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心录》韩灯

10、璇玉堂（五） 璇玉堂（五

　　槐枝又修养了一个半月后，才彻底养好。
　　天清气朗，她在院子里活动筋骨，感觉有光晒进来骨头缝里，只是还是冷。
　　槐姑坐在窗边看着她，开口说了两月来两人之间第一句话：“错的路，越是拼了力气往前走，错得越远。你不该这么蠢。”
　　是逃不走的。
　　槐枝捧着药碗，低着头没有反驳，从喉咙中溢出一声：“嗯。”
　　“养好了就去采珠，你倒床上这段时间珠堂的缴珠数额都是我替你垫上的，记得还。”槐姑落下这样一句话，就起身离开了。
　　“……”
　　正式成为珠女后，槐枝有一个半月没去采珠，欠下足足够她三年吃喝的珍珠。
　　好在，槐姑教她的都是真本事，堂里没几个大珠女会这么教徒弟的。
　　槐枝采珠的能力不差，不管是眼力，体力，避水决的运转她都学得很好。
　　只是新入门不久，不知道珠女私底下抢珠伤了人璇玉堂是不管的，一时不慎受了点伤。
　　出去大半个月，槐枝提着满满一兜大大小小的采来的抢来的珠子交给珠堂，想着回去歇歇的时候，闻思找来了。
　　“你……怎么样？”
　　这个有快三个月没见的朋友满脸的关切，槐枝还有点不适应。
　　“我去找过你，但你不是在昏迷就是外出了。”闻思从袖中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这个给你，止痛除疤的。”
　　“不用了。”槐枝摆手，“已经好了。”
　　说完又觉得好长时间不见，自己也不该这么冷淡，又补充说：“这药物挺贵重的，你自己留着吧，下次我受伤找你。”
　　闻思面色纠结，看她态度坚决，还是把药膏收回去。
　　“好吧，以后你……算了，还是好好的吧。”
　　场面冷了下来，两人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槐枝的事他是听说了的，璇玉堂想要逃走的不少，这么多年还从来没见哪个真的逃出去的，璇玉堂对这种留不住心思的从不会手软。尤其，她还是槐姑的徒弟。
　　槐枝也觉得这样站着挺奇怪的，叹了口气，刚想说她先回去了，闻思往一旁迈出一步拦住她：“你……还是不要想着逃走了，逃不了的，璇玉堂里药堂、珠堂、玉堂、绡堂、匠师堂人从来不少，珠女的命在他们看来实在无足轻重。只是这次，再有下次，你会死的，况且……”
　　槐枝沉默下来，她不是不知道，这些天来她一直在回避的，逃走被捉回来，身上莫名其妙的反噬和无法挣脱的束缚，还有槐姑身上与她一样的血腥和草药味。
　　桩桩件件的事压下来，叫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擅自逃走，未能通过考核，没有达到珠堂缴珠数额的珠女，都会被送到那里。”
　　闻思拉着槐枝的胳膊，两人躲在小阁楼后的树上。
　　“璇玉堂对付不听话的人，有一种叫做鱼皮衣的手段。”
　　闻思语气沉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恨意：“从鲛的身上剥下鱼皮，缝在人身上。”
　　“什么……？”
　　槐枝从没听过这样残忍手段，比人人厌斥的妖族的血鹰还要残忍。
　　从小阁楼的半窗，透过来海水的潮湿和咸腥味，看到屋子里横七竖八堆在一起的……人。
　　她甚至从中认出刚来到璇玉堂时同一间院子里的一个男孩，他肤色呈现发灰的冷白色，裸露出的皮肤上杂乱毫无美感地铺着灰色半透明的鳞片，更显灰败。
　　就像案板上手艺不精的厨师刮了鳞片随意丢弃的鱼。
　　槐枝惊得倒抽一口凉气，指尖发寒，不知道怎么缓去眼前这一幕的冲击。
　　活生生的人，脸上身上缝着粗制的鱼皮，粗糙的线头和扯开的针孔大剌剌露在外面，就这么像死鱼烂虾一样堆放在一起。
　　鲛的数量稀少，能剥下来的鱼皮并不多，所以那些死去的，没能成功化成鲛的人，身上的皮会被再次剥下来，缝制成新的鱼皮衣。
　　可是人，如何披一张皮，就能变成鲛呢？
　　“……到底，为什么，他们以为这样就能把人变成鲛吗？”
　　“五方天已经近八百年没有过鲛人的踪迹了，可璇玉堂源源不断供给出的鲛绡，鲛珠，鲛人泪，你以为是从哪来的？”
　　璇玉堂有真鲛，原来不是传言。
　　“鲛人泪，是一种毒物，可以把人化成鲛的毒物。”
　　槐枝呆愣着看着他，看着闻思从带她来小阁楼这里开始就像换了个人一样的冷漠面孔，看着那双眼中的恨意和死寂，似乎这时才真的感受到那种浸入骨子里的寒意，那种深深的出自本能的恐惧。
　　“我刚来这里时喝下的那碗药，是么？”
　　她其实不记得，当时只迷迷糊糊感觉被灌下了什么东西，她以为是解自己身上的毒的药。
　　没想到，确实是药，把她的命交到璇玉堂手里的药。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震得她头皮发麻，只觉得那股海水的鱼腥味越来越浓。
　　“你也是闻家人，你知道……”
　　脑中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一片空白，她住了嘴。
　　若只是鲛人泪的话，虽说是剧毒之物，却也不足以让她被控制。
　　所以，璇玉堂给她们修习的那些心法，是为了炼化那碗药。
　　彻底的成为璇玉堂的奴仆，哪怕失去采珠的价值，也可以试着将之化成可以继续换钱的假鲛。
　　槐枝撞破了一个惊天大秘密，她不记得怎么和闻思分别的，浑浑噩噩回到了住处。
　　她不确定其他人知不知道但像她这样的小珠女，应该是不知道的。
　　那……槐姑那样，在璇玉堂待的久，资历深的大珠女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