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良刍议abo》九舰空

23、第 23 章 不夜城

　　悠长沉闷的汽笛声划破江面，轮船的引擎持续嗡鸣，裹挟着江水翻涌的水声，震耳欲聋。
　　天边出现了第一缕日光，天际初新的太阳刚刚升起，淡金色的柔光洒在起伏的江面上，粼粼波光顺着船身一路延续到岸边。

　　宋涧秋一夜未眠，他站在甲板上，手提着一个不大的皮箱，他换了一件青色的长衫衣，长堪堪垂至脚踝，外面松松搭了一件深灰薄马褂，料子透气，正适合清晨的江风。

　　岸边的码头处停着几艘同样大小的船，有正要从对面出发的，也有即将要出航的，正对着码头空出来的位置，正好是他身下这艘船的停靠位置，轮船缓缓调整航向，船头稳稳对准码头空出的泊位，铁锚在船侧悬着，随时准备沉入江水。

　　晨雾慢慢散去，岸上的景象愈发清晰。
　　一些搬运劳工、黄包车夫的叫喊声混杂在一起。船越是靠近，声音听的越清楚。

　　身后同样拎着皮箱的王賀跟着走过来：“要到了吗？”

　　宋涧秋轻声应了一声，仔细看了眼王賀，被他的新衣略感震惊。王贺一改往日朴素的打扮，上身是崭新的米白色洋式短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西裤熨帖笔直，脚上一双锃亮的皮鞋，活脱脱像个一个神气的商人一般。

　　“好看吗？”王賀炫耀，“我花了两块大洋买的，虽然是别人的旧衣服，但是还算气派。”
　　“我跟你说，来这种大城市，就应该给自己置办一身行头，先不说别的，就冲这一身，也没人上来欺负你。”王賀打量了眼宋涧秋，轻轻摇头，“你还是那样素，我就该给你也买一身。”

　　“谢谢，”宋涧秋耸肩，“我没有穿别人旧衣服的癖好。”

　　王賀咦了一声：“是是是，宋府的小少爷，你有钱想买什么买什么。”
　　他叹了口气：“只可惜，跟江府那种联姻也持续才不到一年，就这么仓促结束了，到头来，连联姻对象也没见过。”

　　宋涧秋看向缓缓靠近的岸边，对王賀口中说的毫无波澜，仿佛事不关己：“宋家已经家道中落，那场联姻，本来就是用来维系宋家喘息的筹码，如今筹码作废，倒也算不上坏事，倒是你，为什么要跟报社主动请缨，跟我外派来上海？”

　　自他自己跟社长商量要来上海总社后，王賀立马申请要跟着一起来，但他记得王賀有一家老小要养，本是不该离开人的时刻。
　　“外驻的薪水会涨，以前的薪水才八十大洋，现在涨到一百大洋了，家里最近开销实在太大，孩子上学，老人吃药，处处都要用钱。留在本地，薪资一直没有变动，日子过得紧紧巴巴。上海这边薪水更高，平日里还能接些零散撰稿的差事。”王賀说这些的时候，一边无奈摇头，“更何况，孩子一直哭闹着要找妈妈。”

　　宋涧秋初入报社的时候听过，王賀的妻子在生下孩子后，直接离去了，当时的王賀不过二十岁，面对这一变数直接吓傻了，还是老人自告奋勇要过来帮忙带孩子，才形成如今这样的局面。

　　“一定会找到的。”宋涧秋安慰道。

　　话音落下，轮船重重一顿，铁锚坠入江水，哗啦一声溅起水花。喧嚣的码头已经近在咫尺，各色人声扑面而来。王贺抬眼望向岸上成片的洋房街巷，兴奋道：“宋哥，你快看，是真的上海！”

　　晨光穿透江面飘荡的煤烟，租界沿岸一排排西式楼房矗立，雕花石墙沐浴在朝阳之下。码头上人头攒动，之前听到的聒噪声音的苦力扛着货箱穿梭不停，黄包车车夫不断高声招揽客人。
　　宽阔的柏油街道向城内延伸，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往来穿梭。
　　街上行人往来交错，柳城内不常见的洋行职员，穿着长衫马褂的商贾，身着蓝黑裙的女学生，还有穿着粗布短衫的市井百姓擦肩而过。道路两旁一些洋行、看不懂名字的西餐厅与与柳城相仿的旧式茶楼紧紧相邻。

　　宋涧秋握紧手中的皮箱，先一步踏上了下船的台阶：“走吧。”

　　刚出码头，一些黄包车车夫立马围了上来，之前在柳城，他所坐的都是私家的小汽车，城内不大，来回行走也并不费劲，所以并未感觉出来拉车这件事竟与苦力一样。
　　看着一个个浑身留着汗的车夫，他们一个个竞争着价钱--
　　“十块大洋！”
　　“八块！”

　　没喊两声，王賀便皱眉：“怎么坐个车这么贵！”
　　车夫们尴尬着笑着：“不贵了，这已经算是最低价了。”

　　“最多两块，走不走？”王賀盘算了一下，“我们要去民人报社，肯定不远！”

　　其中一个车夫连忙摆手：“你们是新来的吧，那报社谁不知道已经快跑郊区去了，光我们跑也得两个时辰，才给两块？这一单你们要吧，我接别人去了。”

