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袁糕（2）/庄解（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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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解觉得袁糕的话多少有些自相矛盾。
觉得自己不值得羡慕，但又对现状感到非常满足。可是如果代入一下，是自己在这样的处境里的话，她毫不怀疑自己会过得很难。
无论物质上有多么满足，知道没有人会真心爱她，她便已经足够绝望了。
若非离开“家”时，简璇瑰告诉她她的原世界里大家都是真心敬爱她，害了她的人也与她一样在为了至高无上的人民的安危奋斗；哪怕她永生不死，心里也始终扎了根刺。
但袁糕显而易见和她不同。她不在乎别人是爱她带给人们的利益，从而爱屋及乌地爱她。
“虚假的爱和真实的冷漠，如果一定要选一个，当然还是前者更好。”袁糕又跳进荷塘捉了条鱼出来，叼着鱼回来见庄解一动不动地拿着微微烤得焦甜的果子，似乎又陷入了什么无底洞式的思考，无奈地点出了自己的想法，“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啦。哪怕是虚假的爱，只要我永远能够为他们带来利益，这个梦就不会被戳破，这份感情就永远是‘真实’的。”
就像许多人说：谎言说了一千遍就会成真。
并不是谎言真的成真，而是人将自己也骗了过去，主观地伪造出了一个按照所思所想而发展的“平行世界”，假装自己活在另一个世界线上。
袁糕对着庄解好一通开解，自觉说的嘴皮子都磨破了，那人还是在自己的想法中一条胡同走到黑，撞破南墙不回头。
几日相处，袁糕对声音好听的“大柳”还是了解不深，对庄解倒是知道得多些。
温柔、果敢、不畏牺牲。喜欢照顾人，喜欢毛绒绒的可爱的事物。
同时，她还是个对周围一切抱有深刻的警戒心的人，武艺高超，像是在一个孤立无援的高危战场上活了很多年。如此对外界敏感、时常反应过激的人，却是个渴求被关爱的孩子。
——很多人都值得被喜欢，为什么不坦诚地面对自己，去响应对方投注的情感，让自己过得开心呢？
袁糕想不明白。
无论是喜欢还是讨厌，不作出表达，是没有人会知道你的想法的。
有什么想要的，说出来、做出来，才会有得到的可能。若是面对他人表达出的好感只知道一味地否认、逃避、无视，无论对方做了多少表露善意的举动，行为与内心两方面表里如一地对她示好——很少有人会坚持守住自己对这种人的不公平的爱。得不到反馈的情感输出会让人疲惫，大多数人是不会只凭借单方面的追求便获得满足感的。
“你以前受过情伤？”袁糕问。
“算是吧。”如果被自己信任的军部无情抛弃也算的话。
“你曾经生活在一个让你不敢放松警惕的环境里？家族斗争或者战场那样的？”
“我是战士。”在里世界那样的地方，任何的松懈都可能导致她这边付出数条生命的代价。哪怕是从同一个基地出发，作战多年的队友，也可能被某些异兽控制，在背后捅你一刀。
袁糕抓了抓自己的猫脸。难怪了……不解除长久以来的应激状态，她不会喜欢任何人。一边渴求又一边畏惧地疏离，为自己没有而痛苦，将要得到时却因为害怕背叛而拒绝拥有。这种矛盾的人啊……她能遇到她真是太幸运了！
没有什么是一只猫咪没办法治愈的！因为她是天下最可爱的小猫咪！世界第一的袁糕大人！
所有人都会喜欢她，庄解也不例外！
哪怕庄解现在只是对她有好感，碍于礼貌才对她用心。
被盯上的庄解毫无所觉，她突兀地想到了一件事：小猫咪虽然看着不大，但也只是外表看起来罢了。她的人形看着只有十二三岁，总是一副天真可欺的样子，实际上袁糕至少活了几千年，上万年也说不定。
几千年……她活得比起庄解的母国现今可考的国家史还要久。大量文书史料的遗失与考古学的不发达，使得她的祖国只有两千年历史。
一个和自己的祖国一样老的大前辈啊。
庄解心生感慨。
老人的经验未必适用于每个年轻人，遑论庄解与袁糕还隔了来自不同的世界这么一道理念鸿沟。庄解承认袁糕先前和她解释的话有点道理，并且决定不学她的想法和做法。
假的就是假的，她讨厌假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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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天荷花池烧烤之后，庄解和袁糕继续保持着原有的相处模式。
在袁糕这里，生活中的一切都格外闲适安逸。简璇瑰那边不知怎么拿出了一套恢复世界原有秩序的方案，据说可行性很高，故而他们三个都算是长青派这边的客人。这几天里，庄解吃穿用度一样都不需要发愁，也远离战场，不用去面对任何危险。
偶尔会有人来和袁糕聊两句，过来吸猫，但那和庄解本人的关系不大。她又不是猫咪毒唯粉或者私生饭。
“小庄在嘛？起了吗？”袁糕背着一麻袋鲜花种子，一大清早敲响了庄解的房门。
庄解正在后院练刀，听见侍女通告小猫咪来找她了，连忙说请进，想着侍女来回通传太慢，当即自己放下刀朝大门口走过去。刚一过回廊就听见急促的脚步声，一转弯，难得用了人形的小猫咪扛着麻袋撞进了她怀里。
