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相知》清水酹月

11、第11章

　　夜深了。

　　乔航倚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他面无表情的脸。手指机械地滑动着，一个个热点新闻标题掠过眼前，多是硕鼠、4+4、少爷吸了之类的，评论区里充斥着愤怒与无奈，那些被高高顶起的留言，字字句句都在叩问着同一个问题——公平。

　　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

　　或许是因为信息茧房，或许是手机偷偷收集了信息，今晚新闻的主题都围绕着晚饭的谈话……

　　看着看着，他脑海浮现顾宁那张满是泪痕又倔强的脸，想起他那满是委屈的话。

　　一股莫名的愤懑在胸腔暗流涌动，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他想帮顾宁夺回属于他的荣誉，哪怕走走后门，找找关系……

　　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如果真的那么做，不就是“屠龙者终鳞爪生，雪冤者竟成新孽”？……从小的耳濡目染，让他做不出那种事，更何况他也无人可找、无关系可攀。

　　而且，想到自己身上的事儿，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关掉新闻APP，手机锁上屏。

　　黑暗中，心底那股不平之气，还在像野草一样疯长。他知道自己大概率帮不上什么实质性的忙，但至少可以深入了解了解，帮顾宁“对症下药”。

　　他重新点亮手机，将通讯录打开，一个个名字快速闪过。最后，指尖停在了“谢岚”的名字上……

　　翌日清晨六点半，晨曦透过窗帘的缝隙钻入。

　　顾宁比往常起的早了些，虽然是因为在别人家，但或许是心里卸下了重担，这一夜睡得意外踏实。他伸了个懒腰，掀开被子起身，刚推开次卧的门，一股食物的香气就飘了过来。

　　看向厨房，只见乔航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灶台前。他穿了件墨蓝色的棉质家居服，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肌肉。平底锅里滋滋作响，煎蛋的焦香混合着面饼的麦香，氤氲出浓浓的烟火气。

　　顾宁没有打扰他，径直去卫生间洗漱。温热的水流扑在脸上，带走了最后一丝残留的倦意。镜子里的人眼睛还有些微肿，但眼神已恢复往日的清亮。

　　待他出来，早餐已经摆好。

　　两个金黄酥脆的手抓饼卷着煎蛋和培根，整齐码放在两个椭圆小瓷盘里。中间放着一盘清炒生菜，嫩绿的菜叶油亮亮的，点缀着几颗蒜末，还有一碟本地特色酱菜相佐。旁边一盘小巧玲珑的汤包冒着热气，薄皮隐约透出里面饱满的汤汁。

　　乔航将两碗刚温好的鲜奶放到餐桌对坐的位置，抬眸道，“顾宁，正好过来吃早饭吧。”

　　说完，他又回身拿出两双筷子，放到奶碗上。他额前的碎发有些随意，没有平常那般一丝不苟，整个人看上去更加温和无害，妥妥的一枚“家庭妇男”。

　　“航哥，大清早就这么丰盛啊？”顾宁拉开椅子坐下，不禁赞叹，“你这手艺，谁要是当了你女朋友，那可真是有福了。”

　　乔航在他对面坐下，淡淡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关心问，“感觉怎么样？好点了吗？”

　　“好多了。昨晚上跟你聊完，又睡了一大觉，感觉豁然开朗，彻底想通了。真得谢谢你，听我叨逼叨了。”顾宁灿然笑道，“确实没必要总为那些事消沉。人呐，不能老往上比，还得看看自己有什么。回头想想，我其实过得挺不错的。这两年工作这么难找，我工作稳定，待遇也行，比外面‘铁人三项’幸福多了，知足常乐嘛。”

