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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爱他 再最后最后 ...


  •   风过密林,扫落枯叶一地。
      沧风拖着铁铲过来,也不用沧歌吩咐,就开始填埋茧知狩的墓坑。墓坑很快被填平,他转身上了驴车,这才叫了声:“娘亲。”沧歌答应一声,随他一并上车,驴车带着二人返回城中。随后,沧风把垃圾清理分类。沧歌只得开始净化。
      她本就不喜欢感慨,而沧风……好像比她更不喜欢。

      丹炉下,火焰腾空。
      一炉又一炉的功德粥色泽如金。沧风什么也不问,粥一熬好,他就一饮而尽。最后,沧歌拿出一些米、南瓜、枣。这些可不是垃圾,这是她做活时,茧人“施舍”之物。
      她将这些淘洗净化,重新熬了一锅粥。

      这粥跟沧风喝的功德粥也不一样,汤稠味美。沧风正盯着看,沧歌说了句:“这粥我要送人。”
      “哦。”沧风没问她准备送谁。一直以来,他就不喜欢问问题。
      沧歌也没多做解释。

      等到外面天黑,沧歌带着这碗粥,一路前往圣贤堂。
      罪孽丝依旧牢牢遮蔽着穹窿,周围伸手不见五指。沧歌依靠着神识的感知快速前行。圣贤堂一切如旧,连守卫也不知去了何处。

      沧歌转过影壁,来到内殿。灯台几重,垂幔翻飞。烛火摇摇,影影绰绰。
      外面开始下雨,因为五行能量转到了水。
      雨水敲打着窗棂,黄金蛹轻唱着它的摇篮曲。沧歌从摇篮曲里走来。

      刑架上,神祇戴着木质面具,这让他明明酷刑加身,却仍保持着悲悯庄严的表情。他周身插满尖锐的利器,是信徒们斑驳不一的愿望。
      血从伤处洇开,残忍又艳丽。

      沧歌伸手摘下他的面具,面具之后,仍是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你……”他刚说了一个字,沧歌就从储物法宝中取出一个冰碗,然后拿起冰勺,舀了一勺粥,正好喂进他嘴里。

      又是粥。
      浓稠绵密、清香甘甜。刑架上的人没了声音,一口又一口,将粥咽下去。
      “我找到另一个办法,也许破局之策,不必杀你。”沧歌喂完最后一口粥,顺手帮他擦了擦嘴角。然后,不待他发问,沧歌捡起木质面具,为他重新戴上。光源消失,好像世界也随之湮灭。刑架上的人默然不语,沧歌转身离开。

      圣贤堂重又寂静,烛花爆开,发出啪地一声响。
      沧歌走得很快,她身形飞纵,直到彻底没入罪孽丝编织的浓夜之中。她本不该来,一碗粥没有意义。
      可是……她有点想来。

      意识到这点,沧歌深藏知觉,加快脚步,迅速返回织坊。
      坊中,沧风也没闲着。他砍了些竹子,削成竹篾,编了两个篾板搁在地上当做床铺。随后又将拾得的织物洗干净,铺在板上,二人勉强算是有了床铺。
      沧歌逃也似地赶回来,本也没准备同他说话。可是冷不丁,沧风突然问了一句:“你去看我爹了?”

      “什、什么?”沧歌脸色都变了,“别胡说!”
      沧风倒是没什么表情,只是道:“哦。”
      这本是无知孩童的一句蠢话,沧歌知道自己不用理会。可偏偏自己一念染瑕,也并不那么干净。
      她思来想去,又说了一句:“你没有爹!”
      沧风倒是不在意,只又答了一句:“哦。”

      沧歌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真的相信,她坐在丹炉前,继续熬炼功德粥。思绪乱糟糟地奔逸,不知道为什么,又想起那个人。她不知如何表述自己的心情,但是……但是这样纤弱的、破碎的他,自己有一点点……喜欢。
      一点点的喜欢。

      方壶,水幕前。少仓帝忽然起身,离座而去。
      三位灵尊既不能阻拦,也不敢追问。一直等到他身形消失,焚业灵尊终于问:“屠疑真君,陛下这是去了何处?”
      屠疑真君到了此时,也不再遮掩,坦然答:“陛下圣体微恙,需要休养。”

      此话一出,三位灵尊都翻了个白眼。
      ——孩子死了你来奶了!早些时候你干什么去了?你若早这么诚实,我等何至于此!!
      当然,心里骂几句而已,嘴上是半点也不提的。只有大衍灵尊笑呵呵地道:“屠疑真君真不愧是陛下心腹,瞒得我等好苦。”

