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10章 话疗 ...
-
情绪溃堤,如开了闸的洪水袭来,顾宁把积压了一整天的情绪——不,是积压三年的迷茫、不甘、委屈、苦闷,全都倾泻了出来……
从刚进公司时的雄心壮志,到每日围着设备打转却学不到真正的高端技术;从一次次积极参加活动,到听着“下次一定”的许诺却眼睁睁得看荣誉名额给了有背景的同事;从没日没夜的背题备赛,到听到那些刺耳的闲话……
顾宁越说情绪越激动,话语有点颠三倒四,是想到哪儿说到哪儿,有些地方重复,有些地方又跳跃。但乔航一直认真地听着,体会着他这一路来的不容易……
“我一直很积极很努力,可到头来什么也没得到。回想那些人遗憾地和我说‘下次’,更觉得自己是个傻子。我明白‘付出不一定有回报,但不付出一定没有回报’的道理,天真的以为那么多次,总能轮到我一次,结果却……”顾宁语气难掩郁闷,声音渐渐哽咽。
乔航拍了拍他的肩膀,关心道,“这些话和你爸妈说过吗?他们怎么说?”
顾宁微微摇头,“我从来没跟我爸妈说过这些。虽然他们现在是国企中层、公务员,但实际我家也只就算个小康之家。我和他们说了,他们也会着急,还得为我想办法找人儿,帮我提升。可我家里根本没有什么电力领域的人脉,何必难为他们陪笑脸拉关系?我不想他们着急担心,也不想给他们添麻烦。”
“你太善良了,不懂拒绝别人,不愿意让别人为难,结果总是内耗自己……”乔航心疼的叹了口气,继续劝他,“你可能从小到大都挺顺遂的,没遇到什么真正不好的人和事,难免被一出校园到社会有点不适应。其实,到现在你还有种大学生的清澈。”
顾宁抽了抽鼻子,自嘲一笑,“可能真像你说的那样,我确实把事儿想的都太简单了……可总觉得世道不该是这样的……”
“话是如此,人人都向往世道公平,希望社会风气改善,但任重道远,现在还有许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咱们在这人际社会里,关系户难以避免,很多时候程序上还找不出差错。那种关系户就像玩游戏里的大号带小号,即便人家不投钱投人,给本攻略也比普通人强多了。但转过头想想,咱们这种企业比私企还是强一些的,好歹选拔评优得走流程,还有公示、举报渠道,比明目张胆任人唯亲好点。而且,外国也有推荐信之类的,更是黑暗。你现在是对不平事不甘心,却又没有掀桌子的勇气。努不上力,也躺不了平。其实,许多人都这样,大伙不是圣人,难免情绪波动,只是自己得掌握一个度。”乔航觉得话说的有点不接地气了,顿了顿,“嗐,外人这么说,总有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感觉,终究还得你自己去排解。”
“我明白,但我是真的想靠自己努力出成绩。这一路以来我问心愧,可为什么总是得不到认可?为什么我做了那么多,却没人知道,有时连一句好都落不下?我真的,累了……”
说着说着,顾宁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滚落下来。他慌忙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他知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此刻在酒精的刺激下,再也遏制不住如洪水倾泻的悲伤……
乔航见顾宁是钻牛角尖了,也理解情绪激动的人说话难免偏激,他的努力别人也会看到,只是领导没有给这份努力应有的反馈,导致他自怨自艾。
看着顾宁这副伤心、脆弱的模样,他的心仿佛也被牵动。他站起身,绕过岛台,慢慢走到顾宁身边,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伸出手,轻轻拥住了他。
那是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拥抱。
乔航的手轻柔的握住顾宁的肩膀,保持着礼貌的间隙,让人感不到丝毫压迫。
顾宁先是一僵,随即整个人松懈下来,额头抵在乔航的胸膛上,彻底不再压抑,任由眼泪浸湿了对方浅灰色的家居服。
“现在,我知道了。”乔航的声音在顾宁头顶缓缓响起,温和中又似乎蕴含着强大的力量,“你这一路来的辛苦,我都知道了。”
顾宁在他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但说实话,我知道或许没什么用,不能帮你升职加薪,走上人生巅峰。”乔航说着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我不能帮你把那些奖项抢回来,也不能让那些说闲话的人闭嘴。当今社会就是人情的错纵交织,并非一两个人就能扭转的。给你说说我的事儿吧。”
顾宁抬起头,眼睛红肿地看着他。
“我大学时竞聘过学生会的一个部长,落选了。”乔航松开了他,坐回对面的高脚椅,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当时也觉得不公平,觉得那个当选的人不如我,但后来我想通了。单纯强调公平,有时候是件挺幼稚的事。世界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平,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规则内尽可能做好自己,保持本心不沉,然后在适当的时候,试着去改变一点点不公。”
