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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两只卓尔 整间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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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间房屋归于幽暗。
克拉尔在这样的环境里找到了一丝熟悉感。他蜷在旧斗篷里,银发遮住半张脸,暗红色的眼睛在烛光照不到的阴影中缓缓睁开。
黑暗视力让房间里的一切无所遁形。法师坐在烛光里翻书,面容平静。
最后一抹天光正在消失。克拉尔看着那片逐渐沉入黑暗的天空,胸口某种紧绷的东西慢慢松弛下来。
太阳落山了。
他动了动手指,感受力量重新流回四肢。
在幽暗地域,太阳是恶毒的惩罚,祭司们说那是用来惩罚叛逃者的酷刑,阳光会让卓尔的皮肤烧灼、眼睛融化、灵魂被抽干。
可实际上呢?除了眩晕和干渴,暴露在太阳底下居然让他疲软的手脚恢复了力气,甚至感到一种奇异的温暖。
也许祭司说的话,大半都是骗人的。
就像她们说蛛后永远眷顾忠诚的信徒一样。
迪佛家族早已覆灭,可他忘不了小时候贵族的生活,铺着黑丝绒的床榻,雕着蜘蛛纹的银器,姐姐们穿着的缀满宝石的长袍。还有家族覆灭后受到的种种劫难:被转手、被贩卖、被当成礼物送给更强大的家族,在那些贵族女人的手指下学会什么叫“男性”。
他活到现在,不只是为了像个平民一样苟活。
克拉尔的野心从未与人诉说。
主动告知法师自己名字后面的姓氏,是为了让自己奇货可居,如果知道买来的卓尔曾经是魔索布莱城第四家族的贵族,哪怕并不满意,也有机会把他卖给更需要的人。至少,比当一个无名无姓的奴隶强。
他不相信人类法师会花大价钱买下他只为了干些杂活。
处理杂活有远比他便宜得多的选择,人类奴隶、半身人、地精,哪个不是十个金币就能买一打?
只不过是为了降低他的防备。这些精于法术研究的法师做出来的事,常常比最残忍的祭司还要癫狂。
他不会把自己的命运交给卑贱的人类,更别说是一个不稳定的法师。
克拉尔的视线从烛光边缘慢慢滑过去,落在不远处法师纤细的脖子上。她低着头翻书,脖颈微微弯着,皮肤在烛光下呈现出柔和的蜜色,看似毫无防备。
从法师购买他的情况来看,她应该拥有极为可观的财富,克拉尔垂下了眼睛掩盖杀意。
按照从前,他会向蛛后罗丝祈祷阴谋顺利,但在被残酷地抛弃之后,克拉尔每次回想起那些祈祷的姿势,喉咙里都会泛起一阵恶心。
这个人类女人,居然敢让他近身。
即便没有武器,他还是有数种办法在黑暗里解决掉她,她会为她的狂妄付出惨重代价。
克拉尔动了动喉结,被种下印记的位置隐隐发烫。刺痛感让他的肩膀几不可见地绷紧了一瞬,温顺又悄然无声地回到了他身上。
他从斗篷边缘抬起眼睛,暗红色的瞳孔在烛光下像两块半融化的糖浆,缓慢地、驯服地望向她。
“主人。”
克拉尔把自己从那件过大的斗篷里挣出来一些,主动露出修长雅致的脖颈,他没有再用手去碰喉结,只让那个脆弱诱人的地方毫无遮挡地暴露在她的视线中。
“我能睁眼了。”
银白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莹润的红宝石散发出微光,在眼眶里谨慎地转动。
克拉尔忍住烛火的刺激,眸光在法师脸上隐秘地停留,然后他对着主人启唇。
姣好的唇峰勾勒出欲望的形状,唇上漫出的水渍能令人联想到里面的潮湿柔软,若隐若现中一条潋滟的红舌蛰伏其中,暗暗邀人品尝。
如往常一样,克拉尔打算先引诱她,再趁其享乐时杀死。
没见过世面的人类,他只需要用嘴就可以讨好,克拉尔轻蔑地想。
“……天已经黑了,女主人,您需要服侍吗?”
