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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只卓尔 天空露出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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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露出一丝奶色的微白,浅眠的黑暗精灵被翻箱倒柜的声音惊醒。
克拉尔掀开眼皮,看见法师站在那堆杂物中间。与冷静的眼神不太匹配的是她鼻头沾的一抹灰尘——法袍上刻了清洁法咒,能保持洁净,脸上却是空置的,因此一旦有了点什么痕迹就会格外显眼。
经过一番努力,法师显然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此刻她的眼平淡地望了过来,克拉尔几乎从里面读出了一些指责的味道。
桌上的物品被他打扫过,所以她找不到了。
这份不快如此显而易见,似乎卑微的奴隶应该为此付出代价。但法师不知道为什么压制了情绪,没有用任何语言指责,只用那种捉摸不透的神情反复打量。
克拉尔倒希望她的惩罚能快一些。他料想目前他是没什么反抗余地的,作为花了她不少金币的资产,应该不至于一次小小的打扫失误就招致销毁,地表的卓尔不多,他应当还有价值,而顺从惩罚的奴隶往往受到的苦楚少一些。
克拉尔想起了以前那些女卓尔的喜好,便主动从墙角走了出来,跪在法师脚边垂下后颈。这是黑暗精灵间表示臣服的动作,若不能在祭司抬起脚尖之前跪下,会招致更痛苦的责罚。
可法师的脚尖在他膝盖触地的前一刻挪开了,像避开什么脏东西。
克拉尔跪在那里,后颈僵住,这个动作他在魔索布莱城做过上百次,那些女性会用带着倒刺的鞭梢拨弄他的下巴和耳尖,他的面容值得她们腾出一点闲暇来赏玩,施加惩罚,而不是像对待垃圾一般。
“粉红色的药水,”法师平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声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在哪里?”
克拉尔迅速起身,走向壁橱。他记得那瓶药水,昨天打扫时,他把它从一堆杂物里拿出来,放在左边第三块隔板上,瓶口朝外,方便取用。
他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瓶身,身后传来脚步声。
法师已经站在他身后,从他手里拿走药瓶,掰开瓶塞,单手捏住他的下巴。她的力气并不大,他随时可以挣开,甚至可以反手夺过药瓶,把里面的东西灌进她的喉咙。
但前提是他能比她念咒的速度更快,不巧眼前这个是个万中无一的默发施法者。
克拉尔顺着力道张开嘴,让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汩汩而下。
紧接着,眼前的世界重影了一瞬,热铁熔铸骨头发出古怪的声响。他眩晕地后退半步,背脊撞上壁橱边缘,口鼻产生了窒息般的痛苦——
变形术。
克拉尔认得这种感觉。在魔索布莱城,主母们偶尔会对不听话的男性施展类似的法术,把他们变成蜥蜴、洛斯兽或者更卑微的东西。
变形术通常是痛苦的、短暂的,需要施法者持续维持。
这瓶药水不一样。
若这是为了杀死他的毒药,她昨天便不会放任他在这里休息,杀他有更简单的方法,并不需要浪费一瓶魔药,这也是他刚刚不抵抗药水的原因。
克拉尔的脸色因变形的痛苦而逐渐狰狞,指尖弯曲成爪状,然后他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视线中自己的手正在变成某种软弱的颜色,属于地表上其他种族的浅白色,虽然不及法师的苍白,但也远远脱离了一个黑暗精灵应有的范畴。
显而易见,这是那瓶药水的效果。
“原来的样貌太碍事了。”
她没有解释更多,不等克拉尔缓过神,便转身走向门口。
克拉尔看着自己那双陌生的、浅色的手,他在魔索布莱城见过卓尔法师的手段,冷冻射线、火球术、各种杀人的咒语。这瓶魔法药剂无疑是炼金术的产物,而且看这间屋子的陈设,角落里的蒸馏器、架子上的草药、桌上摊开的羊皮纸卷轴,这很可能是她自己酿造的。
痛苦狰狞的表情只出现了片刻,随即又变成了另一种神色,他的手指轻轻拂过法袍的下摆,姿态婉转柔顺,即便□□上忍耐着痛苦,也能露出适当的表情,这是他被反复训练后的本能反应,下意识用顺从和取悦来掩饰真实的念头。
“女主人,”他说,带着惯用的柔滑音调,“我可否知道自己现在变成了什么模样?”
