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腊神话]女神的凝视》宁占竹

15、荣耀的谋杀 你们利用了

　　整个岛链都感到了一阵激烈的震动。

　　“发生什么事了？”每个神明的心中都涌起了这个想法，而胆小的海妖早已潜入深海之底，躲在那些坚硬的山石后或者幽深的海沟里才能暂时止住因为恐惧几乎要跃出胸膛的心脏。
　　而就算是那些以战斗见长的神明，竟然也无一敢于贸然冲上前去。

　　他们听到了一声咆哮。
　　声音带得地面都在颤抖，显示出发出声音的生物身体到底有多么巨大，而尾音却变得低沉而有些发颤。

　　好像是因为受伤或者恐惧。

　　诸神终于被恐惧的呆滞中惊醒了过来，冲向了那座位于中心位置的竞技场。

　　雅典娜静静地跪坐在岸边，特里同躺在她的双膝上，身上被扯开了几个巨大无比的伤口，汩汩溢出的血液似乎开始流干了，伤口也显示出了恐怖的，属于凋零的苍白色。

　　雅典娜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他们根本来不及救治特里同，这群平日里好战的家伙，虽然经常在竞技场里捉对厮杀，喊着些有天无日目中无人的口号，但是真正发生什么的时候，他们只会成为恐惧的俘虏。
　　比方说在对战提丰的时候。

　　除了她和波塞冬之外，所有神明都四散逃窜，远离了神王的身侧，丑态百出地试图把自己藏匿起来，那混乱的景象她没有余裕多加欣赏还真是遗憾。

　　而今天早上，她看到了波塞冬驾驶着他的车架出海巡游了，于是剩下的这些神明，没有一个会敢于在出事的时候就冲到这里援护的。
　　她有足够的时间，让特里同自己死去。

　　而事实的确如此。

　　雅典娜看着那大海兽无比巨大的背鳍消失在重新恢复平静的海面上了之后，才听到了他们的喧呼声。
　　和提丰那次如出一辙，时机还是把握的一如既往的精准呢，这群神明。

　　她的目光和另一个人的目光交汇了。
　　她知道，这道目光一直在那里，普罗米修斯就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平静地凝视了这场战斗与死亡。

　　他不害怕。
　　雅典娜很少见过他真正对什么事表现出真正的，反应来。

　　他会说，因为他是个先知，所以这样很正常。

　　阿波罗也是先知，赫耳墨斯也算是略知一二，宙斯也不能说是不会，他的母亲忒弥斯更是拥有和他相似的眼睛，雅典娜见过的先知可以组成一支小规模部队。
　　但是他们都不这样。

　　大概宙斯和她持相同见解，所以对这家伙的效忠很是介意。

　　雅典娜收回了目光，她看向了特里同的脸，生命的痕迹已经消退了，她看向了那些伤口，她承认她稍微做了一点手脚，但是就算是特里同自己都会认为是她过于惊慌失措的缘故。
　　她垂下了眼睛，准备好的眼泪开始顺着长长的睫毛一颗一颗地落在他惨白的脸上，众神围拢了过来，她开始旁若无人的哭泣，好像她的心已经碎了一般。

　　这种时候，没有人会打扰她的。

　　果然众神只敢沉默地看着她的落泪，有人试图说话，但是雅典娜表现的好像已经完全听不见任何东西也看不到其他东西了，世界对她，已经褪色了。
　　海神们已经聚拢的够多了，雅典娜想，她可以开始下一步的演出了。

　　于是她抱起了特里同绵软无力的身躯，站了起来。

　　“我要找到最高的，能看到整个海洋的地方安葬他。”她喃喃地说，然后自顾自地向前走着。

　　她知道，从这里走到最高的海岬，就会路过他们为帕拉斯准备好的祭坛，然后，她就可以开始发难了。
　　她已经准备好了，每一句台词，每一个手势，每一个表情，她都精心演练过了。

　　演讲是国王必备的才能，向来如此，她从前很少磨练这项技艺，而如今她觉得自己有必要练习一下了。

　　她嗅到了海神们中间弥漫的不安。
　　很好，她想，尽情的不安吧，为你们的晦暗与卑劣不安吧，她越往前走，这种不安就累积的越浓厚，是时候引爆它了，雅典娜想。

　　她向来是个严谨严肃的人，甚至有人会觉得她有点无聊，现在她发现，做事添加一些戏剧性进去好像也不错。

　　少女转过了含泪的眼睛，望向了一处搭建着纯白大理石建筑的泄湖。
　　“这是什么？”她转过头，大声质问道，声音中透露着某种令人畏惧的歇斯底里。
　　“这是什么？！”

