舒服。

      她继续在病房挨到午后,小白的腰穿结果出来。白母又准时来了,不梦去会诊室听结果。

      一群白大褂围着沙发上的白夫人,主治医师拿着报告,惴惴地道:“白细胞三万,但脑脊液完全正常。血培养、各种抗体筛查,全部阴性,基本可以排除血液病。这孩子的身体和我设想的一样,就是单纯的情绪问题引发全身应激。”

      另一位也说:“没错,他的身体正在模拟一场严重的大创伤。确切地说,就是大脑的杏仁核收到‘致命威胁’的讯号,免疫系统派出了导弹和重武器,但是却找不到任何实质的病原体。”

      白母又含了泪,身上发软,被Simon扶着,问:“那会怎么样?”

      主治医师看了看门口的不梦,复述了昨日的判断,免疫系统找不到目标,就会反向攻击自身脏器,不可谓不凶险。

      然后提议说:“尽可能一切事情顺着他吧,这孩子的应激反应完全由情感刺激诱发,近期尽量避免让他产生抵触,多顺着他的心意,缓和冲突,这对免疫系统恢复至关重要。等情绪好了,大脑才能解除警报,交感神经就会偃旗息鼓,不再释放炎症因子,病就能好。”

      白母泪滑了下来,湿漉漉地看向不梦,目光里全是咬牙切齿的恨。

      不梦猛地转头,快步往走廊尽头的窗户,再待一秒钟她非得窒息不可!

      揣起胳膊站在那里许久,眉头紧紧拧着,望着楼下十字路的红绿灯,来往车辆川流不息。

      她分明是遇到了情感碰瓷,赤裸裸的一笔勒索!

      抬掌揉一揉脸,把酸涩咽回去。

      果然,命运的账簿上,规则是等价对换,她做明星助理的那一大笔七位数提成,早就明码标好了代价。

      再回到病房,脸上已经整理好了表情。当着小白的面,拨通林组的电话:“喂,林组长,对不起!现在的情况是,我男朋友那边也出了点事,住院了。需要我陪护,能帮我延长假期吗?”

      公司里所有人都吃过小白的蛋糕盛宴,心里承着人情。提起这位神秘的可能是某位大人物的男朋友,林组立刻变了语气。调侃不梦终于像个谈恋爱的样子了,问什么时候领出来见见光,又询问病情轻重。

      不梦贴着手机听筒:“嗯,挺严重的。”

      “......绩效......我哪里还顾得上那个......”

      “两天吧,27号我准时上班。”

      “好的,麻烦您了!帮我跟单主管说明情况。拜~”

      挂断通话,垂眸看向小白。他嘴角得意地弯着,刚才听到“男朋友”这个加冕,立刻眉眼一亮,整个人陡然精神。

      不梦拿起包,试探性地问:“我回去一趟,换身干净的衣服,顺便给你做点好吃的,两个半小时就回来了,行吗?”

      小白“腾”地坐正,腰背伤口被拉扯,痛得他龇牙皱了下眉,指着Sunny:“拿钥匙,让她去。晚饭妈做就行,你需要休息。”

      “她们不知道我要穿哪件。”

      “那就从门店DTC直接买,跑腿送,一个小时就到了。”

      “买回来还得洗消晾干才能穿。”

      “没事,Dora不是在这儿,让她去洗消,医院洗衣房应该有烘干机。有什么事你支使她们就是了。”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不梦的脸色彻底垮下来,她就是想出去透透气而已。这货站在她的底线上跳舞,如果不是仗着生病,她早抽死他了。

      这时门把弹了一下,Simon推门进来,手臂迎向后面的白母。

      白夫人走到病床前掀开衣服查看儿子脊椎处的针孔伤,青黑一大片,顿时心疼得又抹起了泪,眼角纹路都深了几分。小白趴在床边,对她说:“不早了,你回去买菜吧,早点给我们做晚饭。”

      白夫人腮边的肉紧绷了一下,明显在咬牙忍耐。几秒后,挂出一脸温和的微笑,清清嗓子,问不梦:“小苏,你喜欢吃什么菜啊?”

      小白立刻纠正她:“叫梦梦,叫梦梦亲切。以后就把梦梦当作是你的女儿,当作我们家的一份子。反正迟早的事儿。”

      不梦鸡皮疙瘩冒了一身,紧贴着墙,竭力不看这对母子。下一刻,白母咬着牙,极其生硬地改了称呼:“......梦梦,想吃什么尽管提,阿姨做给你。”

      这声称呼听在耳中,不梦全身的寒毛都倒竖起来,血压飙升。小白期期艾艾问:“想吃什么啊?妈问你呢!”

      她把脸撇到一边,看向天花板,面无表情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随便,我不挑食。”

      小白干脆拿出手机,认认真真编辑了一份菜单发给母亲,还不忘嘱咐道:“梦梦这几天胃口不好,做得清淡点啊,做个甜口的汤。”

      不梦反复搓着指尖,理智的阀门已经泵到极限,耳边过电似地滋滋响,撞墙的心都有。

      这样的心态,她有胃口才怪。天刚擦黑的时候白邸的佣人拎着大包小包的保温袋,十几道菜,五个汤,整整摆了一大桌,跟席面似的。

      坐在对面,小白给她夹菜,还贴心地递过来一个精致炖盅,里面是加了红枣、枸杞和牛奶的西米银耳露。“这个你肯定爱吃,我特地上网查了,你这时期胃口弱,吃不了油腻的,这个滋补养血,对你和......都好,来,快喝几口开开胃。”

      不梦攥着手绢捂住嘴,闭紧双眼。强撑了几秒,还是没忍住,冲到卫生间大吐特吐。

      最终那一桌丰盛佳肴还是一口没吃进去,让Sunny从医院食堂带上来一份白粥和炒绿豆芽,才慢慢抚慰了肠胃。

      夜深之后,Sunny她们有了昨夜的教训,自觉不敢再去陪护间僭越老板女朋友的床位。白天网购了折叠床,在墙角展开,保镖小谢坐在走廊排椅上值班。

      洗完澡出来,白灝辰已经等在床上了。

      不梦系紧浴袍腰带,发梢还滴着水,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这位小爷赶紧好起来!自己好动身去荷兰......

