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2、弱水 十方罪灭, ...
-
外城,见雪村,华宅之中。
九溟醒来时,发现自己还睡在芭蕉树下的躺椅上。院里空无一人,旁边玉石矮桌上摆着她的早饭。
“大帝?”九溟开门出去,蓦地愣住。
只见院外,黄沙漫漫,尘土飞扬。
这当然是因为结界之上能量轮转,“土”能量活跃之时,整个黄金蛹都受了影响。飙风卷着沙,恶狠狠地摧折万物。只在临近这座庭院时,它像是被一堵无形的墙挡住,再逞不了威风。
九溟就站在庭院门口,眼看着尘沙漫漫,世界像是陷入了沙漠。
……黄金蛹真是个末世。九溟站在门口最后一级台阶上,极力想要向远方看。但是这样恶劣的天气,她也看不了多远。
不对,这样恶劣的天气,太古神仪去了哪里?
耳边疾风呼啸,九溟终于开始着急。她正要踏出这座隔绝风尘的法阵,远处突然有声音说:“我的比你大!”
很快,另一个声音就说:“混账,你安敢与本帝相比?”
“本来就是嘛,不信你跟我比比!”
“放肆!”
“你的就是比我的小!!”脆嫩的声音在沙尘风暴中越来越大。九溟蓦地想起——昨天还收养了个女儿!她忙大声喊:“大帝?小雨!”
她的声音穿透了雨幕般的沙尘,不一会儿,从里面走出来纤尘不染的太古神仪,和……一个小泥人。九溟本来展开了双臂,想给九小雨一个慈祥的拥抱。以此巩固自己慈母的形象。但犹豫再三,她还是撤回了拥抱——这也太脏了这!
“大帝!”她拉着脸,像个苦瓜。
太古神仪步履沉着,行走从容。狂啸的风经过他,却不能贴近他。他身上白袍洁净如堆雪,金冠端端正正地束着长发,鬓边连碎发也没有纷乱一根。见到九溟,他甚至面带微笑,和煦地道:“她醒得早,本帝带她出门玩耍。”
“……”九溟想到昨日的事,有满心的话想说,偏偏一时之间不知道先说哪一句。她只得叹气,道:“大帝,您带她出去玩,能不能也护着点孩子?您看这脏的……”
太古神仪唔了一声,说:“本帝下次会注意。”
他态度好,九溟也不好多说什么。她转身想要牵起九小雨,但一看见这小家伙的模样,不由又缩回了手。“做什么去了?”弱水神祇都好洁净,她当然也不例外。但她不敢把嫌弃表现得太明显——免得不像慈母。
九小雨自然是浑然不觉,抓住她的手腕,就开始嚷:“娘亲,爹爹带我去河边。我们抓了鱼!你看!”
她将手伸进领子里,一把掏出了宝贝一样护在怀里的东西——竟然真是两条鱼!
九溟呼息一顿,九小雨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说:“这鱼又肥又嫩,爹爹说抓给我们炖汤喝!”说完,她满脸期待地看着九溟,只等着她的表扬。
九溟唔了一声,蹲在她面前,说:“小雨,娘亲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九小雨一听,连忙说:“好啊好啊。娘亲讲故事!”
九溟说:“从前有一位神祇,名叫弱水。她漂泊宇宙,十方求道,却一直难成正果。后来,她心灰意冷,抛弃道心,去了恒沙之境。恒沙之境只有黄沙,她的身体被风沙侵蚀,越来越虚弱。可有一天,恒沙之境里,忽现一鱼。此鱼久居沙中,不愿再受这干裂之苦,它找到弱水。它说,它愿意助弱水成道。条件是,弱水成道之后,永世守护它。”
“然后呢?然后呢?”九小雨瞪大眼睛,盯着九溟,早忘了炖鱼汤的事。一旁,太古神仪也听得很认真。九溟说:“弱水质疑曰‘吾之神力通天彻地,半生求道尚无所获。尔一凡鱼,如何相助?’”
