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愿客栈》雨安灵

19、袁糕（终）

　　要让一个人知道自己内心真正想要的东西，去坦然面对其所需要的一切，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很多时候，一个人困囿于往事，道理是早就明了的，情感上却无法放下。

　　袁糕自己是放得下的那一类，她认为庄解也是。

　　她不是从来没有质疑过，自己是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没有人会为了纯粹的本身而喜欢她。可是仔细想想，什么样的她才算是她最原本的模样？和平时的她并无不同啊！

　　苦苦思索了数年，最终得出这么一个可笑的结论。幸而这并非白费功夫，这件事让她学会了许多。

　　庄解将手里的花枝插到瓶里，对袁糕道谢。

　　“不用不用，我也没帮上你什么。”袁糕笑嘻嘻地说。

　　“大柳”之前拜托过她，如果可以，希望她能多找庄解玩。他正在研究挽回这个世界的方法，作为回报，袁糕多带一带她本就喜欢的庄解也很合理。

　　至于心结……她是真的没做什么。她只是提供了一点让人头脑清明、悟性提高的助力罢了，哪怕没有她，未来的几个月、几年……不出十年，庄解肯定能靠自己想通她的心事。

　　长期的战场极端环境与突然遭遇的背叛，二者哪一个都不值得让人为其心神不宁、日思夜想。

　　比起想那些鬼东西，当然还是想她或者想各种好吃的、好玩的更好！

　　袁糕想到这里，挺了挺胸，顿时觉得自己的英姿无比高大，连皮毛都更光滑柔顺了。

　　.

　　另一边，简璇瑰坐在医馆后院里，正在对薛声声进行细节上的精神调控。

　　对薛声声状况的研究依然僵持不前。

　　薛声声这类即便在明愿也属于特殊人种，对催眠等治疗手段完全免疫。他是简璇瑰最早进行人工干预的例子，可惜人工调控不比自然生成的精神状态，或多或少会存在一点问题。

　　在他度过第七个世界的任务回到明愿之后，简璇瑰发现他的精神状况似乎不太妙。

　　他对于自己的过去失去了认同感。原本只是对那一部分记忆失去情感上的共鸣，但简璇瑰却忘了，失去共情之后，他会逐渐否认原来的自己。但同时，他后续获取的其他人的性格、记忆，薛声声忘不掉这些从来都不属于他的东西。

　　逐步发展到今天，他获取外人性格伪造出的那个临时的人格也出了问题。可能再过几个世界，他本人的灵魂会彻底崩溃。

　　在乱流中，灵魂的崩溃代表着一个人随时可能彻底死亡。

　　简璇瑰记得和他交易的时候，薛声声对他的完全信任和依赖——与其这么说，不如说，薛声声已经放弃了得到拯救，只希望将自己从此彻底抹消。

　　但他将薛声声留了下来。

　　甚至，他一时头脑发热，赌气给他加了一条不让他死的附加条款。

　　简璇瑰的碎片与能量在上次死时，溢散到了许多他完全陌生的空间。其中大部分能量继续保持着游离，还有一部分有着上一个简璇瑰的意念残留，故而附着到某些人身上，直到这些人的某些意愿被满足才会感应到简璇瑰的召唤，回归他的控制。

　　那些是上一个简璇瑰的执念，被遗忘、被否认、被人推上高位、被至爱背叛，面对灾难被无情牺牲。

　　四分五裂，神魂消亡。

　　现在的他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那一个他会如此天真可笑。每次一想到自己碎成一堆渣的本体，简璇瑰都想把竹和曦捉出来再揍一顿。但更想打的其实是自己。

　　薛声声的愿望，在补充条款细则中有一条，是“让他不再为过去的自己感到悲痛。”因为细则全靠简璇瑰一个人补全，补全时也没专心推敲考量，现在就出现了一个要命的悖论。

　　他如果要让薛声声认可自己，就需要让他同时认可离开祖星前与来到明愿之后的两段人生。但要让薛声声认可自己，简璇瑰拆去他的情感的封印便势在必行，介时无论薛声声反应如何，简璇瑰都违背了契约。

　　“啊啊啊！不想付违约金！！！”简璇瑰以头抢地，哐哐哐在地上撞出了一个深坑。

　　医馆后院门外，正打算推门而进的袁糕顿住了手，“……”

　　“咳咳！”袁糕清了清嗓子，面无表情地把刚打开一条缝的门关了回去。

　　停顿两秒，她再次推开门。

　　小院里，正在带着薛声声晒太阳的“大柳”安静地坐在沉睡的薛声声旁边，浅笑着和她打招呼：“你来啦。”

　　袁糕很有默契地没提及刚才撞见的一幕，举了举手里提着的食盒，道：“我刚和小庄吃完午饭，来给你也送点吃的。我宫里的厨娘手艺一流！”