　　顾宁说完咬了一口手抓饼，饼皮酥脆，煎蛋滑嫩，培根咸香，他满足地眯了眯眼，脸上又扬起了那阳光开朗的笑容。

　　“静下心想一想，自己就是一普通人，努力也有上限。偶尔吐吐槽是人之常情，但老抱怨就显得‘眼高手低’了。就像你说的，想脱颖而出，天赋、努力、运气都少不了。那些得奖的人不都是‘酒囊饭袋’，挺多还是有真本事的，自己昨天有点偏激了。至于参加活动之类的，就是个锦上添花，我还是得把技术搞上去，‘一招鲜吃遍天’嘛。”

　　乔航安静地听着，深以为意地颔首，“嗯，你能这么快想开挺好。一个人，坦然承认自己是个普通人不容易，还能安于普通，更不容易。”他顿了顿，斟酌了下词句，“我这不是劝你彻底躺平，只是希望你能找到一种‘平和’的生活状态。既不浑浑噩噩地混日子，也不拼命内卷，把自己逼到死角。咱们中国人，不就爱讲究个中庸嘛。当然，大道理说的容易，一切还都需要自己去消化，说不定我遇到这种事比你还偏执。”

　　“我明白。”顾宁用力点点头，眼神清澈，“就像你说的，做好自己，守好本心。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有些事我不能控制，但我可以左右自己的所思所想所做。以后不那么傻不愣登了，哈哈。”

　　这话说得简单，但“平常心”不是那么好保持的。

　　乔航想起昨晚看到的那些新闻和评论，语气带上了几分感慨，“昨天看新闻，看到很多普通人，为了那些不平事坚持发声，争取一个说法，挺有感触。至少说明，□□他老人家的思想还没有完全磨灭，总还是有希望的。”

　　“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顾宁深以为然，目光多了几分坚定，“他老人家曾经说过，咱们年轻人是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还有‘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

　　两人相视一笑，某种精神共鸣在空气中悄然流淌。

　　“对了，航哥。你不用‘顾宁’、‘顾宁’地叫我了，太生分。我朋友都叫我‘宁子’，你也这么叫吧。”

　　“好，宁子。”这两个字从乔航嘴里念出来，带着一种特别的温润质感。“周日漫展，还去吗？”

　　“去，当然去！”顾宁听到漫展立刻来了精神，兴致勃勃道，“逛完漫展，我继续带你吃美食，吃喝玩乐一条龙！”

　　“行，那就说定了。”

　　早餐在二人闲聊的轻松愉快气氛中结束，乔航把顾宁送到了小区门口。

　　晨光正好，春末的风带着暖意，拂过路边花曲柳的叶子。

　　“路上注意安全。”乔航站车旁叮嘱道。

　　“好。”顾宁笑容灿烂地谢道，“谢谢你的款待，等回来请你哈。”

　　“客气了，走吧。”乔航挥挥手，往后退了几步。

　　顾宁点了点头，然后发动了车。

　　而乔航站在原地，看那辆白色的SUV缓缓汇入早高峰的车流。直到那辆车消失在拐角，他才转身往回走，而脸上的温和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当晚八点多，乔航喝完杯中茶，倚在沙发上给谢岚拨去电话。

　　“学姐，我乔航。”他的声音一如往昔，彬彬有礼。

　　“哟，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谢岚调侃道，“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大事，就是上回你不是说介绍对象嘛。我们单位正好有个女孩单着，人挺不错的，我看顾宁也挺好，就想撮合撮合他们。只是对顾宁还不算太了解，想让你多介绍介绍，我好和女方说。”乔航语气自然地“无中生友”。

　　“哦，这好事啊。顾宁可是我们单位的好小伙，个子高长得帅，性格也是阳光开朗，和谁都聊得来，还是个热心肠。他父母都是体制内的，一个在国企、一个公务员，家里没负担，还能帮衬着呢。他就是工作忙，交际圈窄才单到现在。”谢岚开启“王婆卖瓜”模式。

