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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   楚珩付了钱,拉着师雁亭下船,和船夫道别,又朝西看了看,夕阳西照,落霞漫天。

      师雁亭逆光站着,楚珩眯着眼看他,总觉得不真切。

      “楚珩,”师雁亭拉住楚珩的手腕,拇指轻轻蹭了蹭凸起的那块骨,动作又柔又缓,带着无限眷恋似的,“我……”

      楚珩真想拥抱他,就着夕照的余晖吻他,管什么周围过路的行人,都什么时代了,他不在乎。他只怕师雁亭迈不过心里那道坎,不愿意亲近他。

      师雁亭抿了抿唇,没了下文,只剩一句低哑的“对不起”。

      楚珩笑道:“没关系。”

      师雁亭一愣:“什么?”

      “你道歉了,我接受了。”楚珩摊开手掌,说,“流程不就是这样的么?我觉得本就没什么,你觉得你对不起我,那我原谅你了。”

      “这怎么会没关系,你当年是如何待我,而我又如何回应你,这不是什么随便说说就能算了的小事!”师雁亭有些激动起来,语速越来越快,“倘若没有我,你绝不会落得那样的结局。”

      “是啊,我的确不会。”楚珩说,“没有你,我就是大火里坍塌的宫城下没人认得出的一把焦骨,没有你,我就会被拖到乱葬岗随便活埋了事,倘若没有你,我连被你藏在府中偷来的那点时光都不会有,那些时光不重要么?你怎么能这样看自己?”

      师雁亭被楚珩反问得动摇,怔怔地望着他,只说了一个“我”字,猛然顿住,紧绷起来,把楚珩拉到自己身边:“小心。”

      楚珩也察觉了。周围似乎有什么在看着他们,他能感受到阴森的视线,并且越来越近。

      周围尚有游人,暮色之下,风愈冷下来,师雁亭不动声色地默念一句咒法,掌心便拢了一团黑雾。就在下一秒,周围的人同时停住了脚步,齐刷刷地朝他们回过头,目光阴冷如蛇信舔在他们皮肤上。

      楚珩心说他身上已经没有玉了,怎么还来?那截断玉已经在师雁亭心脏里重新连接完整,连带着他的噩梦一同离开了他,这又是什么情况?

      师雁亭上前一步,把楚珩挡在身后。

      那些人的注视令人毛骨悚然,楚珩下意识拉住师雁亭的手,师雁亭回握住他,低声说,“没事,别怕。”

      楚珩怕倒没有多怕,那是一种在危险环境中的下意识反应,他问:“这东西有点眼熟,是什么玩意来的?”

      “童蛛,”师雁亭说,“而且都是男童。楚珩,我一直没问你,你说你不是人,那你现在到底是什么?招来的都是阴气这么重的东西。”

      “怎么就成了我招来的?”楚珩不肯正面回答,顾左右而言其他,“你不是说这东西都是为了断玉上你的修为而来的?怎么又成了阴气重?”

      话没问出来,师雁亭也没心思跟他贫嘴,只说:“先想办法出去吧,咱们怕是进入他们的巢穴了。”

      “这东西还有巢穴?”楚珩一挑眉,“那他们的蛛网呢?”

      师雁亭将他整个人挡在身后,说,“你脚下。”

      童蛛将网布满巢穴,地面上、水面上、草地上都是灰白色的丝线,师雁亭脚下四溢出黑雾,雾气缠绕之处,蛛丝显露出来。而后那些蛛丝仿佛被黑色的雾气点燃了,火焰以师雁亭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开去。

      楚珩收起了玩笑神色,他沉下面色的时候仍然是旧时的小侯爷,负手临风,衣袂蹁跹。师雁亭背对着他,看不到他的神情,却能明显感受到身后的人气质变了,一下子沉了下来,打了个包装进了心里。

      童蛛附身的人群仍然紧紧盯着师雁亭与楚珩,也不顾被烧毁的蛛网,师雁亭环顾四周,而后说:“这里面有一只童女蛛。”

      就相当于阵眼了。楚珩立刻会意:“如何找到她?”

      师雁亭挥手,他掌心的黑雾立刻散了出去,楚珩眼尖地看到黑雾中心包裹着的,正是几个月前师雁亭从车祸司机身上抓来的童蛛。他怎么一直留着这东西,既然嫌它阴气重,不怕不详么?

      童蛛见到同伴的“尸身”便疯了,完全失了控一般朝着师雁亭扑过来,却被黑雾卷在他三米开外的地方,不能近他身。

      楚珩便懂了。那尸体童蛛是师雁亭依葫芦画瓢,不知道用什么东西捏出来的,童女蛛稀少,在童蛛中备受保护,那些疯狂往滚烫的雾气上扑的人中不会有那只童女蛛。而为了伪装,童女蛛又必定会跟着人群往上涌。

      “这东西智商不太高。”楚珩气定神闲地评价道。

      “的确。”师雁亭说,“婴孩能有什么谋略?不过是凭本能一心想要还阳的鬼。”

      可还阳哪有那么容易?他们甚至没有真正意义上地“活”过。

      楚珩说,“路人无辜,别伤人。”

      “我知道。”师雁亭略一点头,手掌下压,一团黑气化为网,罩住了一个发已霜白、行动不便的老人。他握拳,黑网又长出利爪,从老人头顶捏出一只童女蛛,师雁亭再松手,那利爪便将那只童蛛碾碎成粉末,一把火烧尽了。

      众人忽然一同停下动作,以各种扭曲的姿势,宛如时间停在了童女蛛消亡那一秒,其他人还保持着方才的动作与神态。可童蛛附身的人只是身体僵住了,又挣扎着、机械地扭过头,一双双空洞的眼,茫然盯着楚珩。

      老人已抽去了骨头般委顿在地,师雁亭正要将其他童蛛也取出,却见一只只童蛛从人头顶的发中钻出,一根细丝吊着,悬在人的眉心。那些人一同开口讲话,语调平板,没有起伏,老人、孩子、男人、女人的声音叠在一起,说不出的诡异:“楚侯爷,凭什么你可以还阳,却要对我赶尽杀绝?”