      屠疑真君到了此时,已知自家陛下算无遗策,也就厚着脸皮道:“陛下也是体恤几位灵尊,不愿大家为此劳心分神。”
      三位灵尊身在法阵之中,周身修为都随阵符流转,化为一道道阵纹。三人满头大汗,稍有不慎,就会性命难保。而面前的人,信誓旦旦地说出这话。
      三位灵尊目光相交,很快再度达成共识——老夫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醴泉。
      少仓帝连衣袍也不及解,人已经踏入泉水之中。泉水是深紫色,浓烈的灵气在瞬间包围了他。他依着池壁而坐,元神之间只觉疲惫已极。
      黄金蛹已经打开,沧歌顺利进入其中。有九溟和太古神仪作掩护,她的境况会安全得多。
      虽然法身还在,但是只要她合成风雨杖,就有胜算。三个老家伙被法阵所困,一时半会儿翻不起什么风浪,自己有足够的时间恢复功体。
      计划到此,一切顺利。
      他本该是无忧的。

      但是,偏偏她选择舍近求远。在那样的险境之中,舍近求远。
      少仓帝闭上眼睛,试图让虚弱的病体得到片刻安宁。灵气翻涌如紫云,源源不断地没入他的身体。他安心地收回神识,归于方寸灵台。
      灵台空无一物,连黑暗也没有,只剩一片渺远的虚无。少仓帝盘腿趺坐,存无守有,让元神得到些许温养。

      可突然,涌动的紫云之中,传来絮絮低语。少仓帝皱眉,不得不侧耳去听。
      “她不忍伤杀你,是吗?”
      “她夜夜去看你,是吗?”
      魔音忽远忽近,开始扰心。

      “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年,还有人这样对你吗?”
      “那一夜,她也这样亲吻你吗?”那声音声音又低又哑,每个字都蘸裹了深重的欲望,“她的眼神很清澈,对吧?你在害怕吗?”
      “你想把她禁锢在画疆,成为你的神后吗?”
      云层之中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讽刺地、嘲弄地解剖着他的心事。

      少仓帝站起身来,他前行两步,虚无的空间,出现一片漫无边际的紫云。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年,他见过自己所有的心魔。

      他敛默神识,只一瞬间,一柄宝剑自泥丸宫凝聚,破百汇穴而出!刹那间,方寸灵台金光大盛。少仓帝手持金剑,斩入这涌动紫云之中。
      慧剑斩念。

      顷刻间,雷霆万钧。盛烈金光破开紫云。在他面前,心魔软弱得似乎无力还击。
      可突然之间,无坚不摧的金剑有了片刻迟疑。
      ——斩碎的紫云之中,一个女子背对着他。黑发披散,绿衣逶迤。长风过境,云霞涌动时,她的衣裳滑落,露出一半香肩。

      于是,已经挥散的记忆卷土重来。
      先前的神交,于沧歌而言只是模糊的记忆。但是,他知道一切。碎散的记忆瞬间拼凑成形,人间欲望伸出堕落的触须,牢牢地抓握了他。情与欲瞬间交织。
      只不过一念松动,他手中金剑顿时如黄沙般纷扬瓦解。

      “喔,原来你对她也下不了手啊?”那声音高高低低地嗤笑,“你又想起那一夜的事了,对吗?”
      少仓帝手中金剑再凝,对着那虚幻的背影斩落下去。幻境如沙砌的城,瞬间坍塌。
      醴泉之中,少仓帝睁开眼睛,厌恶擦拭嘴角的血迹。万灵之心最是可恶,但有一念滋生,便能织出整个世界的蛛网。

      情爱?
      那只会是他亲手缔造的神祇,是他可后背相托的下属,是他倾囊相授的弟子。
      ——独独不会是他的情爱。

      他重整衣冠,再次前往方壶。
      方壶之中,一切如常。凝华夫妇尽职尽责地巡守法阵,三位灵尊也各司其职,运转自身修为,维持法阵运转。屠疑真君也正熟练地操作着日月眸。
      诸神对他的来去都视而不见,不能管,更不敢问。

      见雪村,华宅之中。
      太古神仪砍来竹子,编了个摇篮。九小雨抱着他亲手缝制的布老虎,躺在摇篮里。九溟拿了薄毯为她盖上。暗黑来临,外面开始下雨。封印法阵五行能量轮转,让这座末法城池也有阴晴雨雪,又残酷又浪漫。