“小庄！”袁糕笑着把头埋在她怀里蹭了蹭，“今天来插花吧！”
庄解哭笑不得地抱住她，“哎呀，你怎么又挑了个我不会的来难为我？昨天不是说要猜一个我肯定会的事来玩？”
粉雕玉琢的女孩嘟着嘴不悦道：“谁知道你什么都不会嘛。前两天的茶道你不懂，制香你也说不会，围棋、将棋、十字棋你都看不明白……弹琴和捉迷藏又没什么意思。基本上全都玩不了。我放弃啦！”她声音一变，粗声粗气地说，“人生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学会放弃。”
庄解被她逗得一笑。
袁糕放开她的腰，拉着她就近找了个凉亭坐下，把一麻袋的花种子放在桌上。
“这些都是珍稀品种，放在普通的储物戒里都容易坏掉的。来，插花第一步肯定是准备花嘛，我教你怎么催生花朵……”
袁糕选了两颗拇指大的奶白色种子。
“这是洞明花，特别好看，好看到难以形容的一种花。它诞生于最混乱的毁灭之地，只有用最平和的意识去包容它，让它确信自己身边的人是在毫无戒备地用心期待它绽放，它才会发芽、生长、盛开。”
袁糕闭上眼睛，用空灵如天音的声音徐徐讲解，双手合十在手心扣住一枚洞明花种子。
庄解感应到她正用自己的意识去触碰那枚种子，温柔的意念力举重若轻地包裹着那颗石头一样的东西，数息之后，那枚种子的外壳像冰雪融化一样消失了，嫩绿的翠芽从她的指缝间长了出来；不多时，一朵如梦似幻的花在她的手里开放。
“你也试试！”袁糕把这一株花插进侍女准备的花瓶里，支着下巴催庄解照做。
庄解也闭上眼睛，双手盖住了一枚种子。
闭上眼睛，身体其他部位的感知力瞬间敏感起来。她听见周围的呼吸声与细微的响动，感觉到气流的变化与周围人气势的多寡，也感受到手里的种子……
这枚种子不是死物，甚至具有相当的灵性。于是，此刻的庄解异常敏锐地捕捉到了它的想法：这枚种子在抗拒她。
她未曾从那些血与火的战场上逃脱。
这枚在刀山火海中诞生的种子不害怕她，却厌恶着在同样恶劣的环境里诞生。它不喜欢像她这样的、带着戾气的意识。
庄解睁开眼睛，微垂的视线正对着桌上的那个花瓶。白玉的瓶中已经有了一朵洞明，袁糕正怡然自得地唤醒新的种子，把一株又一株娇柔可爱的鲜花与芷草加进去。
太阳渐渐地高了。
鼻尖萦绕着浅淡的芬芳。
袁糕没必要害她，她很清楚这一点。很多人都不打算害她，她也不需要面对任何战斗。她是安全的。
但是她放不下戒心。或许是有些战场应激障碍。许多老兵都有这个毛病，新兵遭遇突袭而罹患此症的也不在少数。只是……庄解本以为自己是个例外来着，看来只是症状很轻，所以看起来像是毫无问题。
她乐观地笑想：看来自己还真是和修仙没缘分，来到仙侠世界，结果看见的还是里世界那一派末日景象；认识了会教她吐纳炼气的袁糕，她却完全不能静心去学、去感应天地；就连一朵花也不愿意看她。
但这又如何？她自觉过得还算不错。
在袁糕这里已经待了五日，时间飞逝，简璇瑰的时间很快就要到了。
他和庄解、薛声声等旅行者不同，他在一个世界里只能停留很短的时间。这个世界，他还是在以薛声声为主。薛声声情况不妙，如果他失去使用他人的性格的能力，他很可能会恢复对自己的“共情”能力，再次变成那个具有强烈自毁意愿的人。
比起袁糕，庄解固然活得很累很悲惨。但和薛声声一比，她的过去不算什么，未来也十分光明。
庄解心头忽然生出一丝明悟：她在需要时依然能拿得起刀，她没必要一直畏惧，患得患失。
她是足够优秀的，她所获得的一切都是因为她值得。和袁糕一样，她付出了，所以她得到了回馈，无论他人对她的情感究竟如何，至少人们认可她、佩服她。
她回忆起那些被肯定的时光。作为战士、作为将领、作为教官，以及在转瞬即逝的几个月里作为普通人……那些被认可的荣耀。
她还活着，但她其实早就死过了。
庄解其人没必要再为生前之事惶然，也不必要为身后之事困顿。她可以在什么都不用担心的情况下感受心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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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糕任她看了很久，看快到正午，心知自己这招大概是失败了。
洞明——又名知心草。人们在持之不惑、可令心神清明。
换到庄解身上，袁糕曾经认为她那点一时半会儿没缓过来的魇可以被这朵花消融掉。时值此刻，袁糕觉得她多半失败了。庄解的情况可能不是她想得那么简单，不是被魇住了，而是更麻烦的什么。
袁糕往花瓶里又放下了一枝花，打算叫上庄解一起回去吃午饭，却忽然察觉到一点细微的动静。
庄解不知何时闭上了眼睛，单手紧握着那枚种子。
在袁糕惊诧的目光中，庄解摊开手掌，一点嫩芽在那里破壳而出，迎风而长，开出了一朵美丽的花。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袁糕（2）/庄解（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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