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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只卓尔   体表温 ...

  •   体表温度正常,瞳孔没有收缩,口腔黏膜湿润。身高约为163厘米,牙齿磨损痕迹不深,未成年,意味着可塑性比成年体强。伊莱珊习惯性地用看待实验体的方式扫过这具躯体:骨骼结构符合精灵种特征,指节有长期握刀的薄茧,肩胛肌肉发达,是个敏捷型的。她点点头,像在给标本贴标签。

      暗影中的银月城是距离黑暗世界最近的交易场所,伊莱珊在旅途中恰好路过了这里。

      此次出行收获颇多,行李也越来越重:几卷罕见的幽暗地域植物标本,一袋需要小心处理的闪光尘,还有三本从某个破产法师手里淘来的古代法术书。一本用龙皮装订,边角有火烧痕迹;一本是抄本,墨迹在不同的光线下会变幻颜色;最后一本干脆打不开,封面上有一个会动的眼珠,不时发出阴风惨惨的嚎叫。

      货物占据了双手,她想,她需要一个轻便的帮手来处理这一切繁杂的事务,好让自己能继续全神贯注地做学术研究。

      于是在逛到这条街的末尾时,她理所当然地来到了贩卖其他种族的奴隶街市。

      一眼就相中了这个卓尔。

      檀木色皮肤,衬得那头银色的长发几乎在发光,卓尔气息奄奄地昏了过去,但发丝下露出的半张侧脸极大程度地吸引了伊莱珊的注意。

      她的目光停留了一瞬,奴隶贩子敏锐地察觉了顾客挑剔的眼光,他粗鲁地掀开卓尔的眼皮,暴露出的瞳孔呈现出暗淡的红色,这是幽暗地域中卓尔最典型的特征。

      夺人心魄的红瞳,在以往多少夜不能寐的噩梦里出现,只是现在,它们无神黯淡着。

      如果没人买下他,用不了多久这两粒饱满的眼球就会变成汁水四溅的葡萄。

      伊莱珊挑起一边眉毛,卓尔,地表,银月城的奴隶市场。

      无论从哪方面看都很有意思。

      她走近两步,斗篷下摆掠过肮脏的石板路,露出一截镶着秘银线的靴尖。

      鬼鬼祟祟的视线飘过来,半兽人盗贼,伪装成人类的变形怪,还有身上挂着十几个铃铛的吟游诗人,那些贪婪的目光在触及法师斗篷上隐约流动的符文时,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法师的手段总是神秘莫测,你永远不知道一个法师到底准备了多少为自己保驾护航的东西。胆敢行走在这处危机四伏的市集,说明她不是狂妄自大的蠢货,就是精心准备的老手。

      卖卓尔的是一只熊地精。

      伊莱珊多看了他一眼,要知道卓尔性情高傲,向来把其他种族看作卑微的奴隶,而地精则是被他们奴役最久的种族之一。眼前这只熊地精居然在贩卖卓尔,而且这卓尔看起来还活得好好的,这件事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

      她还注意到他的摊位上有一具半身人的尸体,草草盖在一块破布下,那也许是他的晚饭。

      “您要买它吗?”熊地精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但那笑容居然比这条街上大多数奸商要坦诚得多。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补充道:“和那些奸诈的商人不同,我费尔南是这片地区有名的诚实主顾。它这样昏迷不醒的,我们也搞不好它还有多少完整的功能能用。您如果不挑,七折直接出手,前提是要爽快。”

      “怎么昏迷的?”

      “下面来的货,到了地表嘛,您知道的。”

      伊莱珊明白了:光盲。

      卓尔的瞳孔在幽暗地域会扩张到最大以捕捉微光,到了地表,阳光会像针一样刺穿他们的视神经。运气不好的,永久失明。她用靴尖轻轻拨开卓尔垂落的银发,露出完整的耳廓,还没长成成年精灵那种修长的弧度,是个未成年的卓尔男性。

      在卓尔主神罗丝的母系社会里,女性掌握着所有权力,男性永远低人一等,负责繁重工作和配种。这个还没成年的男性卓尔,要么是家族内斗的牺牲品,要么是某个祭司的阴谋中落败者的后代。沦落到这个地步,倒也不算稀奇。

      她直起身,语气平淡:“我需要一个用于实验的材料和打杂的仆人,这两点他都满足。卖给我吧,价格需要再便宜一些,他还没有成年,在地表的生活会尤为困难。考虑到他的使用时长,我觉得不值这么多价钱。”

      “看来您是个行家。”熊地精又笑了笑,“当然,我很愿意把它贱卖给您。黑皮精灵素来以折磨别人为生,现在轮到别人折磨它了。这样吧,六百五十枚金币就给您了。”