　　简璇瑰客气道：“不用这么照顾我们。”

　　袁糕：“别客气啦，我就是顺便来看一下你这边进度如何。”

　　简璇瑰挥手给她编了把柳条椅，让她有个干净暖和的地方可以用猫身坐下晒太阳，“药剂的事已经有眉目了，相信很快就能做出来。倒是这位朋友……治疗的情况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要我多调些人过来帮忙吗？”

　　“不必了。”

　　袁糕却若有所思道：“还是调吧……我听说最近门派里经常有人失踪。”

　　罪魁祸首：“真的不必。放心吧，不会有人出事的。”

　　“那就好。”小猫咪盘在椅子里，煦煦阳光照在身上，每根毛发似乎都镀着金边，尾巴翘起来一下一下地摇晃。

　　她闲适地眯着眼睛，补充道：“庄解她的状况好转了很多。如你所说，她的确会从帮助、照顾别人的过程中获得愉悦感和幸福感；之前的那点不愉快，我压缩了一下她的自我疗愈进程。”

　　“会有隐患吗？”

　　“不会。我没有对她做任何可能造成糟糕后果的事。她只是在我面前顿悟了一小下，武学理解时产生顿悟和在内心中对自己的经历产生顿悟是没有区别的，靠着一瞬间的明悟想清楚，我不认为整个过程存在导致恶性结果的可能。”

　　简璇瑰点了点头，看向被他继续保持沉睡的薛声声。柳环仍戴在他头上，简璇瑰偷偷对他做了点调整，让他真正陷入沉眠而非装睡。

　　他忽然道：“来帮我做个预测吧。”

　　袁糕晒着太阳，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半晌才拖着声调问：“什么预测？”

　　简璇瑰说：“关于我要不要开始一个很危险的计划。成本与失败的代价都很高，但我想不出其他的办法。”

　　袁糕：“真的想不出其他办法？”

　　他沉默了。其他的办法当然也有，但那些不值得。薛声声虽然是他的交易对象，但也仅止于此。

　　薛声声已经留在他这里快满一万年了，那块完整的碎片却始终没有析出的迹象。反倒不如放他去死，然后继续在时空中流浪，等待在漫长的时光后，下一次遇上这一块碎片。

　　也有保留下薛声声的办法，比如像简璇瑰这样，让他也在自己的尸体上再度复活，可是，残损的自己终究比不上完整的。薛声声也不像他，如果一个凡人裂成几片，逸散的能量与魂魄会很快彻底消失。如此一来不只留不下碎片，他还算喜欢的这个小朋友要变得和他自己一样可怜了。

　　虽然，在薛声声看来，这也不算是可怜，反而是一种重获新生的解脱。

　　简璇瑰抛开这些，问袁糕：“你觉得我应该去做吗？帮我预测一下吧。”

　　袁糕反问道：“你心里不是早就有答案了吗？”

　　他莞尔一笑，没有正面回答。

　　他看过预知结果，也很清楚自己眼下正处于一种病急乱投医的状态。在无路可走的情况下试图两全其美，只会将天平的两方全部舍弃。

　　“行吧。”简璇瑰苦笑，“下次再拟定契约详细条款时，绝对不再犯这种失误了。”

　　需要对薛声声补偿的交易违约金……付就付吧，在乱流中当了那么久的商人，他的家底还是很厚实的。

　　但他在这个世界可以停留的时间已经屈指可数了。

　　“大概明天，我会把用于治疗的药剂初步完成，在后天之前进行测试。”简璇瑰给袁糕报了个底，“之后我会带着他离开。稍后我会去你那边看一下庄解，和她交代一些事。”

　　袁糕没什么反应。简璇瑰猜，她大概已经知道自己既不是“大柳”，也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事了。

　　简璇瑰最初没有大柳的记忆和在这方世界中生活的常识，近几日则不然。他在和一同研究感染变异的那些人聊天时，意外得知了袁糕的身份。

　　袁糕是神兽，但她不是通常理解中的猫。在这一方世界里，很少有人知道，她可以做到一定程度上的预知。

　　看到三天后的事，对她而言并不困难。

　　很快，小猫咪晒够了太阳，准备打道回府了。

　　临走之前，她又回头看了简璇瑰一眼。

　　“这就是最后一次见啦，祝你一切顺利。”

　　“谢谢。”虽然这道祝福并不能像对其他人那样让简璇瑰变得幸运，他还是道了声谢。

　　“你不打算和我做交易吗？”袁糕静静地站在门口，凝视着简璇瑰的外表，像要把他深深地印在记忆里那样。

　　简璇瑰哑然失笑：“你不是已经看到了吗？”

　　袁糕欢快地笑着跑出了医馆的小后院。

　　——“你此生的过去、现在与未来，没有任何求而不得，我这里没有可以卖给你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