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归雁》半付关山雪

16、第 16 章

　　这一回师雁亭没有推开楚珩。

　　他们借着夜色和树影，师雁亭抬起一只手放在楚珩后背上，沉声道，“楚珩，你听我说。初见你时，莫名出现在你我之间的咒，连接的恐怕不是你我，而是我心脏里和你随身的两截玉。这一切都和玉有关，北渚的灵祭也在于玉佩本身，玉被挖出，才得以启动。这玉是当年旧物了，施法召你回来的人，兴许也是当年旧人。你想的没错，写这阵法不仅需要深厚修为，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

　　楚珩被按住后背，无法起身，也无法推开师雁亭，就着这个姿势说，“这个人，还需要在千年之前，预知玉断，预知我死，预知你入魔，以及我不入轮回这所有事。或者说他算准了这一切，就是要你我经历生死千年之后，还能在这里碰面。”

　　“这个人必不简单，你所在这个研究院也是为了当年的旧事，这两者会不会有关联？”师雁亭从楚珩怀里，抬起头，望着楚珩，“当年一定发生过什么你我都不知道的事。妖物冲开门锁，闯入人间，我们那时就真的只是习得语言这么简单么？虽说人妖相恋有了后代这等事不罕见，但人于妖始终站在对立的两面，妖妄图统治人界，人难道就不想吞噬妖的力量据为己用么？楚珩，为什么偏偏是你不入轮回，我不死成魔？你我身上的血……当真纯粹么？”

　　楚珩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或许他的祖辈真的与妖族有所牵扯，而师雁亭是孤儿，他的身世，更加晦涩不明。楚珩将师雁亭的鬓发别到耳后，手指摩挲着那颗红珠，说，“难说。先不想这个，倘若你我真有这么重要，不用我们花心思，总会有人找上门来，且放宽心。夜深了，你随我回家去吧。”

　　这个时间楚琬琮已经注意了，楚珩冲了澡，回到房间，师雁亭分毫未曾懂过站在他窗边，见他回来，目光方从遥远的过去收回当前。

　　“沉溺其中没什么意义，师雁亭，能抓住的只有眼下。这道理你都懂，我本不必多说。”楚珩锁上房门，靠在门板上，“可我若不说，又担心你走不出来。”

　　“我没在想过去那些事。”师雁亭道，“我在想谁在算计你。楚珩，只要我活着，绝不会让你死第二次。”

　　他目光灼痛了楚珩，楚珩遮掩地脱鞋上床，迅速躺下，拉好被子，拍了拍身边空出的位置，笑道：“过来一起，给我抱抱你。”

　　师雁亭没动。楚珩真笑假笑，他还是分得清的，楚珩刻意绕开了那个话题，他也听得明白。师雁亭说：“你睡吧，其实我不大需要睡眠……”

　　“难道我就需要了？”楚珩打断他，掀开被子赤着脚下了床，拦腰就把师雁亭往床上带，他贴着师雁亭的背，凑在师雁亭耳边低喃道，“我就是想抱你一起躺一躺，太久不曾这样了，雁亭，我想你想得紧。”

　　师雁亭整个人僵成了一根木头，动也不敢动，喘气都不敢有太大起伏，好半天，师雁亭才伸出手，覆在楚珩手背上，紧紧握住楚珩。

　　楚珩又贴着他的后颈笑，温热的气息全都吐在他皮肤上。一股麻意顺着脊椎跑了一路，师雁亭掐了楚珩掌心一下：“快睡。”

　　从玉中脱身而出，楚珩便不再有噩梦，那噩梦都是师雁亭的。他睡了半宿就再睡不着了，一闭眼全是楚珩浑身是血地在他面前倒下，师雁亭睁着眼，楚珩似乎是察觉了他绷紧的身体，在他腰上轻拍，哄小孩睡觉似的。师雁亭抓住楚珩的手，翻了个身，面对着楚珩。

