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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誓愿 “将军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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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一团黑雾在天空聚集。
茧心站在黑雾中间,周围罪孽丝细密交缠,如同一张牢固的网。一阵风吹过,沙粒沾在网上,又哗哗掉落。她盯着河畔的人,神情淡漠。
——他们多了一个小孩,毫无疑问,这就是虚弱至极的风雨杖。
对此,茧心并不意外。少仓帝派此女进来,还令太古神仪跟随守护。他此行的目的还用多说吗?
“少仓,你还是那么贪心,什么都想要。”她低低地笑了一声,转身返回茧王宫。
罪孽丝随她意念伸展,片刻之间,宫阙已在眼前。
周围的茧人见了她,立刻恭敬叩拜。茧心没有理会,举步踏入一片深浓墨色之中。
宫殿是寂静的。功德丝凝铸的宫灯在浓黑中发出微弱的光。茧心一步一步,走在杂草丛生的宫砖上。偶尔有砖块松动了,发出沉闷的异响。两侧宫墙下,侍卫披甲执锐,站得整整齐齐。可是见到君主,他们却一动不动,并不见礼。
茧心伸出手,轻轻抚摸他们的战袍和刀戟。
战士不语,浓墨如旧。
茧心枯站一阵,终于返身进殿,来到织机前,开始熟练地织丝。
几个茧人就那么呆呆地站立,深浅不一的黑气从囟门冒出来,然后被织机一点一点编织成丝。这就是茧人族独有的手艺。
这技艺曾经让茧人族制霸寰宇,成为最繁荣的种族之一。他们曾经可以从任何种族中抽取自己想要的原料。可现在,被抽丝的人成为了他们自己。功德和罪孽在灵魂中一次又一次累积,然后被转化抽取。痛苦慢慢减弱了。而随之减弱的,还有所有的感官。
他们开始变得快乐,也变得健忘。
爱不深刻,恨也不再执着。
今天遇到的人和事,可能明天就想不起来。两千多年前的亡种灭族之恨,在这座被封印的孤城之中,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被淡化、遗忘。他们每天去圣贤堂许愿,满足自己那些膨胀的、贪婪的欲望。于是他们时而功德加身,慈悲得像佛祖。时而满心戾气,凶残得像恶鬼。
茧心只能将他们抓来抽丝,让他们像个木偶一样留在这里,一点一点,化去他们的罪孽。
茧人被抽丝之后,很快就会清醒,然后他们跪拜、离开。同样不发一语。回到城中,他们会继续许愿享乐。
当初,被当做原料的是别人。现在,被抽丝的是他们自己。
历史像是陷入了轮回。
那些说不清的善恶,堆积成山的因果,到底是谁在承担?到底由谁来赦免?
茧王宫中,织机一声一声,编织着没有答案的迷惑。
黄金蛹外,方壶之中。
诸真透过日月眸,将一切尽收眼底。焚业灵尊几番犹豫,终于还是忍不住,道:“陛下,依臣愚见,黄金蛹中罪孽滔滔,已经不是古境之危,而是寰宇之危。臣建议,联络其他君主,共商对策。”
他这话说得小心翼翼,其他几位也终于硬着头皮,同声道:“臣等附议。”
他们都知道这话犯忌讳,仓颉古境乃寰宇第一境。若向外界求助,颜面何存?
但是,如此之多的罪孽丝,一旦流出,仓颉古境很快就是下一个黄金蛹。单凭诸神之力,如何净化?区区一个沧歌,就算有太古神仪相助,又岂能化解这样的危机?
