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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薛声声(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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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一个人直面自己最恐惧的存在,是一件及其残忍的事。
然而,与此同时,任何人都无法否认,一个人最强大的力量永远是他对于自己内心的认可。迷失自我的人如无根的树,不但经不起风雨,连放在温室里也会逐渐枯萎。
简璇瑰目送薛声声平静地躺进医疗舱调整好状态后看向自己,他在等待宣布计划开始。
简璇瑰不急着开始,而是发问道:“你还记得最初的自己吗?你,薛声声,是什么人,是什么样的性格?”
薛声声被问得一怔。他当然记得。他经常会阅读其他人的人生之书,每次读完,他都会一点不漏地再看一遍自己来明愿之前的那些经历。那是个懦弱无能的胆小鬼,畏惧反抗,不会保护自己,被怎么对待也不懂报复,最大的勇气竟然只是自杀。
他耻于开口。这么短暂的一个停顿的功夫,简璇瑰却说了下去:
“薛声声很善良、正直,有面对一切不公而昂首屹立的勇气。他才华横溢、机智果敢……直到最后死去的那一刻,他始终拥有着那种震撼人心的美。
“薛声声,我一直很后悔和你的交易。交易之后,你的美变成了一个悲剧。我以为你当时进退维谷,我是给了你一个权宜之计,但现在想来,我更愿意相信,如果没有我过多干预让你用这种方法逃避痛苦,你早就会成为经历烈火烧灼而绽放光彩的水晶。”
躺在医疗舱里的薛声声摇了摇头。他不认为那是简璇瑰的错。愿望是他自己提出的,面对他一次次求死,简璇瑰的心软并非他话里意有所指的独断专行。简璇瑰提出的权宜之计,最终是薛声声亲自同意的,没有任何人的干涉。
就像刚才,竹和曦一时兴起引诱他按着他的想法做出决定,但他内心早已有了答案,其他人的劝说对结果的影响微乎其微。
薛声声是个很倔的人。
“开始吧。”他说。
简璇瑰关闭医疗舱的窗口,彻底隔绝了薛声声对外的视线。薛声声闭上眼睛,温热的液体沿着他的身体流动。这里安静、温暖,像是母亲的子宫,而他是什么都不必在意的婴儿。
医疗舱外,简璇瑰做好了万全准备,向竹和曦询问步骤:“在哪一个区间?”
竹和曦手中亮着一团不稳定的数据流,他仔细观测半晌才确定了薛声声的当前状况,“二号。备份完成,全部洗掉吧。”
简璇瑰抽出薛声声的一魂一魄,将大量紊乱、驳杂的记忆和情感尽数彻底吞噬。他仔细体会着薛声声的情感,将一些关键节点记录下来。
他指尖轻点竹和曦的眉心,将那一部分关键记忆交给他。竹和曦默不作声地把这些记忆融合到手中的数据流中,小心地把它投入薛声声的医疗舱。
医疗舱里,薛声声陷入了沉睡。
一个迷茫的灵魂在黑暗中游弋。
“?”
他对黑暗一无所知,甚至没有自我这个概念。
忽然,一点明亮的细小的碎片闪烁着飘过他的眼前,他当机立断伸手抓住了它们。
眼前骤然明亮起来,映入眼帘的是略显模糊的一片光影,有许多与“黑”不同的色彩,他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圈在一个很小的空间里,许多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张牙舞爪地动来动去。
他活动着身体,逐渐意识到视野中哪些是自己的身体,然后发觉自己与那些存在似乎类似。很快,“同类”将他和透明盒子换了个位置,放到更矮的地方。
虽然盒子很小,但一晃而过的失重感让他觉得有趣。他试着伸了伸身体,向前探去的手和头贴在了盒子上。
“看,他肯定也在期待呢!”
“测定怎么样?有多高的天赋?”
他听不懂。但他觉得那些声音亲切。
“593SI……是593!两年前新出生的据说塞塔有史以来情力天赋最高是多少来着?”他不可置信地问。
“刚到560!”有人喜极而泣地呼喊,“比不过我们的声声!”
