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风之后》风火轮

6、第六章 左游 他的心都已

　　左游是被窗外叽喳的鸟叫声吵醒的，他眨了两下眼睛望着天花板，异常沉重的脑袋好一会才清醒过来…昨晚爸爸去工作室加班，说要今天回来。睡前妈妈照常给他泡了牛奶，但难得的面上露了笑容，还嘱咐他一定要都喝光才行，一直不放心似的在卧室里待到他喝得一滴不剩才走了出去。

　　当时他已经觉得反常，他抬起同样反常的千斤重似的手臂，拿过闹钟一看——已经错过上学时间很久，十一点了。他放下闹钟时，心里不安地，一只脚已经伸了出去，他下了床身体沉重笨拙地往妈妈的卧室去，几步之遥他却用了浑身的力气。不要看到血，他边走边在心里祈求。

　　左游站定在开敞着的卧室门前，他伸出手使劲揉擦眼睛，没有看到脑海中害怕的景象。但这个时候了，妈妈却还躺在床上睡觉…他不敢多想，走得更近一点，想去叫醒贪睡的妈妈，

　　却被爸爸的声音打断。

　　“怎么了！”刚进家门的爸爸飞快地冲到床前，他手脚慌乱地扶起了没有被声响吵醒的妈妈，侧着头探向妈妈胸前，妈妈像洋娃娃一样，就那样躺在爸爸的臂弯里，乖巧、没有一丝生气。

　　“白芝之，你明明答应过我…”他看着爸爸就那样贴着妈妈，他的脸颊瞬间被泪痕占据，平时帅气的五官扭曲起来，健壮的手臂用力地搂住妈妈，他的嘴痛苦地张开，爸爸说，为什么撒谎，为什么留自己一个人…

　　而左游就那么站着，他的心脏被眼前的一切压得喘不过气来。就像第一次看到失控的爸爸那样，五岁的他也是这样站着，他的眼睛被妈妈手腕上可怖的伤口和地砖上鲜红的血滩刺痛，他还以为是自己的错，是自己不乖，不好好吃饭…所以妈妈不要他了。他的眼泪怎么擦都擦不停，爸爸却一言不发，冷静地帮妈妈止血包扎手腕…像是已经这样做过千百遍了。

　　他问爸爸：妈妈怎么了。
　　爸爸说，妈妈累了，想睡觉了。
　　他又问，睡觉不是闭上眼睛就可以了吗？
　　爸爸告诉他…妈妈跟我们不一样，她闭上眼睛，灵魂却疼痛煎熬着，所以她伤害自己，那样灵魂就能不那么痛了…

　　爸爸哽咽着，他才发现爸爸也哭了，他的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泪痕。左游才知道，原来面对妈妈时，坚强的爸爸也会变得脆弱。

　　“爸爸？”这次不像过去的无数次，这次没有血也没有伤口，看上去没有任何一次来得严重。

　　但左游已经不是五岁了，他和爸爸都被骗了，他早该知道，妈妈是个骗子。

　　他曾经听到无数次爸爸让妈妈保证不离开自己，妈妈都会耐心重复地保证，妈妈说，她不会离开左亦亭先生，还有他们的小游宝贝。但是每次说完，她又会继续伤害自己，时间或长或短，有时候用给他切水果的小刀，有时候用她削笔的还残留着墨屑的美工刀，有时候用不小心摔碎了的盘子碎片…

　　妈妈是骗子，这次真的睡着了。

　　左游感觉心脏上好像立起了一把小刀，还有妈妈那把美工刀，还有锋利的玻璃碎片和好多块碎瓷片，这些东西也许从他五岁就开始埋进去了，在今天终于都长出来了。

　　他知道妈妈活着不开心，她常常哭泣难过，但怕他伤心都躲着他，妈妈是爱他的吧，但是如果爱他，又怎么敢丢下他呢？他恨妈妈不负责任地走了，还把这些东西都留在了他心里。

　　“小游，你知道吗？”爸爸嘶哑着声音，开口问他。

　　左游想，妈妈不要他了，但至少还有爸爸陪着他，老师说，人要知足…

　　“和她第一次见面那天，她说要纹满背的白蛾，我当时觉得这个女孩很酷，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酷，是她在求救啊。到现在，十多年了，我都一直陪着她…你出生之后，她说的话都变多了，偶尔还会笑。但她实在太疼了，小游。她很爱你，她要我好好照顾你…小游，要好好长大，你还要记得，不要恨她…”

