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风之后》风火轮

7、第七章 围巾的主人

　　左游从沙发上醒来时，白知夏正把冒着热气的炒菜端上桌子，脸上是无法忽视的苍白憔悴。

　　左游的心颤了颤，空白的大脑中情绪渐渐回袭，他感觉到这个世界正绵绵不断地下着烈火烧灼过的、难以清扫的焦黑灰烬，慢慢地，在他脆弱的心头堆成一座难以承载的小山般的废墟。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刻意躲避那突兀痛苦的记忆，他审视着来回忙碌的小姨和陌生的环境，这里应该是小姨的家，还有个戴眼镜的斯文男人，他也见过，是小姨的丈夫…

　　白知夏又进了厨房，男人端着菜过来，先发现左游醒了。

　　“醒了左游，去洗漱吃饭。”男人嘴里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左游注意到男人一瞬而过的皱眉，感受到了对方的不喜。

　　他掀开盖在身上的厚绒被，对男人的话充耳不闻，从沙发上缓慢地爬了起来，拿过躺在沙发背上的白色围巾。

　　像想起了什么，他的手无意识握紧，围巾被手指捏得陷了进去，他直怔怔地盯着，好像闻到了上面被主人留下的淡香，橙子味的。

　　“醒啦。”白知夏端着一碗饭从厨房出来，把饭摆在桌上向着他的方向，话语声透露着疲惫，“先去洗漱吧…应该饿了吧。”

　　左游只盯着围巾，声音暗哑地吐出三个字，“我不吃。”

　　“…那也先把衣服穿上，不要感冒了。”白知夏一愣，扯出个勉强的笑，去卧室里拿出几袋子商场包装的崭新衣物放在他面前。“这是原本要送给你的新年礼物…现在给你也是一样的。”

　　左游恍若未闻，像座石像一动不动，只看着那条围巾。

　　男人站在餐桌前，早就不满他的态度，憋了火忍不住要开口，白知夏立马拉住丈夫，摇摇头示意他冷静，“没事，我帮你拿出来。”然后伸手开始拆包装，边拆嘴里边说，

　　“以后就跟小姨一起住了，家里只有一张床，昨晚委屈你睡沙发…吃完饭就带你去商场买要用的东西。对了，床已经在网上订好了，但要过两天才到，要再委屈你两天…”她轻柔地说着，一件件把包装里的羽绒服、裤子、毛衣…最后，把一双高邦球鞋拿出来，摆在左游的面前。

　　“小游。你能接受我，对吧。”白知夏弯下腰来，即使她正承受着失去胞姐的悲痛，还是投以温柔，轻轻地注视着左游的眼睛，她嘴里说的话，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不要这么叫我。”左游听见这个称呼，立马厌恶地皱起眉，语气直硬，“我也不接受，你们任何人。”

　　他拿起毛衣套在身上，一层一层把自己包裹严实，最后用那条围巾在脖子上笨拙地打了个结，他仰起头抬起腿往门口走，男人眼尖地身形一挡，像堵肉墙立在他的面前，呵斥道，“你想去哪里？如果不是因为这是你妈的遗愿，我也不会——”

　　“陈岩！”

　　白知夏觉得丈夫的话简直像把刀子，她急得大喊，眼前一黑，身体软倒在沙发旁。

　　“知夏！”陈岩吓得哪还顾左游，跨步去扶瘫软的妻子，心中无比后悔自己口无遮拦的话二次伤害了妻子。是啊，昨晚的事任谁经历了都会痛不欲生，他怎么敢再提起…

　　这边左游见眼前无了阻碍，扭头看了白知夏一眼，伸腿箭直地跑了出去。

　　“不能让小游乱跑出去…我没事…”白知夏眼看左游跑了出去，拧着眉头，手肘撑住沙发要站起来。

　　“知夏对不起…”陈岩儒雅的脸上满是愧疚，握住妻子的手，想扶起她。

　　白知夏早已临近崩溃边缘，偏丈夫还无视她的话，气得咬牙，“陈岩！弄丢左游我会自责一辈子！”

　　陈岩是丁克。白知夏为了迁就他，也不要孩子，但她心里还是想。她本就喜欢小孩，更格外喜欢胞姐这个孩子，现在白芝之死了，左游就成了她对胞姐的情感寄托…陈岩心里清楚，自己本就亏欠妻子。自己作为成年人确实太过幼稚，看不清事态轻重…