大家没忘记刚“出生”的薛声声,谁将他从测试台上灌满培养液的培养箱里抱出来,拍了拍他的背。小婴儿咳了一下,发出了响亮的啼哭。
排尽呼吸系统内的培养液,薛声声停止非条件反射,打量起自己周围的环境。新生的孩子没有丰富的思维世界,他没有受到任何威胁,而耳后的那一对尚且只有一丁点大的器官正向他传递着周围的人们的“喜悦、期待”等一系列正面的情感。
于是他很大胆地伸手去抓凑过来的人群。人们逗着他再多笑一笑,欢迎他的降生。
一转眼,时间过了四年。
自从一年前,由首领下令任何人不许对薛声声抱有过多情感,天天粘着人的小孩逐渐沉默寡言起来。
今天,人们正在商议如何对他进行威力更大的情绪的培养。
由于组织需要有一个“重视人权”的名声,薛声声在现场旁听。大家会糊弄他“自愿”答应对他的改造。薛声声百无聊赖地听着人们的讨论内容,听到一半便坐不下去了,提前录完了自愿同意实验的视频证据,跑出了实验室。
组织位于一个偏僻的山区,基地向北大概三公里是一处磁场混乱地区,使得这边天然屏蔽了外界的探查信号。
薛声声往北进了山区,走了没多久就累了。他在一处小山谷坐下,小山谷里有风,把他长长的头发吹得很乱。小山谷里还有很漂亮的花,通体都是半透明的银白色,像水晶制成的酒杯。
薛声声哼着不成曲的调子,哼完一段接着一段,很快有人循着歌声找来。戴着面具的人看着不像个研究员,他穿着衬衣长裤,声音温和。
“大家正在商量怎么欺负你,让你以后都开心不起来。你不觉得难过吗?”
四岁的薛声声答道:“难过。可是、可是……大家喜欢我,声声不让大家难过。”
“比起别人难过,更愿意自己难过?”
“嗯!声声喜欢大家。薛阿姨,给我糖,给我梳头发,是好人。”小孩子扳着手指一一细数,“冉叔叔,带我出去玩,也是好人。潘哥哥,教我认字,好人……”
小孩子数着数着就哭了,瘪着嘴,颤抖着哭诉:“汤先生带着父亲和母亲打伤了好多人,我要保护大家。他们好坏,关姐姐说给我烤小饼干,但是冉叔叔说她太疼了,等我长大了才会醒,我好想她……”
“你不怕受伤吗?”
“不怕!”
“你可能谁也保护不了,连自己的命也搭进去。”
小孩子听不懂。
他无奈地摸摸小孩子的头,温柔地理顺他的长发,指腹轻轻摸了摸那一对已经比普通成年人更强的情角。
“既然决定了,就永远地记住吧。每一分每一厘都好好记在心里。你并不是从未得到过爱的,这次不要忘记了。”
年幼的薛声声听不懂,他疑惑地抬起头,那个大人却已经倏忽消失了。
薛声声回到住处,父亲通知他关于之前的会议结果,他接受了被变更的待遇。
然后是地狱一样的六年。他没再见到过任何一个内心认定的好人,每天接受着枯燥乏味的训练,直到十岁,他正式在对决中,以对方最擅长的项目击败所有训练官,正式毕业。
“你们要带我回去了吗?”他沉静地向带路的人提问。
对方是在他之后培育的新实验品,看起来和他年纪相仿,实际上却只是一个没有思想的空壳。背后的操纵者借他的口回应道:“是的,还差最后三个项目。”
“我还需要学习什么?”
“你至今还学不会仇恨和悲怆。这是你必须学会的,只有这两项感情能发挥出最强的力量。”
薛声声心中忽然升起不妙的预感,颈间忽然一痛,冰冷的药剂立刻发挥作用,薛声声瞬间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力,他清醒地看着自己被蒙住双眼带到什么地方,把他关进了一个只比他稍大一点的盒子。
盒子里有锁镣,手脚被固定住之后,有什么针一样的东西刺进了脊柱,调动情角抵抗药剂,双手恢复了感知,胸肺以下却毫无动静。
狭小、闷热、黑暗。薛声声逐渐失去了自我。
每隔一段时间会有谁给他注射营养剂,问他:“你愿意效忠吗?”