      把头发吹干,换上睡衣,撩开被角躺下,她刚落床,身后的人就动了。

      小白整副身躯顺势贴过来,一条手臂横在颈下,稳稳地圈住她,将她紧紧揽进了怀里。

      陪护间的床不大,两个人睡有点挤。

      他的唇落了下来,印在额头,小心翼翼,怕碰碎什么似的。

      停留几秒,缓缓下移,鼻尖蹭过她的鼻尖,呼吸灼热地喷在她脸颊。最后停在唇上,不再离开。

      起初是浅浅试探,唇瓣贴着唇瓣,片刻后,不满足于浅尝,撬开她的齿关,探了进去。

      不梦没有反抗。闭着眼睛,任他予取予求。

      这小子长了一条好舌头,温软、灵活。那年台风夜,雨大得像是天穹被炸开了个窟窿,窗外的风嘶吼了一整夜。她就是在那个晚上犯了错,被他诱惑,一脚踩进了泥潭,到现在麻烦不断,脱身不得。

      实在是孽缘!

      他的手掌贴在她的小腹上,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掌心温热地熨着她。不梦身上僵了一下,努力让自己忍下去。

      吻终于结束了。他的唇离开她的,侧过去亲她的耳垂,低声呢喃:“老婆......这样多好......”

      他怀里温度有点高,捂得她都发汗了。想翻个身,换个舒服的姿势,却拗不过那双手臂,被箍得动弹不得。她气呼呼地:“能不能别这么叫我!”

      “怎么了,你不是我老婆么,”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闷闷地笑了几声,“咱们在一起几年了?我跟你说,我要是去法院起诉你,没准还判给我们个结婚证呢。”

      不梦翻了个白眼,使劲挣了一下,总算从他怀里解脱出半条胳膊。她半侧转身,面朝向窗户,背对着他,大口大口地换气。

      刚才那个姿势太亲密了,让她浑身不自在。

      他立刻从后面贴上来,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鼻尖蹭着她耳后的皮肤。

      她忍无可忍地说:“白灝辰,你这是病!你需要去看心理医生!”

      他直接道:“对,你就是我的病!还是我的药!”

      她咯咯苦笑几声:“HPA轴功能不健全,简直是灾难片......您能不能找个同频的人谈恋爱啊!你没发现我们构型不匹配嘛?”

      “靠,又拿那套术语骂我!我跟你说,小爷还就是头铁,就见到你有化学反应。”

      不梦指甲捏住他手臂上一块,狠掐了一下。小白吃痛地“嘶”了一声,反而收紧了胳膊,把她箍得更紧了。

      “你就作吧苏不梦,对你亲老公这么狠,没天理了!”

      “你再说一句老公试试!”

      “我跟你说,我找圈内的大师算过的,你就是我的正缘,是我未来唯一真命天女。”

      “我的天!神棍的话你也信?根本没有科学依据!”

      “那人不是神棍,是圈里很准的一位大师,我们开机烧香、改名改运、专辑发布,都找他问卦,有口碑的。他说,我们虽然波折些,但是最终能结婚。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不梦狠狠推了他一把:“去你的吧!”

      他的语气更加笃定:“不信啊?要不改天我带你去算算。我把你的生日报出来,人家一眼就看出你双亲缘浅、父母无靠,说你是心强身弱,前半生坎坷多磨,会遇上很多次生死关口。还说我是你命里的贵人之一,我们会恩爱一生,越到晚年越幸福!”

      她干笑两声,鄙夷道:“你是金主大客户,支付了钱,他当然顺着你的心意胡诌。这种事本来就是半猜半蒙,我的这些身世经历,肯定是你谈话间被套走了信息。命运多磨这种说辞,落在太多人身上都适用,根本不能作为依据。”

      小白立刻道:“我没有!我不是傻子,算一次要几十万呢,人家连你出过车祸,哪里有伤疤都说的分毫不差,你就说准不准吧?”

      “就算玄学真能蒙对三分,那也只是人群里的最大公约数。”不梦给这半文盲分析,“你看啊,悲欢、伤病、坎坷本来就是通用模板,只是抓准了人类共通的人生痛点做模糊概括,不存在精准的专属定论。”

      她又往外挪了挪:“车祸、伤疤这些细节,肯定是你在那种氛围下,被话术套路而不自知,无意识地泄露了信息,让对方窥觊了你的心理暗示。对方再渲染一下,宽泛推测撞上了巧合,懂吗?这就是概率问题,不是什么天命。”

      “你就认了吧老婆,我就是你命定的丈夫......”

      “你再这样乱叫,就滚出去!还命中注定,那我就逆天而行!我还不信了......”不梦被他抱得上气不接下气。

      窗外的城市沉入夜色,远处车流声滚滚,像潮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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