　　没有回答，一片死寂。
　　当然了，不会有回答，空气中弥漫着恐惧的味道。

　　雅典娜向那处建筑冲了过去，有人试图阻拦她，而她侧过了她被泪水泡的发红的灰蓝色眼睛，里面流露出的杀气几乎要化为将他的手臂砍下的刀子。
　　那人瑟缩了。

　　她跑到了那处平台上，她打量着四周，在智慧女神的目光下，上面魔法的用途当然是一览无余的，她小心翼翼地将特里同的身体安放在一边，她攥紧了拳头。
　　“你们想要做什么？”她问道，环顾之下，没有人敢于和她的目光相交，无不低垂下了他们的头颅，就像一颗颗待宰的烂熟果实。

　　“你们！”她抬起了一只颤抖的手，“你们就是想让他的躯体死亡，不朽无处可去的灵魂，只能来到这里。”
　　“然后变成我的武器，永远的在我身边提醒着我，提醒着我亏欠海神的恩情。”她大声说道，而海神们张了张嘴，却无从反驳，因为这就是他们原本的计划，只是贡品换成了他们自己中的一员。

　　他们没法反驳。
　　所有的罪行，所有龌龊不可见光的心思，如今都被剖开，大剌剌地敞开在阳光之下。

　　“你们害死了特里同！”雅典娜指控道，“你们利用了他！利用了我的爱！”

　　“你们背叛了你们的血亲，你们出卖了你们的王子，你们阴暗，狡诈，无耻，是蝎子与毒蛇，你们玷污了神明的荣光和爱护同族的誓言，如果地狱有最底层，那必将是为了你们准备的！”她大声怒斥道，“我不会容许你们这么做的，我会带走他的尸体，将他存放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有朝一日，他会归来，和我重逢。”
　　“他不再属于你们了！”她宣布道，声音震得水面都在颤抖，散出慑服的涟漪，而海神们没有一个敢出言反驳她的话。

　　当然不只是因为现在人赃并获，雅典娜想，因为他们也知道方才那只大海兽是我击退的，所以无论是他们多少一拥而上，估计都没有多少便宜好占。
　　“代我向海王陛下辞行。”她说，然后她抱起了尸体，自行离开了，留下了呆若木鸡的海神们，而帕里斯早就在海岬自然形成的港湾里准备好了船只，当海神们反应过来试图做些什么的时候，他们已经离开了近岸的涡流，行驶到了广阔的大洋上。

　　那一点白帆刺得所有的海神眼眶发痛，也在提醒着他们，是努力示好的时候了，否则这样对同族的谋杀会被放逐到什么地方都不好说，更何况，死去的是特里同。
　　是最尊贵的王子。

　　帕拉斯坐在船头，犒赏着换班下来的海豚，少女的周身似乎都围上了一层珠光一样的白光，显得异常容光焕发，雅典娜知道，她从出生到现在，第一次品味到了自由的滋味。
　　“还不错吧？”她扬声问道。
　　帕拉斯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太好了。”

　　“好的让我有些害怕了。”她说，“如果波塞冬来找我们怎么办？”
　　“我就哭着把特里同还给他。”雅典娜轻松地说，“他有数不清的秘宝，肯定能复活他的儿子，至少也能复活一半。”
　　“而且这件事，他未必很支持。”雅典娜说，“我知道波塞冬那个人，让他计划这么多事还不如杀了他，所以说特里同可能甚至都没有和他商量太多。”

　　“那就好。”帕拉斯说，她看着日光下的海面，似乎被这光芒搞的有几分头晕目眩，“真的，”她喃喃地说，“我现在觉得这世界都有一点不真实。”
　　“有时候会有这种感觉的。”雅典娜说，喝着帕拉斯为她准备好的水，“会感到某种眩晕。”
　　“但是你现在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了，而且你有一个很漫长的余生可以供你随意规划了。”她扬起了一个快活的笑意，“怎么样，你想到什么要做了么？”

　　“我不知道。”帕拉斯托着下巴，她看着雀跃的海豚们，“也许我可以认识很多人，然后就能发现我最喜欢什么了。”
　　“不错啊。”雅典娜热情地鼓着掌，“人生就是这样的。”

　　她抬起眼睛，看向了广阔的大洋，“真是，”她感受着海上的长风，以及浩瀚的天空，“这个宇宙真是令人难以想象的浩大啊。”
　　她竭力看向远方，但是发现自己失败了，她看不到尽头。

　　如此广大的世界，按理说，大家应该都能生活的更从容，也更幸福一些吧。

　　经过了这番乱子，雅典娜想，宙斯大概会很快接她回到奥林匹斯山上去，所以也该为下一步做规划了。
　　她已经不再恐惧命运了，她认真地想，不管如何，她都会坚定地战斗下去。

　　因为这就是她为自己人生选择的生存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