　　王賀脸上一阵窘迫，攥紧了手里仅有的零钱。他身上钱财本就算计得十分紧凑，万万不愿在车费上被人狠狠讹上一笔。

　　其余几名车夫见状，索性不再争抢，抱着胳膊在一旁看热闹，没有人愿意接这桩出价太低的生意。

　　宋涧秋这时向前踏出半步，清冷的嗓音压过周遭嘈杂的人声：“六块大洋。若是能尽快赶到，到地方再加一块。”

　　话音一出，方才摆手拒绝的那名车夫眼睛一亮，连忙上前接过两人的皮箱，殷勤地将黄包车的布帘掀开：“二位先生快上车，我抄小路避开主干道，保证用不了两个时辰。”

　　王賀连忙拉住宋涧秋的衣袖，压低声音小声埋怨：“怎么给到六块，这价钱还是偏高了。”

　　“我们刚到，还是不要起争执了。”宋涧秋安慰道，“放心，这钱我出。”

　　王賀这才安静的坐了上去。

　　车夫弯腰拉起车把，双腿迈开，黄包车穿过拥挤的码头人流，驶入宽阔的柏油街道。

　　驶出码头之后，周遭景象骤然一变。
　　气派的洋房逐渐变少，街边摆满了各式小摊，早点铺子热气蒸腾，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市井气息扑面而来。
　　路上行人大多是寻常百姓，衣衫十分朴素，脚下的步履匆忙。
　　黄包车大汗淋漓的停下来，气喘吁吁道：“二位，到了。”

　　宋涧秋率先掀开布帘，抬脚落到地面，顺手取出事先说好的七块大洋递过去。
　　车夫仔细清点完毕，连连道谢，调转车头快步折返。

　　王賀提着皮箱从车上下来，抬眼打量眼前的建筑。
　　民人报社并不起眼，是一栋两层的砖木小楼，外墙有些斑驳，门口只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旁边围着几棵枝叶繁茂的梧桐树。
　　门外三三两两站着几人，手里拿着稿件低声交谈，偶尔有人快步进出。

　　宋涧秋微微颔首，抬脚迈上两级石阶。
　　门口闲聊的几个人下意识停下交谈，视线落在他们二人身上。

　　有人打开了最里面的门，从里面呼唤出来一位中年男子，他看见二人，先是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来：“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王賀向后退一步，警惕的看着他，宋涧秋先于一步将手伸过去：“宋涧秋。”

　　中年男人连忙伸手与他交握，男子手掌粗糙，指腹带着常年执笔留下的薄茧：“你们好，我是民人报社的社长，周启昌。”
　　他眉眼温和，只是眼底藏着几分疲惫。

　　“柳城寄来的信函我很早就收到了，一直等着你们二人来。这一路坐船奔波，一定十分劳累了。”周启昌松开手，侧身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我给你们准备了休息室。”

　　宋涧秋微微点头道谢，和王賀一同跟着周启昌走进报社。
　　屋内闷热，老旧吊扇缓缓转动，空气中混杂着油墨味。一楼几张长桌并排摆放，不少记者伏案赶稿，笔尖摩挲纸张的声响接连不断，还有几人围在一起，低声谈论着他们听不清的内容。

　　穿过喧闹的办公区域，周启昌带着二人绕过前厅，走到报社后方的小院。
　　两座狭小的单间靠墙而立，屋内家具一应俱全，屋外梧桐枝叶交错，遮住了晌午灼热的日光。

　　“这两间屋子平日里空置着，你们就住在这里，省去在外租房的开销。”周启昌靠在门框上，语气收敛了几分随和，神色郑重起来，“往后你们归入外勤组，日常主要去往码头、城郊一带搜集新闻。最近上海主要码头那边最近正在封锁，目前暂且不需要去那边。”

　　“对了，你们刚来上海，还不怎么熟悉吧。”周启昌道，“我先给你们放两天假，将这个繁华的上海不夜城好好的逛一逛。”

　　一旁的王贺脸上露出喜色，下意识整理了一番西装：“这边都有什么地方比较值得去？”

　　周启昌被王贺的热情逗笑了，他思索了一番，语气温和地说：“要说上海值得逛的地方，那可太多了。既然你们时间充裕，可以去这几个地方感受一下。”
　　“外滩的夜景不错，顺着水面可以看见对面最高的塔，其次，有一条路叫淮京路。那是上海最繁华的商业街，从外滩一直延伸到敬安寺，四大百货公司都在那里，日常采买也比较有保障，不过嘛，许多人来上海第一件事去的可不是这里。”

　　王賀问道：“不去这里？那去哪里？歌舞厅吗？”

　　柳城的日常活动区域也不过这些东西了，还能有其他刚好玩的地方吗？

　　周启昌摇摇头：“歌舞厅那才哪到哪啊，不过是一些酒肉的交易，真正引人想要去的，是赌场。”
　　“黄浦江沿岸不少隐蔽的小楼里都开设了赌场，其中最大的一个赌场，名叫淮江阁。”他继续道，“据说里面的筹码最起码这个数。”
　　他暗暗比了个九，王賀跟着喊了出来。

　　“九十大洋？！”

　　“九万。”周启昌笑了一声，“那可是大多数人半辈子的积蓄。”

　　王賀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往后微微退了半步。
　　九万大洋！这笔数目对靠着微薄薪水养家糊口的他而言，是一辈子都不敢奢望的巨款。

　　“那个老板叫什么？”宋涧秋忽然问道。

　　“记不清了，我可没机会去那边，我只去过一些小的赌场，花着玩的，”周启昌想了想，“不过淮江阁的店面是好像刻着老板的姓，好像是姓……”

　　“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