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良刍议abo》九舰空

42、第 42 章 遇见了你

　　宋涧秋选的地方离废弃的淮江阁不远，山头的夜风渐渐有了暖气，卷过漫山草木，带着山野清苦的一点潮。

　　宋涧秋垂着眼，指尖攥着一捧刚从坟前掬起的湿土。
　　他静静伫立在青石衣冠冢前，许久，才抬手，将那捧潮湿的土，轻轻覆在冢顶。
　　土粒簌簌落下，细细密密，一层一层，温柔压覆在衣冠之上。

　　那冠着兄长一生孤勇的衣冠。

　　墓中没有骨骸，也无长眠之人。

　　唯有一件旧物——宋涧秋随身携带的一张宋钊相片，这是宋涧秋保留的最后一张照片，它被压在土中，慢慢的见不到天日。

　　宋涧秋指尖轻轻拍实浮土，动作极缓，像怕惊扰了这一缕无处归栖的亡魂。

　　“大哥。”宋涧秋看着面前的衣冠冢碑，轻轻唤了一声。

　　“这么多年，我总在想，当年你与我同样的年岁，是什么支撑你放弃宋家安稳的生活，铤而走险的去参与这些危险的事情。”
　　“明明你本可以守着家中旧业，读书交游，安度一世。不必去触碰烟土背后盘根错节的黑幕，不必去冲撞身居高位者的利益，更不必把性命白白葬送在淮江阁。”

　　宋涧秋垂落视线，望着掌心沾着的黄泥。
　　方才掩埋相片的时候，指腹还能短暂触到相纸薄而脆的边角，转瞬便被土层彻底覆盖，可他已经看不清那边角，先于一步落下来的是他的眼泪。

　　“后来我遇见了很多人，也经历了许多事，我才明白，你当年给我说的话最深层的含义。”
　　他微微吸气，喉头哽咽，声音轻轻发颤。

　　“直到我走进报馆，看见有人被大烟拖垮，妻离子散，也看见事实被篡改，谎言大行其道。你所做的事竟比安稳度日要有价值百倍，甚至千倍。”

　　“我才懂，你说的道义，从来不是躲在书房里空谈。”宋涧秋望着无字的青石墓碑，眼底闪烁着光亮，“你明明知道前路是死，也不能对眼前的困难视而不见。”

　　“宋家的安稳，个人的荣辱性命，在苍生疾苦面前，都可以往后放一放。”

　　“我是omega，可能胆小怕事是来自骨子里的基因，我会恐惧，会动摇，会贪恋现世的平安。可跟着你的脚印一路走到今天，我慢慢懂得，勇敢从不是生来就不知畏惧。”宋涧秋的声音断断续续，头顶的夜空里有一颗星星闪烁着，“我心里明明怕得发抖，却依旧选择往前走。”

　　“汪钰也好，黎香也罢，甚至江入年都一直被你心中的世外桃源所吸引着，他们都在为之奋斗着从未退缩，我是你的同胞，我又有什么资格退缩呢？”

　　他压下喉间的涩意，语气慢慢沉定下来，语气慷锵有力：“莫巡死了，莫兴生也死了，我为你也为了我自己多年来的念想终于做了了断。”
　　“大哥，你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

　　夜风掠过荒草，簌簌作响，将他的话音散向沉沉山野，泪珠顺着下颌滚落，砸进脚下湿润的泥土。
　　但他起伏的胸腔里的快意依然很淡，他看了看江入年，怅然若失：“可为什么我还是不高兴呢？”

　　江入年将手中的一束山间野白菊放在碑前，他没有立刻回答宋涧秋的问题，反而摸了摸那块碑，自顾自的说起话来。
　　“大哥--许久没有这样叫你了。”他喃喃低语道，“以往这般叫你，你总会笑着说你有两个弟弟，我跟着凑什么热闹。”

　　江入年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一笑：“你还说你两个弟弟都是骄傲，唯一不足的是你的二弟涧秋是个不屈的性子，总是让你头疼。”
　　“如今见到了本人，倒是和你描述的分毫不差。”

　　月色落在他侧脸，把眉骨投下一层浅影。他指尖顺着青石的纹路慢慢摩挲，仿佛对面站着活生生的宋钊，而非一座空冢。

　　“从前你总担心他太过敏感，骨子里又倔，世道这么乱，怕他撞得头破血流。”江入年顿了顿，目光微微侧过来，落向身旁的宋涧秋，“可你看，他走到今天，没有被磨难磨软骨头。你担忧的二弟，已经长成能够扛起你遗志的人。”

　　宋涧秋立在原地，泪水还挂在脸颊，怔怔望着江入年的背影。听见这番话，心口一酸，鼻尖又泛起热意。那些年少时兄长半是嗔怪半是疼惜的念叨，隔着生死，经由另一个人的口中复述出来，恍如昨日。

　　江入年重新转回脸，对着无字石碑，声音轻而笃定：“仇怨我们替你了结了。但你心心念念的世道，还远远没有到来。”
　　“原本我还在想，如果我一个人去扛下所有，像你一样不告诉涧秋任何事情，我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会不会有遗憾。”

　　风卷过碑边的野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故人无声的回应。
　　江入年指尖在冰凉碑面缓缓划过，眼底浮起一层沉沉的惋惜。

