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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只卓尔 克拉尔打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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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拉尔打量着周围的摊位,旁边是个卖乐器的摊子,几个年轻人站在那里试琴,叮叮咚咚的声音混在一起。白发苍苍的老者坐在树下,面前摆着几本书用纸装订的、普通人也能阅读的书。他的身边围着一圈孩子,仰着头听他讲故事。
一个半身人小孩从人群里钻出来,手里举着一颗红色的果子,跑到一个女人面前,踮起脚往她手里塞。
女人笑着接过来,弯腰亲了亲他的额头。
克拉尔见过小孩。
成功存活的卓尔小孩是缩小版的杀手,他们从学会走路开始就在学习如何使用匕首、如何潜行、如何识别谎言。兄弟姐妹之间是竞争关系,随时可能在睡梦中被亲人割断喉咙。
他也见过母亲,他的母亲是主母,罗丝的高级祭司,是随时可以处决自己儿子的存在。她见他的第一天是用鞭子,他跪在地上,背上的伤口流着血,身为他母亲的人却居高临下地看着,眼里只有失望和厌恶。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画面,一个人,亲另一个人的额头,只因为对方给了她一颗微不足道的果子,这让他有些恶心反胃。
因为那果子毫无价值,就和半身人这个种族一样,只有作为奴隶和食物残渣的位置给他们。
荒谬。
克拉尔垂下眼睛,继续站在法师身后,观察着眼前的一切。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个,这个画面毫无意义,与他的生存无关,与他的计划无关。但它就那么出现了,卡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伊莱珊买完卷轴,又逛了几个摊位。她买的东西依旧千奇百怪——夜枭之药水、治疗轻伤卷轴、看上去平平无奇的石头,但摊主坚持那是“龙息石”,虽然克拉尔怀疑那只是普通燧石。她几乎不砍价,付钱爽快得出乎意料。那些摊主接过钱时的表情不是惊喜,而是一种“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笑意——
他们认识她,并且信任她。
信任。
克拉尔对这个词感到陌生。
交易都伴随着背叛的可能,合作都预备着背后捅来的匕首。而这些普通的、手无寸铁的商贩,他们居然信任一个法师,一个可以轻易杀死他们所有人的施法者。
克拉尔负责拎包,他脑中不断思考着,身体上乖巧地挂满东西,一边目不暇接一边跟上步伐飘忽不定的主人。
中午的时候,他们在一家叫“跳舞山羊”的酒馆吃饭。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木质的桌椅擦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摆着几盆精灵蓟,克拉尔认得这种植物,在幽暗地域边缘的洞穴里也有人种植,用来驱赶地底的害虫。人不多,稀稀拉拉坐着几桌,角落里有个吟游诗人在弹竖琴,唱的是一首古老的精灵民谣,关于月亮、爱情和逝去的年代。
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人,一个人类和一个精灵。他们面前摆着两杯酒,正低声说着什么。人类说着说着笑起来,精灵也笑了,端起酒杯碰了碰她的,喝了几杯之后,热情的人类抱住羞涩的精灵吻了起来,周围人发出了友善的哄笑声,用不了多久,城里又要多出一些可爱的半精灵了。
不适感再一次击中了他,这里的东西几乎每一件都在挑战着克拉尔固有的认知。
人类是奴隶,是商品,是偶尔抓来取乐的东西,没有卓尔会和他们一起喝酒,更不会笑着碰杯,除非是为了更大的阴谋——比如在酒里下毒,笑声过后割断喉咙。而半卓尔约等于垃圾,即便是女性也只比奴仆的地位高一点点。
他收回目光,在伊莱珊旁边站着,作为仆从他应该在主人吃饭时侍奉碗筷,但考虑到法师伪装他的想法,他或许不该表现出奴隶该有的行为。
克拉尔暂时放任了自己的想法。
等到饭菜端上来时,伊莱珊拿起刀叉,然后才像想起什么似的,抬眼看了一下身旁站着的他。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他站着看她吃饭这件事让她有些棘手。
“坐着吃。”伊莱珊指了指对面空着的座位和餐盘。
克拉尔控制住嘴边扬起的弧度,顺从地在对面坐下。
面前摆着大块的烤肉,那是北地特有的野牛肋排,烤得外焦里嫩;一堆煮过的蔬菜,胡萝卜、土豆、洋葱,用黄油和香草调味;一个烤得金黄的土豆,切开后冒着热气。