      九小雨翻了个身,握着九溟的手,脆生生地道:“我睡不着,我要娘亲给我讲故事。”
      “哦?”九溟就握着她的手,给她讲睡前小故事。

      “曾有人过江时,其剑自舟中坠于水,遽契其舟曰:‘是吾剑之所从坠。’舟止,人从其所契者入水求之。”九溟缓缓讲这个故事,仍不忘解释,“就是说,从前,有个人乘舟过江,身上佩剑不慎掉落水中。于是,这个人在舟上做了记号,标记了宝剑掉落的地方。等到舟行靠岸,他从舟上刻了记号的地方跃入水中,打捞落水的宝剑。”

      九小雨瞪大眼睛,问:“那他找到了吗?”
      九溟失笑,摸了摸她的小脑袋,说:“小笨蛋啊,他怎么可能找到?剑又不会划船啦!它肯定还在先前落水的地方啊!”

      太古神仪坐在一边,为九小雨缝制一件新衣。他当然也闻听了九溟的故事,他问:“世间真有如此蠢人?”
      九溟柔声说:“一些故事,初听时总觉荒谬。待到长大成人,就会体味其中真意。”
      太古神仪摇摇头:“本帝不明白。”
      他当然不明白。九溟也不再解释。
      在时间的长河里,多少人寻寻觅觅,刻舟求剑?直到少年时的嘲笑声穿山破石而来,遗失的剑正中眉心。

      “长夜”绵绵难尽,孤城风叠雨。
      九小雨慢慢睡着了。九溟趴在摇篮边,不知不觉也闭上了眼睛。太古神仪伸出手,想要摸摸她的脸,但想了想,他又掏出凤尾笔,提笔又是一个“幻”字。金字腾空,字成法验。九溟毫无抵抗之力,瞬间堕入幻境。

      太古神仪伸出手,指背轻轻抚过她的脸。
      幻境铺展开来,只见远山覆雪,枯枝聚霜。偌大药园里,耐寒的药苗被薄冰包裹,晶莹剔透。依旧是……桐叶草堂。
      ——她还是梦回这里。

      远处吹吹打打,一片喜红由远而近,竟是送亲的队伍。
      送亲吗?

      太古神仪心念一动,自己已经置身幻境之中。寒风割脸,可他知道这是幻境,一念破障,知觉难生。他快步走进桐叶草堂,来到后园——这是九溟在幻境之中,最后滞留的地方。
      喜乐渐近,花轿快到了。他念头方起,已经是喜服加身。他看看一身大红,满意地点点头。
      ——来吧,让你看看你应该嫁给谁。

      竹林之下,石桌石凳如故。太古神仪坐在凳子上,等待了很久。
      花轿没有入内,忽然之间,喜乐消散,整个梦境像是失去了声音。
      太古神仪甚至以为自己出了错——她苏醒了?

      不可能,她的修为,如何破得了自己的无上真法?
      等得太久了,他起身来到前堂,透过芦苇草帘的缝隙,他看见花轿就停在草堂之外,滴血一样的红。风雪代替乐师,继续吹打。轿中人不知道等了多久,这才掀开轿帘,缓缓下轿。太古神仪等待她入内,等待她找寻。
      他设想了种种,却见那个人平静地走过药园。

      她喜红的嫁衣扫过满地积雪,带起砌骨的寒冷。太古神仪就站在堂中,他期待这个人掀帘,只要她掀开那道草帘,她就会发现,这次的桐叶草堂并非一无所有。
      可她没有进来。她就站在门口,距离草帘几步之遥,成为这千顷风雪之中的一点艳色。

      ——或许,这个幻境本就是她的梦。而这梦她已经做过很多很多次。所以,她早就知道这里是空的。一个人都没有。
      太古神仪突然这样想。也许她早就寻找过无数次。所以即使现在不是梦,即使她只要一念生起,任何人和物都会为她现形。可她也已经习惯了美梦成空。

      太古神仪想走出去,他想靠近那一袭红。可最终也没有。
      这并不是场噩梦,没有妖魔鬼怪,没有凶险惊悚。太古神仪站在正堂,隔着一道草帘,微小的缝隙将天地裁成一线,他看见她嫁衣鲜艳。
      寒风吹割她,冰霜冻结她的头发。两千年回忆如雪花,在她眼中飘飘摇摇地落下。

      ……好吧,好吧。
      太古神仪手握凤尾笔,可他几番停顿,写不出下一个“幻”字。只觉心头刺痛。
      好吧九溟,本帝允许你最后一次爱他。
      再最后最后一次,爱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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