　　“在此之前我以为只要我去做就好了，只要我去解决一切麻烦，涧秋就不会受到任何伤害。”他的声调放得很轻，像是与宋钊推心置腹，“可你的结局摆在眼前。你把一切秘密死死攥在自己手里，独自赴死，留给涧秋的只有无尽的猜测，痛苦，还有数年孤苦的复仇。”

　　宋涧秋站在身后，心口猛地一揪。

　　“我不想重蹈你的覆辙。”江入年继续说道，语气带着几分释然，“我已经不再打算把他蒙在鼓里。”
　　“他已经长大了，该自己做决定要不要继续下去。”

　　说完，江入年缓缓收回摩挲碑石的手指，转过身来。

　　宋涧秋疑惑道：“什么？”

　　江入年伸手将他摇摇欲坠的泪珠擦拭掉：“你不是说我之前有事瞒着你吗？”

　　宋涧秋神色一凝，他上前一步，将思索了许久藏在心里的话和盘而出。
　　“与政府有关是不是？”
　　“你真的是叛逃者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山头仿佛骤然静了下来。
　　江入年顿在原地，方才温柔柔和的眉眼，一点点覆上一层深不见底的沉静。

　　良久，江入年缓缓垂落眼帘，月色落在他挺直的肩背，衬得那道惯于从容的身影，竟生出几分落寞孤凉。

　　“是。”

　　宋涧秋心中的猜想得到证实，他曾经听江入年说过政府的事情，他隐约感到他接下来接触的事情已经不是一个莫兴生复仇一般的事态，他犹豫要不要听下去时，江入年猝不及防的开口--

　　“没什么可惊讶的，在你大哥去世之前，我其实在政府机关就职过，当时属于底层干部，一时窥探不了大烟的痕迹，他们那时还是偷着吸的，我并不知情。”江入年道，“是你大哥先发现大烟的存在的，他告知我的时候，我们还大吵了一架，他以为我与政府一般同流合污，而我认为他说的是无稽之谈。”

　　宋涧秋怔住了，他从不知道，兄长和江入年之间，还有这样一段过往。

　　“吵架……”宋涧秋嗓音带着一丝茫然，“大哥在家里从未对我提过半句。我只知道你们相交甚笃，是可以托付性命的知己，竟也会闹到争执翻脸的地步。”

　　江入年怀念的笑了一声：“那日宋钊揣着厚厚一叠走访记下的手记，坐在我对面。他把市井之中听闻的惨状一条条摆开，说城内有官员暗中庇护烟土流转，无数人家为此倾家荡产。”

　　“彼时我还在机关任职，日日看见的都是张贴出来的禁烟告示，案卷档案也整理得滴水不漏。我打心底里不愿意相信，公门之内会藏着这般龌龊。我只当他是听多了街头流言，把传闻当成了实据。”

　　江入年神色一暗记忆里的愧疚依旧清晰。

　　“我劝他不要凭着片面见闻就妄议官场，劝他谨言慎行。这话落在宋钊耳中，便成了我在替那些人开脱。他当场就变了脸色，指责我看不见民间疾苦，指责我被政府的外壳蒙蔽双眼。我们各持道理，句句针锋相对，最后不欢而散。”

　　“那次分开之后，我们整整半个月没有往来。”

　　“后来呢。”宋涧秋屏住呼吸追问。

　　“后来……”江入年陷入沉思，“我再见到他，他半夜偷取政府机要，他孤身一人前来，没有带任何防身工具，唯一幸运的是那日是我当值。”
　　“我放走了他，但也没让他将机关要务带去，那些实打实的证据摆在我眼前时，我才醒悟。”
　　“他没说错，现在的政府已经烂透了。”

　　“那天夜里分别之后，我们才算真正站到一处。”江入年望向面前的无字衣冠冢，语气怅然，“我们暗中互通消息，我在他引荐下，顺利加入了真正的地下组织，彼此互为依仗。”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夜里库房的异动，终究留下了蛛丝马迹。上面渐渐察觉到，有人在暗中调查烟土利益链。风声一日紧过一日，杀机慢慢笼罩到我们两个人头上。”

　　宋涧秋浑身泛起一层寒意。

　　江入年颤抖的声音，将残酷的话又说了一遍。
　　“你大哥自己走出去，我唯一听到的，只有弹壳落地的声音。”

　　宋涧秋浑身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冻住。

　　“我从上海逃了回去，回到了柳城。”江入年道，“我跟你一样，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的弱小，但我也没有办法，我分化的晚，我当时只是一个beta，我手无缚鸡之力，只能带着证据连夜跑走。”

　　宋涧秋怔怔看着他。从前他只知道江入年行事沉稳，遇事果决，几乎已经忘了，在那个Alpha、Omega占据力量优势的世道里，beta要在暗流厮杀中活下去，本就比旁人艰难数倍。那天淮江阁的院子里，枪响响起的那一刻，他甚至连冲出去搏命的资本都没有。

　　“我如今有实力，也有碾压一切的信息素，可当年与我并肩前行的友人已不在了。”江入年道，“但幸好我遇见了你。”

　　“宋涧秋。”他郑重其事的喊出宋涧秋的名字，声音旖旎好听，“我不会停下脚步，我的目标不仅是莫兴生，是莫兴生背后无数个人组成的政府。”
　　“我要建立一个新的政府，还整个世界一个太平。”

　　“你愿意跟我一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