见法师没有明确拒绝,克拉尔便主动分开双腿,他后仰着双手撑地,斗篷顺势滑落,乌木般的肌肤在烛火微光地照耀下微微发颤。克拉尔垂下眼睛,吐出猩红的舌尖舔舐嘴唇,塌腰收腹,膝行间波浪起伏,他来到伊莱珊脚边,诱惑着新主人下来玩耍。
短短几秒内克拉尔就恢复了从前讨好女性贵族的样子,以求在吸引她们兴趣时减少可能受到伤害,在接下来的服侍中留存刺杀的力气。
这件事他一向做的很好,堪称无往不利,但今天却不奏效。
狂妄的法师又聋又瞎,不仅彻底无视了他,交给他的第一项任务居然是清扫壁橱,她把地精都能干的活交给了他!
当克拉尔拿着扫帚站在狭小的空间前,内心的憎恨在短短的时间内成倍增加了,他久违地感到了屈辱。
明明法师的嘴唇没有念动咒语,但在刚才不为所动的目光里,克拉尔觉得他被下了恶咒似的,扒光衣服放在火烤过的针坑里受刑。
也许她是能默发咒语的法师,不满意他的展示便这样惩罚他,虚伪恶毒的人类。
首战失利后,克拉尔只能按捺下满心的杀意,假装乖巧地打扫。肮脏的壁橱里塞满了东西,有旧书、瓶罐、落满灰尘的雕像、卷成一团的布料、看不出用途的金属零件,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他忍住了打喷嚏的冲动。
克拉尔对地面上的一应事物感到陌生,但清扫环境是卓尔社会中男性的基本功能。他观察壁着橱里雕像的材质,确定没有魔法物品该有的光泽后才放心地用抹布蹭了蹭,灰尘被擦掉,露出下面完好无损的雕刻纹路,接着又继续处理下一件。当他擦拭第二个雕像时,余光瞥见角落里有一堆同样的灰尘,被扫成一堆,堆在铁器里,看样子放了有一段时间。
一只高脚蜘蛛正急急忙忙从灰尘边逃走,克拉尔轻轻将蜘蛛碾碎在鞋底,嘴角勾起无声的微笑。
为什么不直接扫出去,而要堆在自己家,魔索布莱城的奴隶们在鞭子的挥舞声中会利索地将垃圾倒在专门的处理坑里,没有人会把垃圾长留屋里。
劣等种族的肮脏令他鄙夷。
法师生活上的不拘小节还体现在房间的各处:随意堆叠的书本,有些已经歪得快要滑下来;凌乱摆放的药剂瓶,标签朝各个方向;还有那个一直在喷吐浓烟的大锅,他刚才以为是某种炼金设备,但现在看清了,那就是个锅。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锅。里面煮着绿色的液体,咕嘟咕嘟冒泡,一个四角长尾的小东西正在那小小的绿色湖水里游来游去。
克拉尔和那东西对视了一眼。
它趴在锅沿上,歪着脑袋看他,眼神里透出一丝顽皮。
这说明锅里大概率不是剧毒腐蚀液体,克拉尔有些失望地收回视线,继续手中的打扫,小心翼翼地不去触碰其他物品。
在格斗武塔时,他听那些术士学院的学徒偶尔提及整理法师房间的规矩:永远不要轻易碰物品。那些看起来无害的书本可能封印着恶咒,落灰的瓶罐可能装着挥发性毒药,普通的雕像可能在你转身时睁开眼。
所以即使喉咙干渴,饿得肠胃枯萎,他也不敢去碰那些颜色诡异的肉,粉末和奇怪的标本,不敢去喝那桶用来清扫的水。
打扫完毕,他从壁橱方向走回来,脚步轻得像猫。在离法师几步远的地方停住,谦卑地低下头颅。
“打扫完了,主人。”
克拉尔的声音更哑了,喉咙发干,说完以后他静默地站在一旁,等她发落,视线在她身后的桌角停留了一瞬。四角长尾的蜥蜴嘴边冒着小小的绿色火花,趴在桌沿上,尾巴尖轻轻晃了晃,克拉尔飞快收回视线,凝视着自己的靴子尖。
法师抬起眼睛,视线从他干裂起皮的嘴唇掠过。
“去煮食物,”新主人吩咐道,耳边尽是书页翻动的声响,“做好以后端一份给我。”
没有打骂,她甚至没让他跪下。
克拉尔心里掠过一丝异样,他刚才的轻慢足以让女卓尔用鞭子抽开他的皮。
但眼前人类只是让他做饭,不屑之余,对他却是有利的,克拉尔有了更多的机会找出她的弱点。
