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腊神话]女神的凝视》宁占竹

16、崭新的开端 你会懂我的

　　波塞冬领走了特里同的尸体，并且他们喝了一杯酒。

　　雅典娜知道这杯酒的含义，它代表着一个隐秘的盟约，在自己这位眼高于顶的叔父眼里，她是个他可以引为平起平坐地喝一杯酒的角色了。

　　他们当然一起干过某些大事，雅典娜摇了摇头，试图把那段记忆从脑子里晃出去，赫拉起的作用还是蛮大的，把宙斯灌醉，然后绑在床上，一直也在努力把他的脑袋真的卸下来。
　　至于波塞冬，她不是很想评价。
　　总而言之他们那次造反简直漏洞百出得像一场轻喜剧，虽然她没有受到惩罚，但是她还记得那个时候宙斯的眼神。

　　戏谑的，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似乎在说，我亲爱的女儿，你看，你差的还太远呢，这只够充作我们父女之间的一场玩闹。

　　她也不能只指责波塞冬，雅典娜想，她拖着下巴，出神地看着黑暗的大地，广袤的天与地，她在参与这次活动之前，好像就没指望过它能多么成功。
　　她好像就是这么想的。
　　因为宙斯是不会输的，他的王权在预言之子出现之前都是颠扑不破的。

　　而她也失败了，说明她也不是什么预言之子，么？

　　她不知道。

　　彩翼的鸟赫然从黑夜中出现，落在了她的肩膀上，啾啾地叫着，用温暖而柔软的头蹭着她的脸，她摸了摸小鸟的头作为回应。
　　然后她抬起了眼睛，看向了前方，而普罗米修斯正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低下头来看着她。

　　他似乎并不意外雅典娜找到了他新的住处，但是他可能稍微有点意外这位女神居然没有直接闯进去，而是规规矩矩地坐在门口等到这个时候。
　　四周的夜色浓稠的很，完全的安静无声。

　　“你很忙吗？”雅典娜开口道。
　　“嗯。”青年点了点头，他走上前来，然后打开了门，示意雅典娜进去。

　　然后他点上了灯，这里明显是刚刚安顿下来的样子，东西很少，但是规整而一尘不染，青年走到了另一边，准备拿点食物和水过来，“你快回圣山上去了，不是么？”他轻声说道，好像只是老朋友之间寻常的问候。
　　“我想是的。”雅典娜说，“你难道有什么想和我说的么？”

　　普罗米修斯端了一碟面包和干酪给她，还有一杯牛奶。
　　她走到这里的确已经饿了，所以毫不客气地吃了起来，味道真的很好，她想，甚至比波塞冬的宴会上的还好吃，很快她就吃光了所有的东西，而那个青年一直坐在对面，看着她。

　　“你不吃点么？”雅典娜问道。
　　“太累了。”普罗米修斯答道，“明天再说吧。”
　　“还在忙宙斯给你的那个任务？”雅典娜问，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好像又突然可以这么交谈了，然而对方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异议来，那也没什么好在意的了。

　　“嗯。”青年轻微地点了点头，“大概再过几年才能做完吧。”他看上去苍白而倦怠。
　　“然后你还得分配天赋给他们。”雅典娜说，看着他的脸色，她印象里他似乎还挺喜欢创造生命这个任务的。

　　“希望你一切顺利。”雅典娜说，她发誓自己这句话说的很由衷，而青年似乎短促地笑了一下。
　　“嗯。”他说，“你知道我会不顺利吗？”他轻飘飘地反问道。

　　雅典娜眨了眨眼睛，“你和我父亲之间的关系，长眼睛的都知道出问题了。”

　　“好吧。”青年平淡的说，“是的。”他坦然地说，“所以呢？”
　　“你觉得我能逃出他的陷阱么？”他说，“无论是力量上还是智慧上，我都无法和他匹敌，不是么？”他笑着说，然而雅典娜却从中感到了某种，近乎于带着恶毒的尖刻来。

　　上一轮的生命中，普罗米修斯的崩溃对她来说是猝不及防的，洪水决堤一样的，似乎一夜之间就从一个温和平静的人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而现在看来，似乎一切都是有端倪的，只是她一直没有发现罢了。