御座之上,少仓帝衣袍半玄半赤,一半深渊,一半燃烧。他拨弄着垂缨上的珠玉,道:“稚子犹未惧,尔等先屈膝。看来孤一殿高真,不如一个九溟。”
诸真迅速闭嘴,满殿鸦雀无声。
只有白藏灵尊和大衍灵尊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位帝君,他看似夸奖,却绝口不提自己的爱徒沧歌,单提一个九溟。诸人即便深感受辱,也只会记恨九溟。真是……字字心机。
日月眸操作台前,屠疑真君将画面切换到沧歌。
这倒不是他胆大妄为,刻意减少沧歌的画面。实在是帝子如今不大体面——她正带着风雨杖,也就是沧风……捡垃圾。因为都知道她乃“守旧派”,一生遵循夫君遗命,不前往圣贤堂许愿。茧人甚至热情地送给她一辆驴车。
沧歌得了这驴车,每日便可搬运更多的垃圾。而这些垃圾,无一例外地被清洗干净,熬成功德粥,进了沧风的肚子里。
此时,黄金蛹正是火能量活跃之际。
城池如蒸笼,胜过酷暑。
沧歌带着沧风清运了内城的垃圾,又拉着不能熬粥的废渣前往外城。如今茧人族多在内城聚集,外城就相对安静很多。尤其是城池边缘接近封印结界的地方,简直像是荒无人烟的样子。沧歌领着沧风,将废渣挖坑掩埋。
她做事一向谨慎,这样处理即使有茧人发现,也不至于怀疑。
“挖!”沧歌指了指林边的湿土。沧风也不多说,立刻举起铁铲,一铲下去。沧歌正要帮忙,一眼发现林边草盛处,有另一个深坑。她快步走过去,发现坑边泥土湿润,显然刚挖不久。还有人在这里挖坑?
她两步上前,探头往坑里一看,顿时浑身一凛——坑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须发灰白,身体枯瘦。他眼睛深凹下去,赤着的上身已经没有肌肉,只有薄薄的一层皮裹着突出的骨头。
而现在,他虽然垂着头,干瘦的胸膛却隐隐起伏。他还在呼吸!
沧歌毫不犹豫地跳下去,一把将他带上来。
“醒醒!”她拍着老人的脸,老人在坑中盘膝而坐已经不知多久。关节骨头早僵了,如今被她带上来,也保持了盘坐的姿势。听到呼唤,他吃力地睁开眼睛。
沧歌拿了水,强行喂到他嘴里:“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屠杀茧人族毫不手软,而现在面对行将就木的老人,施救也并不犹豫。
老人被水呛得咳了几声,又喘了一阵,这才缓过一口气。他看看沧歌,又看看正奋力挖坑的沧风,问:“你来此做甚?”
沧歌随口道:“我带着幼子清运城中垃圾。”
“清运……垃圾?”老人惊愕地看了她一眼,“城中茧人都前往圣贤堂许愿,你还清理什么垃圾?”
“哦。”沧歌再次将编好的谎话又说了一遍,“我亡夫乃守旧派,不允许我们前往圣贤堂许愿。他去世之后,我便带着孩子拾荒过活。”
老人明白了,他吃力地点点头:“想不到,城中还有你们这样的族人。”
沧歌指了指旁边的坑,问:“这是怎么回事?”