他拿起叉子,小心翼翼地吃掉法师不爱吃的东西,她几乎没动过洋葱,所以这就是他的食物了。
伊莱珊一面吃,一面低头翻着买到的卷轴,沉浸在古代符的奥秘中。趁着她研究卷轴的空隙,克拉尔大着胆子描摹着法师容颜,由于她低着头,他只能看到鸦羽似的长发闪烁着暗蓝色光泽,顺便悄悄捡走一块她吃剩下的烤肉。
肉很嫩,汁水在嘴里炸开。
他咽下第一口的时候,瞳孔微微放大,又想起了集市里那个女人,低头亲那个半身人小孩的额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吃饭的时候想起这个。但那个画面就那么出现了,和嘴里的肉混在一起,冲击着味蕾。
从来没有卓尔会那样亲另一个人。
吉娜菲主母的鞭子末端绑着的锋利小钩子,他很清楚那是什么滋味。在他和主母相认后,就被刚刚承认的主母教育得皮开肉绽,而站在三步之外的姐姐,衣袍上甚至没溅上他的血,之后,吉娜菲将他扔给了他同母异父姐姐,也就是他的养母。
克拉尔嚼着嘴里的肉,他知道自己应该想的是怎么回幽暗地域,怎么利用法师的能力,怎么爬上权力的位置,这才是卓尔该想的事。
但脑子里充斥的却都是今天的光怪陆离。
吃完饭,伊莱珊带接着他去了月之森林边缘的一栋老房子。
房子外表看起来像个废弃的伐木场,木质的墙壁上爬满了藤蔓,窗户紧闭。但克拉尔注意到,那些藤蔓不是普通的植物,它们是活化的,是德鲁伊的守卫法术。如果有人试图强行进入,这些藤蔓会在瞬间变成致命的陷阱。
伊莱珊敲了三下门,又敲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克拉尔,克拉尔感觉到那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略长了一会儿,然后门打开了。
穿过一条昏暗的走廊,他们被领进一间会客室。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幽暗地域的某个角落,发光的苔藓、奇异的蕈人、远处隐约可见的卓尔城市轮廓。克拉尔盯着那幅画看了几秒,认出那是深水城附近的某个贸易前哨,他曾经听奴隶贩子提起过。
没过多久,门帘掀开,进来一个人。
是个卓尔女性。
克拉尔的瞳孔几不可见地收缩了一下,难以言喻的愤怒充斥着心头,那种熟悉的、本能的、来自骨髓深处的愤怒,就像看见了自己最想杀死的那一类人。
但他没有第一时间逃跑,这里是地表,对方只有一个人,掌握他性命的伊莱珊还在旁边。
克拉尔本以为他被转手的时间不会那么快到来,而现在女卓尔的出现,几乎让他感受到一丝被背叛的欺骗。
眼前的女卓尔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长袍,银色长发披散下来,发尾染着淡淡的紫色,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然后落在伊莱珊身上,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笑容。
那是一个标准的卓尔的笑容,意味深长、暗藏机锋并随时可以翻脸。
“伊莱珊,”她率先问候,声音低沉,“好久不见。”
“维兰。”法师对这个熟悉的卓尔打了声招呼。
维兰在她对面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她的目光再次飘向克拉尔,露出一丝不赞同。
“你给他喝了变形药水?”
伊莱珊点了点头。
维兰轻蔑地扫过克拉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她的眼神让克拉尔背脊暗暗绷紧。
“你还真是喜欢自找麻烦。”维兰说着,语气戏谑,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伊莱珊打开看了看,是一块刻着符文的金属片,某种防护系的附魔物品,克拉尔认不出具体作用,但看伊莱珊的表情,应该是她需要的东西,伊莱珊收进怀里,利落地数出金币放在桌上。
维兰看着那堆金币,没有立刻去拿,她托起一边的腮,端着茶杯,看着伊莱珊专注于符文的脸,自顾自地的开口闲聊:“我劝你立刻处理掉他。”
克拉尔的睫毛颤了颤,没有抬头,指节轻轻抽动着,此时此刻,他分外怀恋匕首的触感。
“伊莱珊,你才二十岁,几乎是个宝宝,不懂人心险恶,卓尔的内脏和皮肤一样黑。”
维兰将克拉尔当作不存在,他是块石头、一件家具、一个不值得正眼相看的东西,诚恳地劝说着年轻的伊莱珊丢掉他。
“即便你现在已经是富有到能买得起一座小型王国大法师,也不该浪费金币,带着一条毒蛇回家睡觉。”
伊莱珊不为所动,维兰见此也不气恼。
她深知每一位学有所成的法师都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想法。
“他刚才肯定在想,如果手边有匕首,应该先割断你的喉咙,还是先割断我的。我猜是同时。”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对不对?”