　　她复盘过宙斯收拾普罗米修斯的手段，不得不说，自己的父亲是一位极为成熟且老辣的政治家，从最开始就把绞索套在了普罗米修斯的脖子上，他越是挣扎，绳子就会套紧的越快，直到他彻底失去挣扎的力气为止。
　　宙斯远比自己要了解普罗米修斯，他当然也早就知道他最大的愿望，创造一种新的，和神明相仿的生物。

　　所以他索性把创造所有动物的任务都交给了他，并且好心地送上了作为好友的赠礼，很多很多种类的天赋。

　　而天赋的数量，和普罗米修斯所创作的生灵的种类，正好少了一种。
　　他一定会觉得亏待了人类，所以会想办法补偿人类，那么宙斯就有了可以拿捏他的地方了。
　　他如果屈从于宙斯的话，宙斯可以紧紧握着套在他脖子上的绳索，他如果不肯的话，神王当然可以轻易地收紧它，确保他被永远的囚禁在自己的视线之下，世界的范围之外，剥夺他的一切，顺便收入自己的囊中。

　　他无处可去，无路可走，甚至连退出这场游戏都做不到，他如今所有的命运都只能祈求神王的慈悲。

　　她不知道宙斯是从什么时候设下这个圈套的，但是她能感觉到这个青年对此的恼怒和愤恨。
　　他在恨什么，恨自己曾经全心全意的信赖和支持过宙斯么？

　　“你想吗？”于是雅典娜问道。
　　青年眨了眨眼睛，他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几分好笑，他轻轻地把手放在了桌子下，不想让女神看到它在颤抖。

　　“我甚至不知道我有哪里值得他如此劳动他那尊贵的伟力。”普罗米修斯轻声说道。
　　“我也不需要，”他轻微地咬了一下牙，“他降下什么慈悲。”

　　“你觉得我们很像么？”女神问道，她灰蓝色的眼睛目不斜视地看着他的脸，而黑色的鬈发层层烘托着她美丽的无可挑剔的脸，不得不说，她继承了很多父亲的东西，包括外貌。
　　普罗米修斯看向了她，“很像，”他轻声说，“你和他年少的时候，很像。”

　　他撤开了目光，“有他一个人算计就足够把我吃干抹净了，”他轻声说道，“不会给你剩太多肉汤的。”

　　“你为什么不期待我会救你呢？”雅典娜好奇地问道。
　　青年转回了头，一双复杂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她的眼底，他没有发动什么能力，然而雅典娜却觉得，他在看自己的灵魂。

　　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但是他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的收回了目光。

　　“干涉别人的命运不是什么有好处的事。”他平静地说，“你已经吃饱了，也可以睡下了，如果被人知道在回到圣山前来见了我的话，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如果你对撼动命运感兴趣的话。”他说，“那么最关键的时期来了。”

　　雅典娜知道他在说的是什么，她现在即将回到奥林匹斯山，归位成为主神的一员，接下来到她与赫拉波塞冬发动那场最接近于成功的政变之间，就应该是普罗米修斯所说的最关键的时期。
　　她应该拉拢更多的力量来帮助她撬动命运的变更。

　　“如果我失败了？”她说，“我还能回来吗？”

　　正在收拾着什么东西的青年闻言轻微地回过了头，“为什么要问我这个？”他问道。
　　“因为我觉得你会知道的。”雅典娜说，女神灼灼的不容说谎的目光看着他的背影。

　　“命运对于胆敢反抗它的存在从来狠毒无比。”普罗米修斯轻声说道。
　　“我已经感受到了。”雅典娜说。
　　“我想，”他说，“会吧。”他含混地说，“命运不会放行任何没有完成考验的人。”

　　“我知道了。”雅典娜说，她站了起来，跟在了青年身后，走到了为她准备好的床边，她轻车熟路地爬了上去，然后坐在了床上。
　　“我还是搞不懂你。”少女看向了青年被烛火照得半明半暗的侧脸。

　　“我也是，”青年答道，“我搞不懂你父亲，也搞不懂你。”
　　“你会懂我的。”雅典娜斩钉截铁地说道。

　　“晚安，”普罗米修斯说，没有接她的话，“祝你的绮梦有朝一日变成现实。”他说，然后吹灭了蜡烛，世界暗了下来。
　　直到明天太阳又重新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