老人缓缓道:“我在等死。”这四个字,他说得异常平静,“这是我的坟墓。”
沧歌再次打量他,点头认同,说:“你确实活不了多久了。”
老人不理会她的冒昧之言,反而道:“若茧人一族,都如你等风骨,老夫也不必如此遗憾,可惜。当真可惜。”
沧歌心无所动,说:“茧人族从前罪孽累累,沦落至此,不算可惜。”
老人长叹一声,喃喃道:“可是当初,我族借织神之力而生,本是为解冤灭罪、消弭执着而来啊。”
“什么?”沧歌挑眉,从她启智以来,所见所闻,无不是茧人族的累累恶行。如今此人说什么解冤灭罪,简直闻所未闻。老人盘膝而坐,目光空茫而悠远地看向远方。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带着沧海桑田的风霜。他说:“你这样的孩子,定是不知的。”他盯着沧歌,一字一顿,道:“我是茧知狩。”
他说出这个名字,似乎是什么大人物,定要令对方如雷灌耳。
而沧歌只是皱眉,说:“我听过这个名字。”
在少仓帝留给她的资料里,确实是记载过茧知狩。茧人族一员大将。两千多年前,大军战败之后,茧王和几位皇族陆续战死,他护着年幼的小公主一路退往黄金蛹。他是茧人族一员悍将。但是……
沧歌再次看了一眼面前的老人,好半天才诚实地道:“你不像。”
老人闻言,干老的嘴角微微扬起,竟然露出一个微笑。
他说:“我在这个村子里,教了两千多年的书。所以现在,我是一名教书先生。”
“哦。”沧歌点头,“这比较像一点。”
“可是,也已经很久没人把孩子送来这里读书了。”茧知狩叹息一声,面对这个“守卫派”,他想要讲述一些已经很遥远的旧事。他说:“我遇见你,我想将一些事讲给你听。”
沧歌并不拒绝,她说:“我可以听,但我还要掩埋垃圾。”
说罢,她拿起一把铁铲,跟沧风一起挖坑。
茧知狩赞赏地点点头,像面对自己的学生一样,缓缓开口道:“在上古时候,传闻世有织神,抽丝可织云。她见世间苦难,遂发誓愿,以身化技,抽取世人贪嗔、爱恨、罪福、善恶。令世人冤仇冰绊,不再执着。茧人一族,也应誓而生。”
这些事他肯定已经对孩子们讲过无数遍,所以,他字字句句信手拈来,条理分明。
“茧人诞生时,道炁回还,开辟黄金蛹。”沧歌一边挖坑,一边听他讲当年茧人族的兴盛、黄金蛹的繁华。作为仅次于仓颉古境的宇宙霸主,这个种族自然有着不肯卸下的骄傲与辉煌。
但是,日有升落。他讲到茧人族初心的异变,讲到两千多年前的那场战争。茧人族滥用神技,肆意抽丝。功德丝、罪孽丝、情丝,既万金难求,又遗害无穷。最后,仓颉古境入侵,茧人族拼死抗争。疆域真法被破坏,世界一点一点地陷落。茧王战死,其子继位,再次战死。整个皇朝被杀绝,只剩一位年幼的公主。
族人绝望之中,这位幼小的公主带领他们,死守黄金蛹。他们祭出所有的罪孽丝,怀必死之心而战。茧知狩说得气喘吁吁,沧歌即使不曾经历,也至少能够想象,那是怎样的尸横遍野,血漫城墙。最终,少仓帝退兵而去。
沧歌沉默,沧风更是埋头苦干,只字不发。茧知狩又讲起战后遗城的惨状。少仓帝虽然退去,却留下风雨杖镇压黄金蛹,随后,他更是以自己一具法身封印了整座城池。
从此,茧人族残部只能在这座孤城之中自生自灭。
城中缺医少药,伤病者哀哭不绝。
公主茧心掘地三尺,找到了少仓帝留下的这具法身。她苦思数日,尝试以少仓帝法身之功德,实现民众之愿望。她成功了,少仓帝虽然强大,但他这具法身所有修为都用以封印黄金蛹,本身已无战力。而他偏偏是宇宙第一霸主少仓帝,他有取之不竭的功德。
茧心将他困在圣贤堂,令百姓取他之血以成愿。
百姓的愿望在这位神帝身上轻松地实现了。很快,民众病有药、饥有粮,战后遗疮在快速地恢复。然而,如此许愿,毕竟是有伤天理。伤害神祇、满足私愿的贪婪和恶意,在人心之中堆积。城中百姓互相斗争攀比,满身戾气。