“本心不沉?……”顾宁咀嚼着乔航的话,陷入了沉思。
“你现在经历的这些,虽然难受,但也是成长的一部分,增长了你的人生经验,人都是这么慢慢成熟的,而知世故不世故很不容易。你说你费力不讨好,可能平常确实有点‘傻干活’了,没有适当得表现出来。虽然做人不能只动嘴上功夫不干活,但咱们也不能光埋头苦干,也得抬头看路,适当开口。”乔航见顾宁若有所思的模样,不想自己表现得太“好为人师”,语气和缓道,“我这也就是动动嘴皮子劝劝你,没什么真正的好办法,还是需要你根据实际做出改变。但我相信,努力提升自己,变得足够优秀,总能闯出一片天。现在还不是自暴自弃的时候,人生的苦痛还有更多,小挫小折要都抗不过去,以后的路还怎么走呢?但该发泄就发泄,现在就敞开了哭、敞开了说。发泄完了,咱们继续想办法……”
顾宁明白乔航所说在理,可现实总比想象残酷,他强压哭腔道,“航哥,谢谢你,你说的都挺有道理的。我也想变得更优秀,可实操和大学课本不一样……我参加不上大型技改,学不到高端技术,也没人有闲心教我那些。有时候我觉得,窝在小班组里特别没劲,一眼就能看到头……”
“技术在那里,跑不了,总会有机会。”乔航继续安慰道,“别灰心,咱们先放平心态,躺平会儿……有时候你可能想逃离这个‘围城’,但体制外可能更辛苦,论资排辈、潜规则更多、更赤果果,可能你更适应不了。重要的是,你有决心,不必急于一时成败。”
“可是,和我一起进厂的都起来了。”顾宁抹了把脸,语气带着一丝急促与不安,“我本来不着急,想好好积累技术和经验。可是现在都讲究年轻化,我怕错过这些机会,就会被一直压着,一步赶不上、步步赶不上,差距越拉越大,最后变成那些成天抱怨、满满负能量的老师傅……”
“这些机会你不是错过了,而是还不属于你。”乔航直视着他的眼睛,诚挚道,“我听你这么说,都想帮你把机会抢过来,可惜我抢不来。再说句毒鸡汤,人与人的差距,在出生时就决定了大半。你想想上学时的排名、家境、资源……现在纠结这些,有点晚了……”
闻言,顾宁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但是”,乔航话锋一转,语气坚定道,“只要你不自暴自弃,你就不会随波逐流。我相信你,顾宁。诚然,要想变得优秀、拔尖不容易,天赋、努力、运气缺一不可,急不来……退一万步说,即便哪天你真的想‘堕落’,我也会拽着你——”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扬起一个极淡的、却无比认真的弧度。
“除非,咱俩一起往下掉……”
顾宁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男人,眼神深邃得像不见底的寒潭,深处却燃烧着一股的炽热。
“谢谢你,我好多了……”
顾宁真诚的感谢,一天的苦闷都得以发泄。更重要的是有个人理解他的委屈与郁闷,不觉得他矫情,还愿意陪他共同承担。
“客气了,我就是提供了点情绪价值,还是得靠你自己想通。”乔航说着抽出张湿纸巾递给他,“擦擦脸。酒还喝吗?”
顾宁接过湿巾,胡乱擦了擦了脸,摇头道,“不喝了,再喝真要醉了。”
“那就不喝了。”乔航把酒杯放到水池,回来体贴问道,“你这样还要回家吗?要不,今晚你就住我这儿吧。咱们一起玩会儿游戏,彻底甩掉那些不开心。正好次卧的床单被套也都是新换的。”
顾宁听罢面露犹豫。他确实想留下来,怕回去惹父母担心,可又觉得自己刚才一把鼻涕一把泪,就挺麻烦对方了,还赖着不走就有点得寸进尺了。
“这也太打扰你了吧?……”
“没什么,不用这么见外,都是朋友嘛。”乔航看了眼PS,微微皱眉,“上回你帮我过了大头,后来我又卡在虎大将那关了,你要是留下来,还能帮我过过关。”
顾宁也听说他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不让自己顾虑那么多。而且烤肉时,他也发现许多食材都是新鲜的,不是之前说的冷冻的,乔航始终在意他的感受。想到这里,他心里泛起微微波澜,油生一股感动,温暖熨帖。
他也不再墨迹,干脆道,“好,待会儿帮你过了,绝对杀他个跪地求饶。”
顾宁说完给母亲发了条语音消息,说他在朋友家聚餐,晚上再一起玩儿会,就不回去了,让她放心。待会儿,杜娟萍回复了消息,准了他的假,叮嘱他别给人家添麻烦、早点休息之类的。
乔航等顾宁报备完,打开PS,将手柄交给他,等待“人形外挂”带自己闯关。
顾宁窝憋了一天,终于到了自己擅长的领域,他自信的接过手柄,准备大展拳脚。
屏幕里棍花飞舞,动作行云流水、酣畅淋漓,顾宁闪转腾挪躲开了boss的次次重击,从容不迫将对方击败于棍下。
在顾宁甩手放松时,乔航顺手递上一罐无糖可乐。二人相视一笑,莫逆于心。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游戏,却又有些不一样……
晚上,顾宁一个人在次卧,借着小夜灯环视了一圈,房间整洁干净,被子还有股淡淡的阳光味道,耳边回响起乔航刚才说的“晚安”,一切让人很安心。
他躺到床上,缓缓闭上双眸,柔软将他包裹,胸腔里那股憋闷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一种稳稳的安全感。
他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自己能卸下所有的心理重担,也不知道明天醒来会怎么样,但他知道至少今夜,他不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