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归雁》半付关山雪

39、第 39 章

　　杨家旧宅在江的西岸，那一带多河流也多小岛，这些年开发了不少民宿和温泉，橹摇船和拍照打卡点在网上热度很高。杨家旧宅就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属于乘船沿途都看不到的地方，掩着树丛和芦苇，在夜里尤其安静。

　　师雁亭在整座旧屋之外设下一个结界，化成一团雾融了进去。他不愿意在人界释放完整的气息和法力，千年修为不常见，出现在这里，怎么想都不会带来好事，不知是会被妖魔吞噬，还是会被仙家驱逐乃至清剿。

　　在师雁亭确认了位置，立刻收起了魔息，一路上没有惊动任何人，再现身已经身在杨家旧宅之中。

　　屋子已经搬空了，只有一些大型家具的框架还在，比如床和柜架，积了一层灰尘，看起来已经多年无人来过了。师雁亭对这些没什么敬畏，一抬手便拆别人祖宅，大不了他再给人家修回去。

　　黑雾聚成一缕一缕，拆开了旧宅的墙壁，剥开白漆，掀起砖石，从里向外溢出血水来。师雁亭没停手，面无表情地继续操控黑雾拆别人的家，令人震惊的是，墙里砌着不知道多少具尸体。

　　那些尸体几百年不腐不坏，保持着生前的模样，应是没人收殓过，看起来大多都太过凄惨难看。但师雁亭一眼便看出这些人没有一个合眼合得舒坦。他们身上都有大大小小的伤，有些还断了骨头，这个挖出来的女子长发凌乱，那个小姑娘又几乎衣不蔽体。

　　师雁亭有些不忍心看。他大约可以猜出这些人是如何被虐待致死的，男女都有，女孩更多一些，小的看起来十几岁，最大的至多只有二十出头。

　　因为师雁亭在，两者力量悬殊，这些活死人不敢睁眼活动，被挖出来的就并排躺在地上“装死”。其实他们几百年前就已经死了。

　　“我不想伤害你们，你们不必如此。”师雁亭忽然说，“看着都是可怜人，你们想不想入轮回？”

　　先是沉默。活囹狱里的鬼不曾想过自己还有生路，也不知这人的来意，师雁亭问完话，一时间无人敢回声。过了一会，离师雁亭最近的白衣女子动了动，睁开眼，跪在了师雁亭脚下，俯身叩了下去：“大人饶命。”

　　师雁亭背着手，放轻了语调：“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好好说，我不会为难谁。”

　　其他被挖出来的人纷纷跟着跪下叩首，白衣女子仍伏在地上，忙说：“大人请问！”

　　“先说说你们是谁吧，为何要去纠缠一个普通人？”师雁亭对这样稀稀拉拉跪一片人的场景见怪不怪，他做将军时跪过他的人太多了。

　　“回大人，”女子说，“我们是被此处主人抓来的玩物，有些是死后被嵌进墙里，有些是活生生被砌死在里面。许是怨气太重，黄泉路都去不得，生无门、死无方，一睁眼，都成了这样。”

　　他们自知加起来都敌不过师雁亭，从来身处下位，早在无尽的折磨里忘记了反抗，师雁亭问，他们便回答。白衣女子道，“后来此处住了一位杨公子，他不是普通人，夜里能同我们说话，一直安慰开解我们，劝我们从这里离开。可我们根本走不得，肉身在这里，我们逃不掉。”

　　师雁亭问：“逃不掉？那你们是怎么追到杨其雨的？”

　　“大人，我不敢欺瞒，这位小公子体内，有当年那公子炼出的一颗内丹。”女子说，“杨公子炼内丹本就是为了让我们脱身，故而我们可以循着内丹找到杨其雨。杨公子内丹未成，便病逝了，留下妻儿，只知道我们存在，却无法听到、看到我们，此事便作罢。而如今……”

　　“你们发现了带着内丹的杨其雨，向他求救。”师雁亭接过了话。

　　女子颔首道：“是。”

　　“他一介凡人，恐怕不曾察觉内丹存在，你们跟着他，也是徒劳。”师雁亭说，“不如这样，我想办法放你们离开，你们也不需再去寻他。”

　　“大人有所不知，”一旁的少年忽然出声，飞快抬起头瞥了师雁亭一眼，又伏下去，声音有些发抖，“不是我们执拗跟着他，几百年了，我们也明白，故人已故，这杨公子不是当年那位，可是那内丹会引我们过去……我们别无他法，只能求他怜悯。”

　　这是内丹还是妖丹？师雁亭眉梢一挑，正要开口，忽然察觉到了什么，转身出了杨家旧宅。

　　一辆车停在不远处，副驾驶的门打开，来人是楚珩。

　　楚珩见师雁亭出现在旧宅门口，没有什么意外，反而笑着招了招手：“处理得怎么样？”

　　原本楚珩从善如流回到家里，没想逆着师雁亭的意思跟过来，可他睡下不久，就被那道蛮横的魔息惊醒了。师雁亭在他家施禁足咒的时候没有向楚珩隐瞒，楚珩睁开眼后，发觉随着飞快消散的魔息一起消失的，还有师雁亭留下的禁足咒。