一开始自然不会愿意。日积月累,他不得不答应。
薛声声反应了好半天,声若蚊蚋:“愿意,我愿意……救救我……我要死了,好痛苦,求你救救我……”
镣铐嚓地打开,背后的尖针也收了回去。那个声音说:“我解除了限制,现在给你一次机会,自己打破这个笼子。”
打破……怎么打破?他的身体没有力量……
不,他有,遏制身体的那些东西被除掉了,他有力量。
薛声声得心应手地操纵那对角,几乎实质化的能量恢复已经萎缩的肌肉和脆弱的骨骼。他仰头在金属板上用尽全力狠狠一撞,坚硬的牢笼瞬间被砸出一个缺口。
有细微的光透过眼罩。他撕开那个棺材一样的牢笼,爬了出来。
来人却还没有救他,在他勉强站起来之后当胸一脚把他踢倒。而后长鞭破空,蛰穿了一处皮肉。
“你做了错事才会被这样对待。疼吗?”
“疼……啊!”
“喜欢吗?”
“不喜欢……呜……”
“你必须喜欢才行。要再回去住三个月吗?”
“不要!不要!我喜欢!啊啊——”
监控镜头后,几双眼睛紧紧盯着屏幕中虚弱的惨叫的少年,各自在项目执行表上打分。
戴着面具的人装模作样地拿着一张执行表,却始终没有评分,而是注视着屏幕中的少年。
每问一个问题,就会多一道血痕,少年的泪水哭湿了眼罩,任谁都看得出他有多痛苦难过。监控他的仪器在这里报出了数据结果,对情角的开发很成功,年轻的薛声声正以102%的效率使用情角对执行惩罚的训练官共情。这个水平已经达到了悲怆情绪的最好标准,只比仇恨的105%稍差。
至于这种极端测试会带来的后果,六个月前,基地里来了个各方面实力都很强的医生。她听闻了薛声声的存在,为他加入了组织,并使基地迅速按她的想法开始了对薛声声的改造。她的实力足以保证薛声声的身体与意识均保持最有利于基地的完美状态。
改造完成后,她的治疗可以让他身上连一道疤都留不下来。
三天后,他穿墙而过,看到了单人间里枯坐的少年。
房间里只有一张木板床和简单的洗漱用品,剩下的少数薛声声用惯的武器、工具等都封存在其他人手里。
“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薛声声。”他原本没想作答,但他的直觉告诉他,来人是可信的。
“你痛苦吗?恨吗?”
“没必要。”那些恶人不值得他浪费力气记住。
“你后悔了吗?”
“什么后悔?”
“为了你重视的大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接受最近几年的生活。”
少年露出恍惚的神情,他脑中混乱的记忆弹出又消逝,被像流浪狗一样对待的日子很难受,持续了三个月却让他以为已经过了很多年的黑箱改造很痛苦,纷杂的记忆中他想起来有谁给过他一颗糖。
“不后悔。世上又不是所有人都那么变态。那些人多盯着我一点,别人也能轻松一些。”少年说着说着笑了起来,“他们不会真以为自己的催眠会有用吧?我的情角比他们所有人都更强,他们对我连最简单的精神暗示都下不了。只是记忆混乱一点而已。
“要是没有你提起来,说不定我真想不起来了,但这份想要保护谁的感情、这种曾经被人关爱的幸福感,即使藏在了再微小的角落里,我需要的时候,它一定会唤醒我的。”
少年说着,变得灵动的神情一怔,他奇怪地问:“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来人没有答,“你不怕这份记忆回来得太晚吗?说不定要到你已经身处万劫不复之境才会被记起来?”
少年笑道:“我不怕。哪怕直到临死前的最后一秒才记起来,死前能知道我不是一无所有,这已经让我很开心了。更何况我现在不是已经想起来了吗?”