　　“实在要恨，恨我。”

　　左游看着爸爸从崩溃的情绪里平静了下来，看他一脸温柔地注视着怀抱里的妈妈，看他柔情似水的眼睛投向自己。

　　看他痛苦挣扎着闭上眼睛。

　　左游干涸的眼眶又开始流泪了，

　　看他放下妈妈，两只手高高举起随身携带着的纹身笔。

　　左游想冲过去阻止，

　　看他把纹身笔狠狠扎进自己的胸膛里。

　　那个地方柔缓地溢出温热的红色血液，左亦亭抱着怀里的白芝之，闷嗒一声，倒在了卧室的地上。

　　左游的眼睛冒着泪水，一眨不眨地注视着那插着纹身笔的地方，绵绵不断涌出的鲜红血液。

　　左游呕得低下腰，昨晚未消化的晚饭混着些许絮状液体，直接溅在已狼狈不堪的地上。

　　心脏又插上了什么…

　　是爸爸的纹身笔啊。左游这样想。

　　…
　　左游就那么冷冷地站了很久，久到他没有力气挪动死去的爸爸妈妈，他目光环绕了一圈这个他住了很久的家，有温暖的水晶吊灯和泛旧的皮质沙发，墙上挂着的是爸爸妈妈和他一起拍的全家福，好温馨啊…但是现在的他已经没有爸爸妈妈了。

　　左游木着脑袋，呆愣着抬起自己站得有些麻木了的脚，他实在受不了血的味道了，走出家门，不能让别人发现爸爸妈妈死了，如果有人报警带走爸爸妈妈，那样他就真的是一个人了。

　　为了不让别人发现端倪，他拖着麻木的躯体，就这么愚蠢地守在楼下，这样就没人能闯进来了…

　　…

　　他就这么站在那里，站到晚上不知道几点的时候，有人过来了，那人穿得严实还系着围巾，很温暖的样子。

　　一开始他以为那人是发现了什么要闯进去，他瞪大眼睛恐吓那人，那人在离他几步的地方停下来了，还从包里掏出来一条白色的格子围巾。

　　给我？左游动了动已经麻木发紫的脚踝，就算已经被笼罩在失去双亲的痛苦之下，也还是得再忍受寒冷的折磨。但是这个人善良地给了他一块围巾。

　　太冷了，所以左游收下了。

　　不知道何时，有人闻到了飘出来的血味儿，报警了。左游被警灯闪烁着的火红灯光搞得恶心，又吐了一回。被警车带回了警察局后，好多人在他耳边像苍蝇一样不停地讲话，但是他听不真切，直到他妈妈的妹妹，白知夏来警局说要接他，

　　白知夏常常到家里来和自己玩，所以左游有印象。

　　她说：你妈妈留下了一张纸条，她让我抚养你。

　　左游并没有看到过什么纸条，他也不在乎谁抚养他。但是为什么活着呢，左游一直在想。

　　如果活着要一直重复今天的痛苦，为什么要活着呢？妈妈的纸条里有写让自己去找她吗？

　　“我妈的纸条里有没有说让我去找她。”左游猛地站了起来，警局里的人都看向他。

　　“你妈让你要好好长大。”白知夏眼睛红肿着，颤着声音回答他。

　　“我还怎么好好长大？”左游差点笑出声来，无视周围投来的目光，眼泪都笑了出来。他的心都已经千疮百孔了，他想死，但竟然要他好好地，长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