　　他怕师雁亭出意外。在人间行走这些日子，师雁亭从来把大魔之力隐藏得极好，即便在顾家庄老榆树前，他的力量也没有突破当时外勤组划下的警戒线。楚珩实在难以放心，翻窗飘了出去，一路飞到杨其雨家。

　　杨其雨留过地址，楚珩的魂魄形态极为轻盈，他隔着窗朝里看了一眼，只见到杨其雨跌坐在一地散落的佛珠中间，阵法泛着金光，师雁亭却不见了。

　　楚珩直接穿窗进了杨其雨家，仗着仙君在他背上留过保护性的符纹，一脚踏入佛珠之间，拎着领子把受惊的杨其雨拉了起来。不意外的，佛珠并没有向他发难。楚珩当时心急，对杨其雨说话也没多客气：“这是怎么回事？师雁亭呢？”

　　相比师雁亭，楚珩看起来更为安全无害一些，杨其雨对“同学师兄”的信任也多过于那位“顾问”，心里即便还在不安，仍是下意识回答：“不知道……我不知道……他要去我家祖宅……”

　　“把你这佛珠捡起来，保命的。”楚珩在杨其雨肩上一拍，嘱咐道，“有车吗？带我过去！”

　　杨其雨连声应着弯腰去捡佛珠，他的手抓起第一课菩提，所有佛珠忽然闪了一闪，自发飞到杨其雨右手周围，重新连成手串，绕在了杨其雨手腕上。

　　深夜的街道几乎没有什么车，杨其雨开了半个来小时就到了湿地民宿群，这段时间也足够楚珩冷静了。

　　楚珩问了杨其雨事情的经过，但杨其雨并没有察觉师雁亭瞬间释放的气息，他那时只感到了恐惧，如虫蚁爬上脊椎吸噬啃咬，对那个男人产生了本能的惧怕。

　　于是楚珩在看到师雁亭的时候，确认了对方毫发无损，看起来也没有疯魔的模样，料定了师雁亭不会在这时候跟他纠结于他是如何走出禁咒的，心虚的某人用一个笑容掩饰住了，装模作样问：“处理得怎么样？”

　　师雁亭也没太在意楚珩乱跑，他早想到了如果楚珩铁了心要跟着，他也困不住楚珩。“有点麻烦。”师雁亭朝驾驶位看了一眼，杨其雨看到他整个人就僵住了，这凡人对自己体内那颗妖丹一无所知。照常理说，取出内丹必危及性命，若留着他那内丹，要么他往后承受住旧宅墙里百十来个冤魂，要么将那些死过一次的人再杀一次。

　　楚珩走过来，回头看了看，“不用担心那个小孩，他那菩提手串挺有意思，沾了他的血就仿佛认了主。”

　　师雁亭脚步一顿，有些犹豫地看了楚珩一眼：“里面的场景有点……别吓着你。”

　　楚珩没当回事，见过大风大浪、城破的硝烟战火里都能面不改色的楚大人推门进去，看到老宅扒了一大半的墙皮和跪了一片的怨鬼，只是略微有些讶异。

　　先前回话的少年哆哆嗦嗦地抬起头，看到楚珩，愣了一下，转头对其余人说：“他和我们是一样的！”

　　楚珩没作表示，倒是里面跪着的人惊疑不定地看着他，猜测他的身份和来意。他们全部落在对方手中，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白衣女子按住那少年，用膝盖向前蹭了两步，磕头说：“二位大人，留我们一条生路吧！”

　　“嗯？”楚珩又笑了，“这话说的，我能奈你何？”

　　“大人不必嘲我，我知道，我们根本没有生路。”她打小被卖了几轮，忘了第几个买家给她取了个名字叫曼柔，看楚珩那笑眼就明白了七八分，“我们身份低贱，不敢高攀，方才阿璧说错话了。”

　　阿壁，被拉住的少年惊惧地望着楚珩，对上楚珩的视线，慌忙埋头下去。

　　楚珩现在这非人非鬼的模样是横在师雁亭心里的刺，楚珩不在意，师雁亭正要替他说话，却生了变。

　　他们都认为杨其雨受了惊吓不敢靠近旧宅，外面若有风吹草动，师雁亭也能第一时间发觉，没想到杨其雨壮着胆子，从车里下来，趴在门外朝里看，还轻轻把门推开了一条小缝。

　　怀有内丹的人一靠近，屋子里的鬼接二连三地发了狂，看神色都不是出于本心，而是无法抵御内丹的吸引，不顾师雁亭的结界，拼了命向外挣扎。

　　被挖出来的一窝蜂涌向门外的杨其雨，仍然封在墙里的从内侧撕开墙壁爬出来，也向着门的方向奔去。

　　混乱中师雁亭只顾着把楚珩揽到自己身边，挥手在旧宅大门加了一层黑雾屏障。里面的鬼出不去，走火入魔似的捶打黑雾墙壁，一面发出痛苦的嘶吼声，外面的杨其雨进不来，跌在地上向后退去，嘴里重复着：“不要、不要过来！不要靠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