　　陈岩咬牙追了出去。

　　左游十一岁的身体还没抽条，短手短脚得跑不快，他梗着短腿刚跑下二楼，就被后面过来擒他的陈岩一把抓住，陈岩无视左游不满的情绪，冷着脸提起左游的往楼梯上走。

　　左游使出浑身劲，不留余力得往陈岩身上甩拳掷脚，陈岩拧着脸，手上力道不减。

　　左游怎么也挣不开。他绝望又无力，眼里蓄泪却不肯掉下来，一想到要住在那个陌生的地方，见到白知夏那张脸，那张密密麻麻爬满了痛苦和绝望的脸，那张脸时刻提醒他是爸妈不要的孤儿，是个多余的物件。

　　陈岩拖着拽着把左游拽上了三楼，白知夏正往楼下想去找他，见左游安然无恙，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发颤着哀求，“小游，乖乖的好吗？”

　　“我不进去！这里不是我家！”左游咬牙切齿，拳头更用力地往陈岩身上砸，白知夏见陈岩痛得咧嘴，胸口愈加痛得厉害，“你这样小姨很难过…”

　　“那我呢！”

　　左游不想再听这些，直打断白知夏的话。他感觉脑子里钻出来一个愤怒又委屈的小人，小人呼挥舞着拳头，口里大喊着：那他呢？难道同时失去爸爸和妈妈的人不是他吗？他做错了什么呢！

　　“嘎吱——”对面的门被推开，里面走出来一个相貌清秀的男生，他的脸颊泛着醉人酡红，正大睁着澄澈的杏眼，微垂头颅盯住左游看。

　　左游悄悄收起了拳脚，怔怔地看着站在对面的男生，是他，那条围巾的主人。他的脸蛋好红，像他二年级画太阳用的那支红颜料的红。

　　他最喜欢的颜色。

　　左游看见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间带出了温暖的雾气，飘到左游脸上时已经冷了，左游感受着贴在脸上冰冷的空气，稍微觉得有些失望。

　　“不要耍脾气，乖乖听话。”陈岩梗着脖子铁青了脸，见左游终于消停，才松开了攥着左游的拳头。

　　“小风，是不是打扰到你们家了，不好意思…这是我外甥，叫左游。”白知夏注意到左游的眼睛直盯着唐佩风，悄悄抓住左游的手，向唐佩风支起个勉强的笑脸。

　　“没有，知夏阿姨。”男生回以微笑，双手裹了裹披着的外套，左游才发现他只披了外套，里面穿的是单薄的睡衣。他应该是冷了，左游想。

　　“又见面了。”男生的手心离左游越来越近，左游的手攥了起来，

　　也许他是想摸摸我的头。

　　左游悄悄有些期待，直到头顶上传来温热的抚摸，攥起的手心泛出黏热的汗，左游才感觉到他头脑里那个暴怒委屈着的小人被稍稍安抚，在他脑子里乖巧躺下了。

　　“啊，你见过左游。”白知夏惊讶于左游乖顺的样子。

　　小游眼睛不离唐佩风，似乎对唐佩风很有好感…也许可以从他身上努力，白知夏心想。“以后都是邻居，拜托小风多关照。”说完，白知夏担心又让左游跑了，不再多说拉起后者就进门了。

　　…

　　结束一场闹剧。左游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面目冰冷地被押坐回沙发上，他鼻子往围巾里拱了拱，去闻橙子的味道。

　　白知夏看着一桌冷掉的饭菜，僵着脸冷坐在那的小游，还有身后铁青着脸的陈岩。她压下起伏的情绪，绵长叹出了一口气，语调沉缓地开口：“小风就住在对面，你只要好好待在这里，就能天天看见他。”

　　白知夏说完这番话就放开了押着左游的手，绷紧了身子随时准备着去追可能冲出去的左游。她也不知道小游和唐佩风关系如何，她只是在赌…眼前也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左游知道小风就是那个男生。他听了小姨的话不发一言，面无表情地鼻子一吸，狠狠地嗅了一口橙子香。

　　白知夏看左游安稳坐在那儿没有要跑的意思，打鼓的心消停下来。

　　看来他蛮喜欢唐佩风的，白知夏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