说完,她甚至贴心地解释:“就是说,我有无上神通尚且求道不得,你不过小小的一条鱼,怎么可能帮助我呢?”
九小雨说:“弱水说得对。这鱼都被我们抓住了!”说话间,她指了指地上正艰难呼吸的鱼。九溟掐了个指诀,凝水成球,将两条鱼都包裹其中。鱼得了水,短暂地脱离了痛苦。
小雨戳了戳水球,问:“后来呢?”
九溟这才接着说:“沙之鱼说,凡躯之志,亦可比肩无上神通。此后生生世世,吾身在处,汝道存焉。此话落,沙中鱼身体干裂破碎,化向十方世界,其数如恒沙。弱水为践誓言,同样化身如恒沙数,润泽十方。”
“恒沙之境,水泽生木,木泽生火,火焚林而沃土,土聚灵而生金。五行相生,始有万物。”九溟将仓颉古境一个远古传说娓娓道来。
小雨似懂非懂,问:“那弱水找到她的道了吗?”
九溟说:“史书残缺,不曾明言。但是,我想她是找到了。此后岁岁年年,鱼离水不得活。而凡鱼在处,必有水泽。”
小雨皱眉:“这算是什么道?”
九溟说:“鱼离水不得活。从此弱水永生永世被需要,怎么不是‘道’呢?”
九小雨愣住,好半天,她扯了扯九溟的衣角,问:“娘亲,你就是弱水吗?”
九溟震惊于她的聪慧,摸了摸她的头,说:“是也不是。弱水是一位古神。她成道之后,又孕育了很多神祇,娘亲……虽然远离了她,但也算其中之一。”
九小雨懂了,她指了指地上的两条鱼,说:“所以,娘亲要保护它们。保护所有的鱼!”
九溟说:“后来就不止是鱼啦,所有水中生灵,若不得离水而活,就永受弱水庇佑。弱水还采风之精、水之灵,融铸了一柄神杖,并持杖咒曰:此杖若现,十方罪灭,浊水澄明,五湖四海,万类恒兴。弱水意志,则凝成一顶圣冠。在弱水部族之中,只有最慈悲、最无私的神祇才有资格佩戴它。”
九小雨说:“这圣冠一定很好看。等我长大了,我就将这顶圣冠取来,给娘亲戴!神杖也要取来,给娘亲拿着!”
——那真是多谢了。九溟啼笑皆非:“那你可真是娘亲的福气!”
九小雨思索半晌,问:“娘亲是弱水之神,那我也是,对不对?”
九溟被问得愣住,真要说来,面前的九小雨当然也算弱水之后。但是,她在茧人族的地域。于是即便同为弱水神祇,也分了敌友。
在逐渐流失的文明里,就连古神都被人心打磨,相负相欺。当年道心,变成羸弱文字,而纸页薄如蝉翼,书写不了当年神迹。
“当然。”九溟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声音变得异常坚定,她说:“你当然也是。”
十方罪灭,浊水澄明,五湖四海,万类恒兴。弱水誓愿依旧,而你又是哪位神祇?为何应誓而来,却陷落在这座末法之城,虚弱如孩童,忘记了自己的使命?
“原来我也是弱水啊!”九小雨指了指地上的鱼,说:“那我们把它们放回水里吧。”
“啊?”九溟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这才回过神来。她说:“好,好。”
九小雨抱起水球,水球软软的,随她动作颤颤巍巍。两条鱼隔着洁净的水源,轻轻摆动尾巴。九小雨就这么捧着水球出去。
宅院之外,沙尘暴已经停止了。此时应该是“金”系能量活跃之时,矿脉生发,山体有了更强壮的骨骼,显得更为阴森巨大。满地细碎的沙砾甚至都已经开始金属化。
真是恶劣的环境。九溟叹了口气,也顾不上弄脏裙角和鞋袜,亦步亦趋地跟着九小雨。
小河并不远,九小雨小跑着,很快就到了。她小心翼翼地将水球放进河里。河水经历了一场风暴之后,不仅水位暴涨,水质也十分浑浊。
水球入进去,瞬间化散开来。里面的鱼埋没在这浊水之中,再看不见踪影。
她蹲在河边,想看到一点回应,可好半天之后,她一脸失望:“水太脏了。看不见鱼游去哪儿了。”
九溟终于是不忍她失望,随手掐了个净水诀,只见莲花如雪,在河面朵朵盛开。不消片刻,泥沙下沉,污物融解,河水绿藻如丝,里面鱼虾若碧空游翔。
“清了清了!”九小雨拍手大叫,“爹爹你看,清了清了!娘亲好厉害!”