　　“嗯。虽然我和他认识的时间不算长，也觉得他为人不错。”乔航顺势说完，话头一转，玩笑道，“对了，昨天看你朋友圈照片，看你们单位举行活动，顾宁得了个竞赛团体奖。这几回志愿者活动、篮球比赛，我看他都挺积极的，你没给人家个个人的奖项啊？不会是鞭打快牛，还不给牛吃草吧？”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谢岚轻叹一声，“你看的还挺细……”

　　“照片上，我就认识你和他，注意力难免集中在你们身上。”乔航解释完，语气变得严肃，“他是有哪儿做的不好吗？还是表面和背地里不一样？……”

　　“没有，你别瞎联想。小宁干活勤快，性格也好，公司组织的活动，只要叫他，他都积极响应，在他们那批年轻人里确实挺突出的。从我个人角度，我也挺想给他争取点荣誉，算是鼓励。但是，”谢岚的声音压低了点，带着几分无奈，“你也明白，评选个人奖项这种事，不是光看积极性和态度就够的。小宁没参加过什么大的技改项目，资历上就不够硬。他们那批进厂的人里，还有技术更拔尖的，或者其他方面更突出的。再加上后来又有新人进来，名额有限，各方面都要平衡。这回五四就没评上他……”

　　谢岚话说得委婉，但乔航还是听明白了其中深意，没背景、没硬成绩，又赶上年年有新人的“后浪”，顾宁这样的“前浪”，很容易就被拍在沙滩上，渐渐失去机会。而积攒硬成绩的机会会给哪些人，一目了然……

　　乔航说话声音依然和缓，但手指微微收紧，眼神愈加犀利，只是对方看不到，“哦，您这还真有点鞭打快牛了。不过，顾宁性格还真挺好的，要是我遇到这档事，可能早就不干了……”

　　谢岚闻言干笑了两声，“是。你在大学时，没竞选上部长，立马走人，副部长的职位都留不住你。唉，不是说找对象的事吗？怎么越扯越远了？”

　　“这了解的才深入嘛，免得知人知面不知心。”乔航幽默地转移话题，“介绍对象这么大的事，还是得多点责任心。”

　　“你说的也有道理。总之，顾宁是个挺好的男孩，年轻有前途，错不了的。”谢岚“打包票”道。

　　“好，知道了，我会向女方多夸夸他，争取促成一段好姻缘。”乔航顿了顿，补充道，“这事儿谢谢学姐了，但麻烦你先别和顾宁说。我怕再出了岔子，对方要是没问题，我亲自告诉他就行。”

　　“行，没问题，我不瞎掺和。”谢岚答应得干脆，随即打趣他道，“别人的事你这么热心，你个人问题解决了吗？”

　　“也在碰呢。”乔航尴尬一笑，礼貌道，“时候不早了，不打扰你休息了。拜拜。”

　　“那好吧，有事再联系。”谢岚挂断了电话。

　　乔航依然靠坐沙发上，没有起身，镜片反射着晕黄的灯光，眼底的情绪未起波澜。但谢岚的话在耳边回响，每一个词都冠冕堂皇，每一个理由都无懈可击，可组合在一起，就构成了一堵无形的墙，把那个努力奔跑的人，一次次挡在门外……

　　一股冰冷的怒意，夹杂着无力感，猛然窜上心头。他想质问“为什么”，不是针对某个人，而是这盘根错节、难以撼动的不公体系，可他仿佛又没有质问的资格……

　　他帮不了他。

　　这种清晰的认知，比愤怒本身更让他感到一种深切的挫败。昨晚看到顾宁哭时，那种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在现实面前显得有些苍白可笑。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万家灯火，或许每一盏灯下都有各自的悲欢与挣扎。

　　有些事他改变不了，但他也知道，有些人和事却可以守护。

　　乔航走回茶几，拿起手机，点开了和顾宁的聊天界面。手指在屏幕上停顿片刻，最终只是打下一行字：

　　「我买好了了漫展的票，周日九点半，博越会展中心门口见。」

　　发送。

　　未多时，他的掌心微微一震，闪烁起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