随即走向那堆零乱的厨房,厨房里的灶台比幽暗地域任何一个洞穴都亮,烛火的光芒,照得那些瓶瓶罐罐投下交错的影子。
他眯了眯眼,瞳孔收缩,还没有完全适应地表的光线,但相比白天好多了,至少现在他能睁全眼睛,不用从指缝里看人还担心被光线刺瞎。
锅里的那只四角蜥蜴已经彻底爬出来了,蹲在窗台上,尾巴垂下来,有节奏地摇摇,克拉尔经过时,它嘴巴咧开对他吐了吐舌头,神情像是在嘲笑。
克拉尔面无表情地和它对视了一秒,想象了一下这块新鲜的肉咬着苹果装在盘子里的样子,之后才按照吩咐找了法师说的食材。
几块颜色可疑的肉,看不出是什么动物的部位。一堆块茎,表皮有泥,可能是地表的薯类,几个干瘪的果子,还有半条可能是鱼的东西,他不确定。因为幽暗地域的鱼不长这样,没有眼睛,牙齿长在外面。
他只在年幼时远远见过奴隶们用火,火种有专人看管,轮不到他碰。日常烹饪是奴隶的事,而家族的侍父负责的是另一种:亲自下厨向主母讨取欢心,又或者为主母试毒,二者通常是一起的。
他也还没蠢到第一天就在食物里下毒。
克拉尔回头看了一眼伊莱珊的方向,那只蜥蜴歪倒在女法师肩上,随着呼吸喷吐火焰。
……算了。
他在桌边蹲下来,开始翻找,打火石,应该有这种东西,他见过商人用。
翻了三个抽屉后,他找到了一堆碎木头、一块打火石、一团油乎乎的布。他试了两下,火花溅出来,落在油布上,冒烟,没着。再来。第三下,一小撮火苗窜起来。
克拉尔眯着眼睛盯着那撮火苗看了两秒,火光刺激得他溢泪,身体里不多的水分又消耗了。
在地表,火是橙色的,会动,会发热,不像幽暗地域那种冷冰冰的磷光。
他把火引到炉膛里,架上木柴,然后看着那些木头噼啪作响,火光映在他脸上,在他暗红色的眼睛里跳动。
烫,但暖和。
他站起来,开始处理食材,肉,切块,那些块茎拿起一个闻了闻,略微舔一口,没毒,然后把皮削掉。那半条鱼,克拉尔犹豫了一下,决定不碰。他选了个看起来最像锅的铁器,把肉和块茎扔进去,加水,盖盖,放到火上。
等水开的时候,他站在炉边,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有薄茧,那是握刀握出来的,从前这双手握得可不是厨刀。
他攥紧了拳头,复又松开。
这时锅里的水开始冒泡,克拉尔掀开盖子,蒸汽扑了他一脸。他往后仰了仰,被雾气熏得眯起眼,里面那堆东西正在翻滚,肉变色了,块茎看起来可能熟了。
关于地表人怎么吃东西,他也只在生存课上学过一点。
克拉尔暗暗窥探了一眼法师的方向,不出意外法师还在看书。
蜥蜴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窗台跳下来了,正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
克拉尔冷冷地把脚挪开,蜥蜴则晃了晃尾巴,慢悠悠地爬走了。
尽管腹中饿得厉害,但没有得到吃饭的允许前,他不能触碰主人的食物。
食物装出来有两只碗,一只明显比另一只满。克拉尔看着那两碗食物,又看了看法师的方向,把肉多的那碗换到托盘靠她的那边。
然后端起托盘,走回她身边,并在几步远的地方跪下来,单膝点地,把托盘举在膝盖上方,让食物刚好在伊莱珊伸手可及的高度。
暗红色的眸光在阴影里晃动。
“好了,主人。”
克拉尔顿了顿,为可能糟糕的后果辩解了一句:“我并不知您的口味,恳求您今后给我更多的侍奉机会。”
克拉尔跪在那里,绷紧着身体等待着,在卓尔社会,任何不符合主母预期的结果都意味着惩罚。
法师放下书,目光落在那碗汤上。
汤盛在碗里,表面浮着油花,肉块和块茎沉在底下,冒着热气。旁边那只浅碗里放着几个洗干净的果子,还有两块额外捞出来的肉。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送进卓尔嘴里。