九溟坐在岸边的柳树下,不远不近地看着九小雨,任由她在河边玩耍。她身后,太古神仪说:“地上很脏。”
这是当然的,风暴刮起的沙尘铺了一地,草木之上全是灰。就连柳树叶上也不时抖落一些灰土。但是九溟没动。她半晌才叹气:“脏就脏吧,灵长类还有一句话,叫‘来都来了’。”
忽然,她身边草木一动,却是太古神仪与她比肩而坐。
小河边,九小雨正模仿九溟的指诀,想要施展净化之术。九溟以手托腮,盯着她发呆。太古神仪站在她身边,此时此地,他已经知道九溟这么做,不过是要让九小雨放了方才捕获的两条鱼。他已经知道,如何查看一个灵长类的目的。
但是,这达成目的的手段,温柔得近乎慈悲。他还是被感动了。
他说:“弱水传说,本帝曾经翻阅过。”
“大帝博览群书,仓颉古境五个部族,其古神传闻繁多,您听说过并不奇怪。”九溟半是恭维半是真心。滞留黄金蛹之后,她已经无比深刻地认识到太古神仪的能为。他会“学习”并加以运用,这原就已经是最为珍贵的神通。
太古神仪也同往常一样,并未理会她的赞扬。他说:“你说,弱水因为‘被需要’而成道。此话,本帝不曾听闻过。”
九溟说:“人生诸事,总是各有见地。这是小神一点小小的见解,您不曾听闻也不奇怪的。”
太古神仪点点头,突然说:“本帝从来没有需要过别人。也没有被谁所需要过。”
九溟微怔,随后,她双手抱膝,笑道:“大帝为何这么说?此时此刻,小神就需要您啊。若是此间无你,小神必居破败之宅,睡残旧之榻。没有早饭,没有灯盏。没有整个黄金蛹的一切。”
“唔。是这样吗?”太古神仪陷入了沉思,很快,他又得意起来,略昂了头,问:“本帝神通,只限如此吗?”
又来了!九溟旋即接嘴:“远远不止。若无大帝,小神留在黄金蛹,说不定已经被罪孽丝污染,恐怕连尸身也腐烂多时了。”
文德大帝点点头,嘴角微扬,侧身将头靠在她肩上。河水哗哗流淌,九小雨正采摘岸边的野花。而他和最亲近的人并肩而坐。
心上无事,又沽得半日清闲。
“九溟。本帝愿以弱水之誓而待你。”他说。
“什么?”九溟正看着九小雨,闻言不由愣住。太古神仪身体坐直,右手指天,说:“此后,若你离本帝而不得活,本帝便庇佑你,于这万万尘劫之中。”
九溟盯着他的眼睛,有那么一刻,将这誓言当了真。
太古神仪拢住她双肩,正色道:“你信本帝,你对木鬼长梦的深情,不过是情丝扰心,乱你神智!”他又说这话,九溟不爱听,想要挣开。太古神仪紧接着道:“你信我一次,如同我信你!”
九溟微怔,太古神仪说:“你可以继续爱你的木鬼长梦,你记住本帝的声音和容貌,从此以后,所有睡梦里,我就是木鬼长梦。无论如何,你且一试。”
长久的沉默,九溟一言不发,太古神仪耐心等候了许久,然后,他捂住九溟的眼睛,轻声说:“来,记住我的容貌和声音,我就是木鬼长梦。”
九溟的视线在他掌心中,暗了又明。那个声音低沉又轻柔,一遍一遍,混淆着她的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