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心录》韩灯

11、璇玉堂(六) 璇玉堂(六

　　“师父……”晚饭时，槐枝嘴里咬着筷子，忐忑开口。
　　“你今天上缴的珍珠还远不够偿还你一个半月的额数。”槐姑依旧语气冷淡。
　　“……哦。”
　　算了。
　　槐枝这顿饭吃的如鲠在喉，之前担心的被人拦路抢劫结果自己把那几个抢了都不算什么大事了。
　　之后一段日子里，槐枝就像是忘记了那天发生的事一样，忙碌地往返于璇玉堂和采珠地，一个多月后还清了在珠堂和槐姑那里欠下的份额。
　　一次跑得远了，在海天崖西岸的浅滩下水，这里一片暖水海域，特有的白珊瑚贵比金玉，价值连城。她本打算挑些品相好的带回去，浮出水面时才发现离岸边已经很远了，眼前发晕，看到天边海面一道白痕，就被海浪拍回岸上。
　　听闻海天崖南边的海域有妖兽长化云驻守，十分凶恶，最不喜人打扰。好在万分惊险，捡回一条小命。
　　尽管如此，槐枝还是在上岸之后呕出一大口血。她在外时间太长，需要快些赶回璇玉堂。
　　她每次都是筋疲力竭的回去，带着采到的各色珠子和珍宝，不光还清了槐姑的额数，还给槐姑带回去一颗拳头大小的黑珠。槐姑应该挺开心，当天晚上饭桌上多了道荷叶糖包鱼。
　　她又偷偷去了那个小阁子，这次没有遇到人，只有屋子里苟延残喘的一地死鱼，有些越来越像鱼的，已经不见了，多数是这副半死不活，也不开口喊叫，只是瞪着眼珠子直愣愣盯着头顶的悬梁。
　　也是，鱼是不会叫的。
　　他们也一样。
　　这已经不知道是她来的第多少次了，一直都没有人发现，也许是她来的地方太隐蔽，也或许没人在意这些人，
　　她神色黯淡的蹲在墙头，待了好一会儿，正当她准备回去的时候，阁楼上传来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带着暮色的阴影的树荫下尤其清晰。
　　她左右环顾了一下四周，抬脚踏飞出去跃上阁楼，窗户是封死的，只有门能打开，可是那门也上了锁，
　　她深呼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冲动，或许是前几天被那道白光晃到，有些神志不清。
　　隔着门缝，她看到水缸里那条淡紫色鳞片的鱼尾，薄纱般的灰紫色尾鳍绽开，在水中轻盈摇曳。
　　深浅不一的紫色鳞片覆上她的手臂和肩背，脖颈处长出薄薄的腮。
　　肤色呈现发灰的冷白色，脸颊两侧点缀着细小的淡紫色鳞片，为她增添了几分妖异的美感。
　　波浪般的烟紫色长卷发，随着水波轻轻飘荡。
　　只是那双眼睛，淡紫色的眼眸暗淡无光，她已经彻底瞎了。
　　可是依旧妖异惑人。
　　似有若无一股冷冽的香，渗人心脾，轻轻浅浅地将人缠绕，无孔不入。
　　她对上那双蒙着雾的眼睛，骤然失神。
　　［过来……］
　　［杀了我……］
　　杀……不，
　　一阵晃神，她还在门外，透过挤开的门缝看到里面的鲛人，却不见那双眼了。
　　她拉好门，心有余悸地逃离。
　　几天后，她又来了这里，一个穿着玄色袍子的人走出来，她等了好一会儿，确定没人了才悄摸摸过来。
　　小心推着门缝，措不及防又对上那双和海天崖深夜的海水一样冰冷的眼睛，心脏骤停。
　　“你……真的是鲛人吗？”
　　她这是问了个什么蠢问题！
　　“你......”
　　鲛人没有回她的话，或许是不愿理会她这个弱小的人类，或许和楼下那些鱼类一样无法开口说话，她只是冷漠的“看”着她。
　　槐枝突然意识到，哪怕被铁链拴住，哪怕落到这般田地，鲛人这种存在，依旧不是她能对付的了的。
　　她只是没想到，璇玉堂里真的有鲛人。
　　活的，本该消失了八百多年已经成为传说中的存在的鲛人。
　　她想问，你知道鲛人泪该怎么解吗？
　　可是还不到时候。
　　“你……"她看着那双蒙蒙的眼睛，脱口而出一句，“想走吗？”

　　或许有太多人用这句话来骗取过鲛人的信任，也或许她根本听不到槐枝在说什么，总之，那天她没有得到回应。
　　槐枝知道，自己从没有放弃过离开这里，只是没想到那天会突然说出来，好在没有其他人听到。
　　但槐枝已经打定主意从鲛人这里下手了，又一次她从海天崖西岸回来，这次她专门去了更远一点的地方，带回来一种并不珍贵，但只生长在海天崖海域的贝壳，
　　鲛人有了反应，她挣扎着伸出尾鳍，锁链收紧，露出鱼尾上斑驳的伤痕，那些被剥去鳞片留下的伤口，溅气的水花变成红色，那双褪色的眸子中迸出仇恨与杀意，可是并未采取进一步动作。
　　“你认得这个吗？”
　　“这是海天崖的贝壳，你是从那里来的吗？”
　　鲛人依旧没有开口，只是眼睛死死盯着槐枝手里那枚贝壳。
　　槐枝想了想，还是将那枚贝壳留给了她，然后悄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