法师看了他一眼,抬了抬下巴示意盥洗室的方向。
克拉尔得到允许后走了进去,看见镜子里的人,愣住。
镜中是一张地表精灵的脸,苍白的皮肤,尖细的耳朵,淡色的眼睛,那种他们称之为“白妖精”的东西。卓尔口中最值得厌恶的形象,逼迫他们进入地下的邪恶表亲,向这些白皮表亲复仇是取悦蛛后的手段之一。祭司们在蜘蛛教院里反复灌输:留在地表的同胞背叛了种族,背叛了罗丝,是比人类和矮人更可恨的叛徒。
克拉尔盯着镜中的脸,想起那些关于男性卓尔法师的传言:他们逃离魔索布莱城,在幽暗地域的其他角落建立自己的城市,深水城、沙玛斯、甚至更远的卡林港。在那里,男性可以掌握权力,可以拥有奴隶,可以让比自己弱小的女性侍奉自己。他们摆脱了罗丝的掌控,投靠了其他更“宽容”的神祇,维伦,或者甚至是一些地表的陌生神祇。
镜中的地表精灵对他露出一个笑容。
走出寓所时,克拉尔本以为会再次面对那个肮脏的集市。
但眼前的景象让他停下脚步。
城门是银白色的石料砌成的,泛着淡淡的魔法微光,像是被永恒的月光浸透过。门洞上方刻着一行优美的古精灵文:“愿所有旅人找到归途。”但很少有人能真正读懂它们。
守卫穿着秘银打造的盔甲,站得笔直,看见他们走近,微微点头致意,身上的城徽散发出无法忽视的魔法光彩。
北地明珠,银月之城,徽章上用简短的地表通用语写着这样几行字。
克拉尔愣了一瞬,垂下目光,然后快步跟上法师的脚步。
城内,阳光透过古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树干粗得要数人合抱,枝丫间搭着木屋,那是精灵族的传统树居。木屋的窗户开着,有精灵探出头来,朝下面笑着喊了什么。
树下是石砌的人类小屋,门口摆着鲜花,一个矮人从地窖口钻出来,拍拍手上的灰,和旁边卖水果的半身人说起话来。半身人一边听一边往篮子里添果子,动作随意得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
克拉尔注意到矮人腰带上挂着圣徽,是锻造之神贡德的符号,半身人脖子上也挂着一条细链,坠子是悠达菈的圣徽。
不同的种族,不同的神祇,在同一个地方和平共处。
荒谬至极,克拉尔对眼前的混乱景象感到不适。
再往前,一座无形的桥横跨河面,只有在光线下才能隐约看见它的轮廓,像一道透明的弧线,将两岸连接起来。秘法桥,银月城最著名的魔法造物之一,据说由前任大法师建造了整整三年。
人从桥上走过,脚步悬在河面上空,却走得安稳。
远处传来扑打翅膀的声音,还未抬头,敏感的视网膜就接收到了刺目的光线,银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骑手穿着魔法盔甲,从城市上空掠过。
银月城的飞马骑士,北地最著名的空中巡逻队。他看不清那些骑手的脸,但他看见其中一个人朝下面挥了挥手,下面也有人在挥手回应。
那人只是个卖东西的小贩,手里还握着没卖完的苹果,对着天空笑得毫无防备。
在魔索布莱城,没有人会对巡逻队笑,巡逻队的士兵手里握着鞭子,带倒刺的链枷和随时可能施展的魅惑怪物法术。卓尔士兵靠暴力维护秩序,而每一个路过的平民也都是潜在的告密者。
喧嚣声在耳边过,很快,他所熟悉的集市到了,就是在这里法师购买了他。
但是曾经挤满半兽人盗贼和变形怪的地方大变样,看不见一点脏污暴虐的痕迹。
相似的布局,几乎一模一样的摊主,买卖的却不是各种族伤残的奴隶,而是千奇百怪的道具和食物。
曾被熊地精咬过的半身人,此刻正热情地向他招揽生意。克拉尔记得他,但更令他印象深刻的是半身人正拿着冒险所得的装备兜售,一把还沾着地精血迹的短剑,一面凹陷的圆盾,几块褪了色的鳞片。而在这个半身人的身边,坐着一个半精灵游侠和矮人战士,银月城里常见的冒险队伍,袍子上别着翠绿闲庭的徽章。
伊莱珊的脚步渐缓,终于在一个卖卷轴的摊位前停下,摊主木精灵抬起头,看见是她,当即露出高兴的笑容。
“伊莱珊女士!好久不见。”
伊莱珊点点头,目光落在那些卷轴上,克拉尔瞥了一眼防护系的、预言系的,有几张甚至是三环以上的法术,在魔索布莱城,这些卷轴会被锁在的私人宝库里,轻易不会示人,更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买卖。
木精灵的目光从她身上滑到克拉尔脸上,停了一瞬,眸光闪了闪,笑着问:“新来的帮手?”
“嗯。”
“您要是找我的话,我宁愿贴钱给您。”木精灵暗示性地朝法师眨眨眼,只可惜媚眼抛给了瞎子看。
克拉尔嘲笑着他的徒劳。
木精灵显然对伊莱珊有意,但他用的是地表精灵的方式,暗示、调情、等待回应。在魔索布莱城,男性追求女性的方式只有一种,跪下、献上礼物、证明自己的价值。如果有幸被选中,还要时刻准备好被抛弃的下场,主动追求一位地位高的女性,在他看来是十分愚蠢的行为。
这个木精灵还是活得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