陌生人轻轻摸了摸少年的头。
“那就记住他们吧,记住那些爱你的、被你爱的人。”
陌生人话音一落便凭空消失,薛声声怔然,半晌又给自己戴上了那副伪装出的麻木与冷漠。他依稀记起了过去,在他很小的时候,他似乎见过这个人。他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薛声声盯着墙发呆了很久。
时光飞逝,那陌生人出现过两次。一次是他被舆论诋毁时,另一次是他重视的人们被控制,他一手摧毁了生活十余年的基地之后。
直到最后,他站在葬琴崖上。
葬琴崖就在基地附近。距离上一次毁掉基地已经过去了一年。
他如今受到千万人追捧,许多人为他着迷,其中不乏许多位高权重又年轻貌美的女性,甚至愿意许给他所有她拥有的权力与地位。
很多人都是喜欢他、认可他的。
他是一个独立的、被众人爱着的个体。
还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站在一片冰天雪地中,看了看脚下。葬琴崖下有一条小溪,顺着溪流不远处就是那片幼时喜欢去的、有水晶兰生长的小山谷。
他估测崖上崖下的垂直距离有三千米。解下背着的琴,抛下山崖,呜呜的风声让他什么都不想思考,笑着看了一眼天空,然后看向了远处。
映入眼帘的是无数的山峦起伏,云气环绕着连绵的雪峰,一直蔓延向远方。阳光照耀着这片天地,所有的阴暗都不复存在,一片朗朗。
那个人不出意料地出现了。
“看来你发现了。”来人有着与薛声声别无二致的声音,他用肯定的语气说道。
薛声声狡黠一笑,“是啊,这一切早就发生过,我只是又走了一遍早就经历过的事,对吗?”
“对。不过那一个你……我,经历的并不那么好。我不敢相信自己可以被爱,也一直在逃避、隐瞒自己的人生经历。”活过数千年时光的薛声声摘下面具,看着新生的自己,苦笑道,“明明经历是完全相同的,没有发生任何一点蝴蝶效应。唯一的不同只在于,你始终看着那些爱你的人所做的事……”
薛声声看着那个面容年轻却神情沧桑的自己,笑着补充道:“并且始终把被爱着,放在其他一切之前,牢牢地记在心上。”
不只是幼年的那些人。薛声声五岁时,那些人已经尽数死去。但他总会记住更多的人:有谁对他说过谢谢,有谁赞扬过他的容貌或能力,有谁曾帮助他在某一方面走得更远……
他按照另一个自己所说的那样,记住了他珍惜的这份感情。
铭记来自路人的一点关怀,让他始终坚信着自己是被爱的,进而相信自己是优秀的。
昨天,他公开承认了自己曾经杀过多少人、去认领死刑时,警官让他先回家等候。他没有回家,转道来了这里。上山之前最后收到的消息里,附件里有一封数万人联名的无罪请求书。
再多的不堪,在阳光下晒一晒,都会褪去泥泞、腐臭的样子,化作混杂着美好与丑恶的现实。而对这样的现实,人们不去否认他的丑恶,选择接受他的不完美,期待他变得更美好。
“声声大神是被迫的啊,他只是想自己活下去……那次恐怖事件确实有很多人死于非命,但薛声声是在最后被推出来吸引视线的,按最严苛的律法计算,也只是混淆了警方调查方向……”
“还有那次爆炸案也……”
“他是个好人,哪怕在那种地方长大,他尽全力去反抗了命运!他被迫犯罪时依然尽可能地保护了群众!”
已经决定跳崖赎罪的薛声声哭笑不得,他可是个恐怖分子啊。错了就是错了,他危害了普通人的生命,便需要以命相偿。
他问那个多活了几千岁的自己:“你那时候也是这样死的吗?”
另一个薛声声沉默了。他不相信收到的联名书是真的,只是看到警察不愿让他死,便转道来这里自杀。
但他很好。
——这个愿意坦然面对自己所有污点,却也无比坚信自己闪烁着火焰一样的耀眼光芒的自己。
被伪造出的残影看着薛声声,轻快地笑着扑进他怀里,两人相拥着坠入深不见底的山崖。
失重感中,薛声声看到了自己假借他人身份虚度的那几千年,也看到了曾经那些自己否认自己、自己扼杀自己的记忆。就像那个敏感脆弱的薛声声不相信自己能接受那些黑暗记忆一样,他也不理解自己过去为什么会那么尖锐自卑。
薛声声睁开眼睛。
医疗舱的封闭层已经打开,简璇瑰笑着和他打招呼。
“治疗成功。薛声声,恭喜你重获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