      伊莱珊在心里快速换算了一下。六百五十枚金币,够一个平民家庭吃三年,在深水城能买一套不错的宅子,或者买一个昏迷不醒、很会捅人的未成年卓尔。

      价格确实不算贵。论品相和稀有度,运到卡林港的奴隶市场,翻一倍都有人抢着要。只是没人敢赌,赌他醒来后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装的是顺从还是杀意。

      她从腰包里数出六枚金龙币和五枚白金,金币不够,用白金补,反正熊地精认得硬通货。递过去的时候顺便用了一个侦测魔法。金属光泽没有变色,不是幻术伪造的劣质货。普通物品没有灵光,幻术伪造物会泛起微弱的紫光。

      “自己点。”她说。

      费尔南接过钱,牙齿咬了咬,笑容更真诚了几分:“和您做生意真痛快。”

      伊莱珊没理他,蹲下身把昏迷的卓尔翻过来看了看,他的手指微微蜷曲,保持着握刀的姿势。银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五官还没完全长开,带着精灵族特有的精致和一种说不清的阴沉味道。即使在昏迷中,眉头也微微皱着,像是习惯了随时应对什么不好的事情。

      她再次动了动手指,念出咒语的前两个音节。空气中凝出一只看不见的手,像捞一条搁浅的鱼一样把卓尔提起来,塞进她随身的旅行篮里。她拎着篮子穿过银月城午后渐斜的街道,回到租住的寓所。

      寓所带着点临时实验室的气息:窗台上晾着几株正在阴干的草药,桌上散落着几块未鉴定的矿石,墙角堆着几个贴着“危险勿动”标签的箱子。她把篮子放在桌上,顺手把一支正在自动蘸墨写字的羽毛笔拨到一边,从行李里翻出一瓶劣质的红药水,这玩意儿对于治疗光盲绰绰有余。

      拔开瓶塞,一股廉价的草药味飘出来。她捏着卓尔的下巴灌进去半瓶,空瓶随手扔进墙角那个贴着“废料”的箱子里。

      灌药时,她注意到他的喉结下意识滚动,但牙关咬紧了一瞬。

      卓尔被训练成不轻易接受外来之物。她的手指在他喉结下方按了按,念出一个单音节的词,像是“缚”或者“锁”。一个小小的法术印记悄无声息地种了进去。

      不是什么复杂的控制咒,伊莱珊信奉简洁高效。这是一个她自己改良的版本:不限制行动,不影响思考,甚至不会让他有任何不适感。但只要她心念一动,这个印记会在三秒内顺着血脉钻进他的心脏,让它在胸腔里炸成一团血雾。

      她不喜欢用那些花里胡哨的折磨手段,要么不动手,要么直接要命,这对双方都省事。

      做完这些,伊莱珊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指尖无意识地蹭过桌上那几块未鉴定的矿石,然后翻开新到手的法术书,那本龙皮装订的。书页上的魔法文字在她视线扫过时微微发烫,像在回应主人的召唤。她一边看一边等。

      大约过了一刻钟,篮子里传来一声轻微的抽气。

      伊莱珊头也没抬:“醒了就别装睡。还有三个小时才日落,想睁眼的话,先捂一会儿。”

      篮子里沉默了几秒。

      克拉尔在黑暗中侧耳倾听。他捕捉房间里的呼吸频率、织物摩擦声、窗外鸟鸣的距离,地表的噪音太吵了,像永远有人在耳边敲鼓。他微微掀开眼皮,沙哑警惕的声音响起来:“……您是哪位主母的人?”

      伊莱珊挑了挑眉,从书页上抬起眼睛。

      卓尔男性在幽暗地域被教导得根深蒂固的第一课:见到任何有力量的女性,先假设她是某个主母的代言人。

      “没有主母。”她合上书,“这里只有一位法师,叫伊莱珊。你现在在我手里。”

      又是一阵沉默,比上一次更长。

      克拉尔在黑暗中快速判断着局势。地表,女性人类,法师,三个词组合在一起,不在他过往几十年的任何经验范围内。

      这女人什么来路?

      他动了动手指,确认自己的武器早就不在身上。舌尖抵了抵上颚,尝到一股劣质药水的甜腥味,然后仔细抵了抵牙齿,确认没有中毒的金属味。

      她还给他治了伤?为什么?

      “……您买了我。”他慢慢地说,语速比正常慢半拍,余光扫视房间的摆设,估算着自己逃跑的机会。

      “我能问一句您打算用我做什么吗?”

      不是求饶,也不是表忠心,而是先问用途,伊莱珊觉得这个卓尔还算识趣。

      “搬东西,整理材料,在我做实验的时候递工具。”她说,“我缺一个帮手。你是卓尔,至少比人类敏捷,比矮人细心,比地精聪明。够用了。”

      “……就这些?”