　　楚珩倒是睡得沉，想来也是，这人落入囚牢都睡得着。如今那些哄人开心的话楚珩张口就来，师雁亭招架不住，完全被降服了一般，楚珩以前明明不爱说这等话的。

　　师雁亭原本想，如今好了，楚珩没有那些责任负担，可以轻松地做为他自己活着，却不想抛开旧理法旧世俗，楚珩的轻松好像又有点……轻过了火，松过了头。

　　闻远山到办公室，打开系统，屏幕上立刻跳出了一串窗口，都是分别来自南塘各个监控设备的画面返送。

　　七昙建在永嘉，处在天玑位，北渚、南塘、了心湖分别位于瑶光、天枢和玉衡，形成一个斗柄指北的星象。于是七昙在其余六个位置设置了重点监控，科技尚未发展起来时，前辈在各处贴符咒，现今又在符咒的基础上增添了实时监控。

　　天枢监控组传来了一段一段的视频，每个视频都是半小时长，画面很是模糊，能量场强弱以颜色区分，正常情况下都是深蓝色，画面中却出现了大片大片的红。

　　北渚出现灵祭时，系统直接崩溃了，闻远山也无从衡量这次红色级能量场有多强，他猜测还不到灵祭那样直接击溃系统的程度。但出现红色，本就很不正常。

　　闻远山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前些日子来到研究院的那个神秘男人：师雁亭。他去调了师雁亭的足迹追踪，既有种出于意料的惊讶，又矛盾地觉得情理之中，师雁亭到过南塘。

　　楚珩却没有。闻远山才不管楚珩休不休假，一通电话打了过去。

　　工作手机震起来的时候，楚珩已经醒了，但是抱着师雁亭不想撒手，师雁亭无奈拍了拍他，楚珩这才从被子里伸出一条手臂去够手机，顺带着爆了句粗口，吐字清晰发音标准：“卧槽。”

　　师雁亭：“……”

　　任谁在这种时候被打扰都会憋一肚子火，楚珩接通电话，还没来得及发作，闻远山已经火急火燎地说：“楚珩，你昨天跟师雁亭在一起么？他昨天在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你知不知道？”

　　楚珩把手机挪远了一点，很想直接回一句“我在休假”然后挂断电话。师雁亭已坐起了身，凭他的耳力，必定能听到闻远山的声音，楚珩挂断也没什么意义，索性破罐子破摔道：“知道，我一直跟他在一起。”

　　“你们做了什么？！”闻远山大吼一声，“你还想再让系统报警崩溃一次吗？我说楚珩，师雁亭是什么人你心里有没有底，你们就在大庭广众之下胡来？”

　　“那倒不是胡来，闻远山，你这脾气也太爆了。”这脾气是怎么做到SSM一把手的，果然七昙全是关系户啊。楚珩说，“我下午带着师雁亭回所里跟你解释，行不行？”

　　“你最好是能解释得清。”闻远山边打电话边定了一间高级会议室，“时间地点发你邮箱，我会向翟老和廖院汇报，下午见。”

　　意识就是我通知领导了，你看着办。楚珩有点头疼，敷衍着答应了，把手机扔回床头柜，转头对师雁亭说：“以后别走到哪儿都带着那张工卡。”

　　“没用的。”师雁亭说，“那东西上有咒术追踪，你把它放在家里，他们只要一个口诀，也能知道你的足迹。倘若施咒人法术足够强大，还可以重现他想要追踪的场景。”

　　也不知道楚珩想到了什么，脸上泛红地倒回枕头，看着有点恼羞成怒的意思：“这不是变态吗？”

　　师雁亭不禁掩唇咳了一声，委婉地说：“你也不用……且不说修为需在你我之上才能窥探，我也能施法掐断这个追踪咒。只是人家既要监视，我却偏要躲藏，实在是此地无银，欲盖弥彰。”

　　“哦。”楚珩机械地应了一声，躺在床上琢磨了几秒，忽然坐起身，又拿起工作手机，拨了一个电话：“喂，老瞿，帮我调份档案。”