克拉尔抬起头,第一次直视这个女卓尔的眼睛。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替他回答了。
维兰凶狠地瞪了回去,嘴角带着点残忍的意趣。
“你看,他甚至不够顺从,连男卓尔唯一的一点用处也没有,所有美好的东西在地底活不过一个呼吸。你不该给你身旁的毒蛇有咬你的机会。”
克拉尔的手指蜷紧了,如果可以,他真想一把扯下这个多嘴家伙的舌头。但多年的黑暗生活让他学会了在愤怒时保持面无表情。
维兰放下茶杯,“不管给他看多少地表的美丽,这名男性核桃大的脑子里转的也都是怎么把你骗回地底,剥皮抽筋,踩在你的尸体上向蛛后邀功。这就是罗丝卓尔改不掉的劣根性,腐化的、无可救药的同胞,我们的敌人。”
她指了指自己淡紫色的眼睛,那是希尔德林卓尔的特征,是那些留在地表、信仰伊莉丝翠的“堕落”卓尔的标志。
“虽然教义教导我们要拯救这些长得相似的红眼毒蛇,但我个人是激进派,更倾向于彻底清洗后的重建工作。”
彻底清洗。
克拉尔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词,多么熟悉的话,祭司们也是这么说的,关于矮人,关于精灵,关于所有不信仰罗丝的种族,彻底清洗。
地上和地下也并不是毫无相似之处。
风铃声响起。
闲聊过后,伊莱珊站起身推门离去,克拉尔立刻跟上。
走到门边时,他顿了一下,感到背后投来一道目光,回头一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克拉尔清晰地看见了她眼中的东西,一种可怕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共识。
毫无疑问是同类的眼神,她知道他在想什么,知道他会做什么,如果换作是她处在同样的位置,她恐怕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但是现在不同了,维兰的表情很快变成了另一种克拉尔更熟悉的神态,鲜明的杀意。
纯粹干净,像打磨过的匕首。
她抬起手,用卓尔手语缓慢地、清晰地比划道:“垃圾,不想死就滚远点,最后一次警告。”
克拉尔没有回应她,转头跟上主人的脚步。
走出老房子,阳光再次落在他身上,这一次他没有被毒辣的光线照晕过去。
伊莱珊走在前面,不快不慢,阳光为她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在变形术的作用下,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清她阳光下的神态,年轻的、专注的、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二十岁的大法师。
二十岁的卓尔男性还在鞭子下学着怎么跪得更漂亮。
真的很年轻。
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维兰说的起码有一半是真的。
一瓶变形药水、一顿饭、一天的好天气就能真的改变什么?
让他坐在对面吃饭,在他表现出顺从时避开。这是否说明这个法师内心仍有软弱的部分?迄今为止,她外表强大,可着实算不上一个难对付的女主人。
克拉尔抬起手,看了看自己浅色的皮肤,阳光照在上面,带来舒适的暖意,他没有被阳光烤化,像蜘蛛教院的祭司们对学徒说的那样变成太阳底下的蠕虫。
相反地,他感受到了肌肉疲劳的消解,感受到了血管里流淌的温暖。
那些祭司说地表是诅咒,阳光是惩罚,留在地表的同胞是叛徒,但至少在这一天,在银月城的阳光下,他看见的东西比魔索布莱城两百层深渊里的一切都更接近……活着。
这个词让他愣了一瞬。
丰富的物质和前所未有的幻景滋长了黑暗精灵心中陌生的野望,那东西不全然是野心,但他心中的困惑也更多了。
克拉尔看着阳光下肆意行走的法师,再一次改动了自己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