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愿客栈》雨安灵

20、薛声声（4）

　　薛声声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明愿。

　　“你醒啦！”正坐在小店里对着账本的甘苦听见他轻哼一声，发现他醒来，高兴地招呼一声，“我喊竹前辈给你看看。”说着，他从柜台旁边拿起了一张传讯符。

　　薛声声略感茫然，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回到明愿了？

　　甘苦传了消息之后也没忘了知会自家老板一声。半个小时前，简璇瑰带着薛声声回到了明愿，后者被丢在了甘苦这里，在看店的同时顺带照料一下；简璇瑰则回了自己的房间。

　　应该是去睡觉或者洗漱了吧……甘苦想。

　　竹和曦来得很快，从一片仿古建筑群的不知哪个角度钻出来时，手上还拎了个很正式的医药箱。

　　“怎么样了？”他喊着喊着就一个闪现闯了过来，先看了看薛声声的精神状态——似乎没什么异常。

　　薛声声狐疑地看着他，“你这么紧张我干什么？”他不像庄解刚来，竹和曦一向是不会多关心他们的，对他而言，在明愿帮忙主要目的是方便他向简璇瑰献殷勤。

　　“刚才简老板说的，让我好好照顾你。”竹和曦身周漂浮出各种小小的蓝色水晶块，这是他在加载云端医疗系统。

　　竹和曦不像简璇瑰仍处于残缺状态，他自始至终都是完整的，从未因任何目的付出过自身受创的代价。故而他承载的信息量过多，他将自身进行了特殊处理，不常用的模块都保存在云端，有需要的时候再远程加载那一部分能力。

　　他那边很多员工都在用这样的方法进行各种活动，竹和曦一直在考虑，薛声声是不是可以尝试通过这样的云端储存加载方式，将自己的记忆与本体分离保存。

　　但是考虑到另外一位与他情况有部分类似的员工小楚，实际的成功率着实太低。

　　竹和曦简单扫描获取了薛声声的生理状态数据与精神波动值，对他简单做了些处理。

　　“简璇瑰呢？”

　　“老板他应该在休息。”

　　竹和曦坐到桌边招呼甘苦上茶，甘苦去取了些现成的茶水和点心。

　　“承蒙惠顾，一共五千能量。”

　　刚捻起一块茶酥的竹和曦：“……”

　　他把酥点添进嘴里，痛心疾首道：“小甘，你学坏了。你怎么能和那个奸商学这个呢？上次你还只收我一份两千的。”

　　“怎么？”

　　竹和曦闻声看向楼梯口，那边有人正皮笑肉不笑地看过来，淡声问：“你有意见？”

　　那口点心干巴巴地卡在了嗓子眼里，喉结跳动了几下，也没能把它咽进去。竹和曦一拍胸口把它化成数据直接消化掉，诧异道：“小……咳，简璇瑰？”

　　简璇瑰用看智障的眼神盯着他。

　　竹和曦顾不上计较，恍惚地呢喃低语：“你怎么用了你自己的样子？不对啊，你明明只能……难道这次又是像上次一样，是你自己的碎片化形？不对，未回收的也没有那么完整的足够恢复灵智的碎片了……巧合吗……”

　　简璇瑰坐到薛声声的旁边，薛声声紧张地问他：“庄解呢？我说了要带一带她，还没顾得上做什么……”

　　“她打算在我们三个一起去的世界里多留一段时间，而且我也拜托她，如果我在那边交易的东西出问题，由她负责售后。”

　　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别担心；然后他对竹和曦说：“醒醒，你别忘了上次答应我的。”

　　对方这才从恍惚中被点醒，苦笑着回答：“是，我记得呢。在你重归完整之前，我不会用以前的事纠缠你，就只保存合作关系。”说罢，他重新拿出了公事公办的态度，和简璇瑰说起薛声声的情况。

　　听完报告，具体情形和简璇瑰预估的相去不远，于是他对薛声声开门见山道：“你要赌一把吗？”

　　“我需要了解详细方案之后做决定。”

　　简璇瑰点了点头，一招手把自己、薛声声与竹和曦一齐转移到谈判室。

　　他拉开椅子坐在薛声声对面，拿出两份协议，将其中一份递给薛声声。

　　“首先，介于你身上的问题是我未能兑现交易内容而导致，本次方案中你不需要消耗任何代价的同时，我为你的生命安全提供保障，具体项目是……

　　“其次，行动计划概述为……具体内容包括……

　　“提供援助的第三方为……”