一时之间,黄金蛹人心异变,烧杀抢掠,如同一座魔城。
茧知茧一再劝说茧心,禁止茧人族继续许愿。
可茧心太忙了。她忙着抽取族人的罪孽,织以成丝。她忙着重建战后的城池,却未发现异变的人心。
茧人变本加厉地伤害少仓帝的法身,只为取更多神祇功德,满足更大的愿望。于是有了更精美豪华的宅院,更华丽奢靡的衣饰。有了更美艳娇嫩的奴仆,有了滋补壮阳的灵药……
茧心发觉之后,曾经增加守卫严格看管少仓帝的法身,禁止茧人再向其许愿。
可是,已经习惯骄奢的茧人,怎么可能再耕种劳作?仅仅二十年,整个城中,已经没有农人,没有医者,没有商贩。他们恢复了黄金蛹的兴盛,却又失去了一切。
于是,看管少仓帝法身的守卫开始监守自盗。他们以各种条件,将许愿的“资格”卖出去。大量民众涌入,如同早就决堤的欲望。
亿万罪孽丝在茧心身上堆积,她居住的宫阙黑雾缭绕。她惩治,甚至诛杀违命者。可没有用。这些茧人宁可死,也不愿再回到苦难劳碌的生活。
他们所求万万千千,茧心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抽丝。
贪婪的代价,还是显现了。
长期反复地抽丝,让他们记忆模糊。他们变得健忘。大量功德的滋养,让他们总是心情愉悦。罪孽丝的抽离,减淡了他们的戾气。
再加上愿望轻易被满足,他们很快乐。他们吃喝玩乐,城中一派和美,其乐融融。
茧知狩,仍是这一派和谐中的破坏者。从茧心借少仓帝法身成愿之时,他就极力反对。可当时的茧人,太需要丹药了。
他作为茧人族的护国神将,陪着茧王经历了茧人族的兴盛,又陪着茧心力挽狂澜,企图拯救它的衰亡。
他在圣贤堂、在大街上、在亭台中,他大声疾呼,要求民众振奋精神,停止许愿。
可是那些眼神看向他,又默默地避开了他。
茧知狩一遍一遍地讲述织神誓愿,他想用另一位神祇来唤醒这个种族。他说圣贤堂言出法随只是少仓帝的阴谋。织神誓愿不灭,茧人族亦不灭,此城真道亦不会消亡。少仓帝战胜不了茧人族,于是他留下这样恶毒的计划,以身入局,摧其志、泯其神。
茧知狩这些话,有人相信的。可是,那是怎样的诱惑啊,盖世神通,言出法随!一旦沾染,怎么还能回归平凡?
后来,茧知狩就不再对着他们泣血疾呼了。
这位老将默默地回到了见雪村——这是整个黄金蛹最边缘的地界。因为远离“圣贤堂”,没有人愿意居住整理。所以整个村子还保持着战后的狼藉。
茧知狩在这里开设了一间书塾,收罗黄金蛹所有幼童入内读书。他向他们讲述织神誓愿,讲述茧人族的起源,讲述黄金蛹的过往,讲述茧人族死战不屈的精神。
他一遍又一遍地述说,可是后来,他们连孩子也很少送来了。
“在那样的神通面前,心想事成。还读什么书呢?”这位神将已经老了,他须发花白,眼神里的短暂燃起的光也快要熄灭了。他低哑地笑了几声,腰身就已经弓了起来。
“少仓帝这个人,何其歹毒。他彻底地摧毁了茧人族……”那些宁死不屈的、宁折不弯的脊梁……茧知狩语声喃喃,“看着吧,他很快就要破灭黄金蛹了。”
说完,他目光穿透沧歌,虚无地看向前方:“……不,他已经成功了。哪里还有什么茧人族,哪里还有什么黄金蛹呢……”
他保持着盘膝而坐的姿势,头颅慢慢地垂下去。
没了低哑的絮语,四周瞬间安静。风吹过来,扬起一阵碎土。沧歌挖好坑,又把所有的垃圾进行填埋。然后,她走过来,抬手掐诀。一片水云托起茧知狩的遗体,轻柔地将他放在他自己准备的墓坑里。
“将军累了,睡吧。”
叛道之族,死不足惜。
只遗憾天地初开时,坚不可摧的神愿,在散乱人心中渐违渐远,慈根融化,织成重重叠叠的罪孽。
从此贪嗔寸寸生,因果代代种,直到神通在手的人一步一步,堕入无间。
沧歌铲起土,迎着茧知狩撒下去。
“将军累了,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