      师雁亭握着楚珩的手一紧。

      “都是死灵亡魂,怎偏你与众不同,旁人就要轮回,不肯过桥就堕于永夜游荡,乃至万劫不复,你也不肯过桥,凭什么你能复生,重回人世?”童蛛一面质问,一面爬动,蛛丝牵引着人的双手,又绕于人的脖颈。

      楚珩暗道一声不好,正欲出手,师雁亭已经凭空抓来一柄长刀,刀刃卷着咒法,横扫过去,蛛丝尽断。

      正是那把杀他的刀。

      童蛛不是什么力量强大的鬼怪,但凡遇上有些修为的人,便束手无策。他们的思维也不复杂,就只是想要吞噬灵物,从这个地府里爬到人间的蛛身脱离,重新活过来。对于那些稍有灵性,但不曾修习过的普通人而言,童蛛这点把戏也足够了。童蛛附身于他,寄生一段时间之后,会吞噬那个人的力量,然后寻找下一个宿主,积攒到足以脱身,鬼魂能在人间行走,最终修得肉身。

      即便是断玉里的修为,并不完整,也足够一巢童蛛共享了。师雁亭没有解释太多,自始自终,他都紧握着楚珩的手。他站在树影里,看着那些昏倒在地的人陆续苏醒,呆滞地站起身,继续他们被控制之前的动作,渐渐恢复神智,对楚珩说:“好在童蛛附身不久,没什么影响,这些人甚至不会有关于此的任何意识和记忆。”

      楚珩点了点头:“那就好。”

      而后,师雁亭轻轻放开了楚珩,手在身后紧握成拳。

      南塘完全恢复如常时,夜色已深,楚珩坐在水边长椅上,懒散地喝着咖啡。他这个样子,就是个现代年轻人,任谁也看不出他的过去,师雁亭坐在他身旁,背脊依旧是挺直的,默默望着楚珩,手里的咖啡已经凉了。

      “你有事要问我。”楚珩放下空了的纸杯,靠在长椅背上,睨了师雁亭一眼,“问吧。”

      “楚珩,”师雁亭向他转了转身,“什么是死灵亡魂?什么是还阳?你同我说清楚。”

      “这怎么解释呢?”楚珩有点困扰,“我也不太清楚。我死后没能转世,就只是奈何桥头一只孤魂,后来有一天,鬼差将我捉去,推入了轮回门。但我没喝孟婆汤,也没投胎新生,六道轮回,哪一道都不要我,我就成了被赶出幽冥,流浪人间的野鬼。”

      师雁亭皱眉看着他,接上了话:“而后一个避生魂趋死灵的法阵,为你赋生,你得以脱离那截附身的玉,重塑□□,是为还阳。那灵祭,祭的是你。”

      “我也这样想。”楚珩下意识坐正了,敛了神色,点头道,“但是这样的灵祭不是随便那个人都能写出来的,雁亭,你的修为都未必能唤回亡魂。我甚至觉得,在黄泉路上带走我的未必真的是鬼差,有个人花了大力气要我重活一次,我想不出那个人是谁,也不知我是死是活关乎什么。但我如今总不能算作是个凡人,无非是阴曹地府出来的一只鬼。”

      师雁亭被一声呼唤扰乱了心绪,来不及深想,只沉声道:“别这么说自己。”

      楚珩却笑了,春风吹化的冰面似的,“我不是妄自菲薄,你不是说注定殊途么?现在又有什么殊途可言?你不必在意这个,我自不会受限于凡人阳寿而丢下你。”

      他在意的根本不是这个。师雁亭不答,楚珩怎会不明白他,楚珩是在宽慰他。师雁亭心里一阵酸楚,他将自己困于冰封的深渊以自罚,楚珩捧着光和火,朝他伸出手,问他要不要出来。

      “楚珩,我……”师雁亭忽然噎住,不知如何开口。

      楚珩深深望着他,那是楚大人望着师将军的目光,平日里楚大人矜持遮掩,这眼神只会出现在每个烛影摇曳的夜里,躲在床帏纱幕之后,化在师雁亭枕边心上。

      师雁亭眼眶发涩,想逃却来不及作出反应,楚珩忽然倾身过来拥抱住他,将他整个人安置在怀里。楚珩对他从来包容,无论他怎样,待楚珩刻薄还是冷漠,楚珩照单全收地接受,给他怀抱,给他温柔。

      他从前不知这份包容有多珍贵,从未往心上走过,师雁亭险些落泪,只听得楚珩的声音也带了几分哽咽和颤抖。

      楚珩抱着师雁亭,低叹一声:“师将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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