勺子碰到嘴唇的瞬间,克拉尔的身体几不可见地绷紧。那些残酷的游戏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假意的温柔之后,先撞碎牙齿,再扯出舌头,他等着残忍瞬间到来,但预想中的残暴并没有发生,汤温热顺利地滑进了喉咙。
舌尖传来刺痛,但刺痛来自干裂和太久没吃过热食,克拉尔垂着眼睛,克制着牙齿不去碰嘴里的勺子。下垂的视线落在法师细瘦的手腕上,这只手看起来苍白易折,但手的主人却可以随时要了他的命。
伊莱珊观察了一下卓尔的状态,没有七窍流血,也没有抽搐,于是她放下勺子,自己也尝了一口。
确实淡了,但肉熟了,块茎也软了。伊莱珊咽下那口汤,没有给出任何评价。
因为高度的原因,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卓尔干裂的嘴唇上,这双唇本该是妖异美丽的部分,现在却因为缺水而显得萎靡,一头及臀的银发在旅途中受到虐待,变得发尾枯燥,缺少生机。
面容憔悴,还是无法掩盖眼前卓尔的美丽,不论是哪个亚种,精灵都是神祇用心雕琢的产物,柔韧强健的四肢,高挑俊美的身材,眼前的卓尔面庞稍有稚嫩,却已经能看出来日后惊心动魄的魅力。
她抬起他的下巴,仔细审视了一番。
克拉尔的身体僵硬地蜷缩了一下,随即松开,他有意放松,在那只手中保持舒展,任由对方动作。
“剩下的都是你的。吃完后清洁身体。墙角那堆毯子里有干净的衣服,自己换好。不准靠近操作台和我的卧室,其他地方随你休息。”
“……是,主人。”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转身走向那堆毯子。
身后,法师继续翻她的书。
毯子堆在墙角。清洁好的克拉尔在那堆织物里找了个角落换上衣服,从头到脚蜷缩进去,把斗篷拉上来盖住肩膀。
他闭上眼睛,把今晚的每一个细节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她的坐姿、她的书、她喝汤时微微眯起的眼睛、她递来勺子时苍白的手腕。很多地方他的视线只敢停留一瞬间。
窗台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四角蜥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爬出来了,蹲在窗框上,亮晶晶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微光,饶有趣味地盯着他。
克拉尔继续面无表情地和它对视。
蜥蜴歪了歪头,行动间在月光下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克拉尔把斗篷又拉紧了一些,地表的夜晚比幽暗地域冷,但毯子很软,软得简直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克拉尔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但脑中思绪从未停止。
他对地表一无所知,孤立无援,在逃走之前,需要准备的东西还很多。
至少他要摸清这个女人的底细习惯、能力的弱点、印记的运作方式。……
鲁莽的刺杀只会招致失败,让克拉尔·迪佛死得毫无价值。
他需要忍耐。
修改了封面,满意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