　　一项一项讲下去，薛声声原本面无表情却放松的神色凝重起来。

　　这是个很大胆的计划。算是以毒攻毒，将他彻底否决、摧毁意识，再去通过虚拟场景重现来重新构建只属于他本身的人格。所说的生命安全的保障，实际上可以发挥的作用很少很少；或许简璇瑰和竹和曦联手也无法及时发现他的状态异常，仅仅是在他死后发觉到意识波动的消亡，才会再通过某种重塑或复活的方式，让薛声声回到死前的状态。

　　“成功的可能性只有三成。”简璇瑰叹息道，“选择权在你手里。”

　　竹和曦撺掇道：“小薛医生啊，你觉得这个办法怎么样？三成的概率其实很高了。你现在可以说是依靠扮演别人而活，但是这个扮演已经无法掩盖你自己内心深处的渴求的呼唤，要不了多少年就会彻底失效，到时候你肯定还是会死。赌这一把，有七成的概率是直接死掉，但如果是另外三成……”

　　简璇瑰看薛声声和竹和曦两人谈得还算投契，没有制止竹和曦诱导他选择尝试的举动。

　　薛声声他是想要活下去的。

　　任何一个人，哪怕嘴上说着想死、想放弃，也并不是真的就一心向死。

　　那更多的是一种发自于灵魂深处的，对命运的质问——

　　“为什么我不能像别人一样呢？”

　　不被任何人关注、持续的霉运、被欺骗、得不到外界的亲近与爱……有无数的理由让他们走到这一步。有一些人是自身能力不足，像薛声声这样的却显然不是能力的问题。

　　也许是真的倒霉到没有任何人会爱他；也可能是人们爱他，却表现得似乎他们只关注他是否如他们所愿那般成为一个他们想要的人。

　　而薛声声这样的人，不被世界爱着，又无法去恨这个让人无奈的世界。

　　——当风筝飘在空中时，竟然没有任何一根牵住他，让他继续活在世界上的风筝线。

　　与世间所有的羁绊全部都断了，他即使仍在呼吸，与死亡也别无二致。这是何等可悲的一件事，这样的麻木并不正常，但却无比普通。简璇瑰这里遇到过很多薛声声的同类。比如至今仍留在竹和曦那边工作的小楚。

　　薛声声他的愿望从来都不是死，所以简璇瑰也从来没有提起过让他安息的事。一个优秀的人，死掉对他自己、对亲友乃至于对社会而言，具是一场莫大的遗憾。

　　于他而言，被注意、被需要、在他人眼中拥有自己的名字，活得像一个自由而幸福的普通人。这是薛声声真正的愿望。

　　那边的交流声渐渐地停了。

　　竹和曦能对薛声声做的劝说到此为止，剩下的还需要薛声声自己考虑清楚。

　　先前复制的庄解性格已在前日消失，现如今薛声声身上是从袁糕的世界里抓来的某个弟子那里换来的性格，具体是什么性格他也记不清楚。简璇瑰安静地看着薛声声谨慎思考，隐约间想起了薛声声的过去。

　　薛声声来明愿时也才是个少年，但他在他的原世界里已经名声大噪。其中让他被世人看见的一战，是当时的全星系FRU竞赛，在激烈的斗争中取得第一名的成绩，获得4387-4397年度的星际第一学者的称号。

　　最终战里，他与卫冕者吴凌对战时，也是以这样的姿态进行思考。

　　竞技场上一身白衣的薛声声，面对比对方更加苛刻的轮答考题信手拈来、无一错漏，以领先吴凌三十分的优势进入最终的技巧实操战；在随机抽取的机械制作、芯片数据修复、古琴艺共情技术三项中均超额完成考题，在这一战中将领先优势再次拉大到五十七分。

　　用行为狠狠回击了民众的质疑后，他依然是那一副处变不惊、八风不动的平淡样子，神情无悲无喜，只面对镜头微微颔首。

　　现在的薛声声，是在使用谁的身份与性格？是那些伪造出的幻影一般一戳即灭的其他人，还是那个已经沉睡了漫长的时光、几乎要被人以为早已消亡的他自己呢？

　　他不紧不慢地猜测的同时，薛声声做好了最终的决定。

　　他神情淡然，对简璇瑰和竹和曦的暗中打量毫不慌乱畏缩。薛声声平视着简璇瑰的视线，在对视中平静地开口：“我想要尝试一下。”

　　“你真的想好了？”简璇瑰再次确认，“我需要再强调一下，你会在治疗中遭遇到可能令你彻底灭亡的危机。”

　　“我不怕。”薛声声的眼睛里像是闪着光一样。他笑道：“最差也只是生不如死而已。但是简老板你肯定舍不得让我去死吧？我每年都会拿到优秀员工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