      “你还想做什么?”伊莱珊反问,“我对研究以外的事没兴趣。”

      篮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气音。

      “只是确认一下。”他说,“男性卓尔的用途通常只有两种。”

      伊莱珊合上书,站起来走到篮子边上。

      克拉尔已经坐起来了,一只手挡在眼前,只从指缝里露出一只暗红色的眼睛,正仰头看着她。

      戒备,试探,还有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打量。

      另一只手则很老实地放在膝盖上,位置刚好让她能看见,没有任何小动作。这是卓尔社会生活的男性本能:在女性面前,永远不要让你的手脱离她的视线。

      “你叫什么?”她问。

      克拉尔沉默了一拍。他在快速判断这个问题的意图:是走个形式问奴隶的名字,还是她知道些什么?

      幽暗地域的家族史偶尔会流传到地表,某个无聊的法师可能读过三十年前那场灭门。但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对她来说,迪佛家族应该只是纸上的一行字。

      “克拉尔·迪佛。”

      伊莱珊的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迪佛,曾经是魔索布莱城的第四家族。三十年前被杜垩登灭门,书上写的是全员无一幸存。

      她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原来的主人呢?”

      “……我的姐姐。”语气里听不出什么起伏,“她输了,所以我在这里。”

      他没说的是,“姐姐”在输之前,就已经把他当奴隶养了十几年,还有偿送给另一个家族作玩具。

      伊莱珊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从现在开始你叫‘七’。我懒得记那么长的名字。”

      克拉尔垂下眼睛。

      七,毫无意义的数字。

      家族里他是“没用的男性”,在姐姐手里他是“可以换钱的货”,现在他是“七”,听起来只比牲口好一点点。

      “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

      “我选留下。”

      克拉尔打断了她,他故意的,在卓尔社会,打断女性说话是大忌,他要用这种微小的越界,快速摸清眼前新主人的脾气。

      在卓尔社会里足以称得上冒犯的行为,会迎来严厉的拷问和教育。

      她会怎样惩罚他呢?鞭打,剥皮,还是戳瞎眼睛?如果是后两种,他得考虑快点杀了她。

      伊莱珊心念微微一动。

      随即,克拉尔的喉咙深处传来一阵锐痛,像是被数个匕首戳开。

      他瞬间明白,她在他身上种了东西。

      卑贱的人类!

      克拉尔心头暴怒,但脸上却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

      伊莱珊把这细微的变化看在眼里。

      她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你的家族没教过你礼仪吗?”

      “对不起,女主人。”

      克拉尔飞快地接上,声音里的慌乱恰到好处。

      低头顺服的角度、呼吸顿住的那一瞬间,每一个细节都经过无数考验。

      伊莱珊看着他,手指抵着下巴思考。

      六百五十枚金币,买一只会咬人的小东西。值吗?

      算了,起码漂亮。

      印记已经种下了,以后但凡有一丝不该有的念头,只需要动一动手指,就能让他变成一具漂亮的尸体。

      至于他那些小心思……她不在乎。法师和工具之间,只需要在“听话”和“活着”之间建立足够清晰的因果关系就够了。

      “你是卓尔,我把话说清楚。有任何不好的举动,会直接杀了你。”

      “明白了。”

      伊莱珊说话时的语气是陈述事实,表示说到做到,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旧斗篷朝克拉尔扔了过去:“等眼睛能睁全了再做事,在我这里,作为仆从,你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

      克拉尔接住斗篷,温暖的斗篷边缘蹭过他指尖的时候,他用余光扫了那个背影一眼。旧织物带着一点淡淡的樟木味,地表人用这种气味驱虫,在幽暗地域,味道只会引来更大的东西。

      伊莱珊已经坐回椅子,重新翻开那本法术书。她的神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指尖偶尔划过书页,像是在追踪某行咒文的轨迹。

      女法师黑色的卷发从兜帽里垂下来一缕,在烛光下微微晃动。

      克拉尔收回目光,把斗篷披上。

      红色的眸光在阴影里暗了暗。

      他刚才对她说的并不全是实话,但这个好骗的主人好像都没发现。又或者……是她并不在乎?

      如果是后一种情况,克拉尔心中生出些烦躁。在魔索布莱城,每个女性都会因为男性的隐瞒而降下惩罚,每个人都想要把你彻底看透。而眼前的人类法师,似乎真的只想要一个搬东西的仆人。

      这怎么可能!

      喉咙里伤痛已经消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克拉尔知道它在那里,借着披斗篷的动作,克拉尔指尖轻轻按了按喉结下方的皮肤。

      摸不出任何异常。

      但被穿刺的痛苦,又确确实实发生过。

      窗外,地表世界的太阳正缓缓西沉。

      黯淡的夜色中有两点猩红恨意翻腾,只是念头刚起,克拉尔喉咙里刺痛就弹跳着,既能感知他的恶意,又在警告他。

      而在烛光那边,伊莱珊的视线从书页上抬起,她瞥了一眼窗外,指尖继续划过那些发烫的文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只卓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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