　　师雁亭一扬眉：“怎么？”

　　“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楚珩打完电话，迅速起了床，拿起衣服往浴室走，“我帮他们校对过一本民间志怪，说的是一个农妇觉得她丈夫行为反常，请了道士捉妖驱鬼，却发现，她丈夫被不干净的东西附身，人早已经死了。雁亭，童蛛寄生，会不会伤人性命？”

　　“说不好。宿主大概率会因损伤过多而重病，但这病是慢慢累积起来的，请大夫来看诊，多半是哪里衰竭，哪里病变，也许能救，也许就医不回来了。”师雁亭说，“还是分人，也看寄生时间，倘若宿主年轻体壮，童蛛附身时间也不长，没什么影响也说不定。”

　　第一次走进七昙时，师雁亭在门口安保系统的身份验证结果是个安全无害的人，由于此次能量场直接达到了红色风险等级，大门仍然显示为安全，闻远山拧着眉毛带师雁亭到了地下三层。

　　越向下走，阴气越重。师雁亭不动声色地想，这研究所以前大概是个什么旧址，但照这群人的工作来看，他们应该挺看重风水，怎么挑了这么个地方。或许还有什么讲究，这个选址绝不草率。

　　经过一层停车场和一层仓库，地下三层极为现代化，只容双人并排走过的狭窄走廊，两旁都是白色的墙和黑色的门，墙上是单向玻璃，看不到屋子里有什么。

　　闻远山刷卡进入一间实验室，有点像医院的设备，闻远山拿出批条在门口登记，一个职员便在师雁亭手腕上戴了一个检测环，说：“师顾问，麻烦跟我来。”

　　“这么大阵仗？”楚珩说，“人家不是廖院认证的世外高人么，这就不给廖院面子了吧。”

　　闻远山抱着手臂说，“体检可是廖院签批的。”

　　“你管这玩意叫体检？”楚珩看了看体检表上的项目，比他入职体检热闹多了，还有什么能量等级、能量类别检测，“还挺高级，看来所里不是人的存在挺多啊。”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一提，闻远山却细细打量了他一番，说，“没有那么多，这些主要是检查一些器具或者捕来的灵物或邪物。北渚那块玉若非他所有，带回所里，也要过这一遭检测。”他看楚珩表情不对，忙补充道，“诶，你别急啊，这套设备最初是为了给人做检查的，可是哪有那么多需要查的人啊，几年见不到一个人。”

　　楚珩没搭这个茬，看着师雁亭从一间检查室走出来，朝他笑了一下，师雁亭回了他一个颔首。这笑温柔得闻远山背后发毛，不由地凑过来问：“我说楚珩，你跟这位高人不也才刚认识么？你们俩什么关系啊，难道他是你故交？”

　　“是故交，认识很久了。”楚珩正色道，“只不过这位乡下老朋友入世不久，很多东西不懂，他的事，你们直接找我就行。”

　　看不出来楚珩的关系还挺硬的。闻远山露了个夸张的表情，而后说，“那你跟我说说，他到底是何方神圣？你们昨天在南塘搞了什么幺蛾子？”

　　他态度好了，楚珩便沉了脸色，道：“你不是请了廖院和翟老么？我直接跟他们汇报。”

　　“诶你这人——”闻远山一句话没骂出来，手机叮地一响，这是重要等级很高的信息提示音，他立刻收了话音，打开邮箱点进去。

　　楚珩也收到了同样的通知，问道，“顾泽兰？我来这么久也没听说过还有这么个人。”

　　“你不知道也正常，他是廖院的徒弟，也是未来的接班人。”闻远山说，“他五年前去了英国深造，应该还有两年，这不是突然回来，行政得提前通知。他应该下周就到，廖院肯定要请客的，到时候再给你介绍。”

　　楚珩点了点头，心想这跟他也没有太大关系，又把手机放回去，倒了杯水，继续等师雁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