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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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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室的窗户折射进惨白的光,光柱中有细小的灰尘随气流转动。
叶文雨单手持刀,站得笔挺。
他和洛思齐两人隔得远远的对视,周围的大半空气都被吸纳进了他们对冲的领域之中,形成了肉眼可见的涡流。
而在精神力的图网之中,两种不同同样强悍的力量交织压轧,不分伯仲。
“我倒是不知道,RAN居然出了位能和我匹敌的向导。”洛思齐挑眉评价。
他又将手中的武器从军刀换回了手枪,此刻正将原先的弹夹卸下,再不紧不慢填入新的子弹,弹身赤红如血。
叶文雨没有答话。
洛思齐的出现打翻了他全盘的计划。
所幸的是,即便洛思齐一口叫破了他所属RAN的身份,但似乎并未将他当作叶文雨的死而复生。
只可惜许樊委派的任务刚开了个头就得失败。
叶文雨心里没半分可惜之情,他视线扫过对面的洛思齐,缓缓收敛了自己的精神网。
事已至此,不如将错就错。
茧中幻境千变万化,他总能找到机会离开,干脆就让洛思齐以为自己是个伪装来想要刺探情报的卧底。
其实也没什么不对。
“倒是个审时度势的。”
洛思齐单手把玩着手枪,他精神网密如丛林,此刻来自对面的压力猛地一收,他精神力几乎眨眼间便铺了满屋。
他闲庭信步穿过流淌的气流,作势要向叶文雨伸手,“那就乖乖跟我——”
他话音被蓦然截断,如电波中止。
“我擦!哥!”
齐思文原本缩在门口一角瑟瑟发抖,此刻跳了起来,满是不可置信。
就在刚刚,洛思齐伸出手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就如被橡皮擦粗暴而简单地从白纸抹去的线条一般,凭空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野里。
而他之前待得地方干干净净,或者说,没留下半点痕迹。
齐思文围着那两脚的距离绕了整整三圈,才终于消化完自家表哥消失不见这事。他一脸呆滞扭头,就和冷着脸抱着长刀的叶文雨打了个照面。
齐思文:“……”
叶文雨:“……”
半晌,叶文雨抬眼扫了扫那块区域,发出了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堂堂白塔次席哨兵,雄赳赳气昂昂过来打架抓人,结果狠话还没放完,整个人就没、呸,不见了。
多么一光辉事迹,光辉到从茧出去自己就会被亲哥抛尸荒野。
齐思文悲从中来,脸挤成苦瓜状,可怜兮兮去看叶文雨:“叶哥你知道我哥人现在在哪儿不?”
“在茧外。他和你不一样,是自己闯进茧中的。如果把茧比作鲸腹,他就相当于趁着长鲸吸水的时候硬撬开嘴挤了进去。进就进了,还非要在人家胃袋里敲锣打鼓点火烧花的,自然会被丢出去。”
叶文雨面上没什么表情的回答,齐思文却愣是从中听出了几分愉悦。
表哥你在叶哥心里的好感度怕是负得突破刻度计了吧。
他这边暗自腹诽,另一边叶文雨轻轻巧巧一甩手腕,长刀霎时碎落成点点蓝光,重新融入了他的体内。
说起来能用精神力凝结实物,还能挡下自家表哥的一击,怎么看都完全不像一个向导!作为理应以战斗力见长的哨兵的一员,齐思文咽了咽口水,就见叶文雨毫不在意地转身,向着实验室的角落走了过去。
齐思文踌躇了不过片刻,便屁颠屁颠跟了上去。
他跟在叶文雨身后,只能看到叶文雨的背影。但光那由颈到肩的背影就够让他产生足够的幻视,总感觉是跟自己表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齐思文摸摸鼻子,还没等他捕捉出那丝微妙的熟稔感,就眼前一花,却是叶文雨矮下了身子。
他们已经走到了实验室西南边的角落,也是放着张病床的那地方。
叶文雨此刻正半跪在病床前,手指挑起床单一角。
“叶哥你在看啥啊?呃、床底下有有有什么吗?”齐思文小心翼翼提问,他探头探脑也只能看到叶文雨伸出的手干净修长,而这手捏住的床单却泛着黄,活像在柜子里闷了一个梅雨季。
叶文雨闻言回头瞥了他一眼,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开了另一个话题的头:“你现在还敢跟我待在一块儿?”
对吼,这位可是自家表哥板上钉钉认证过的RAN人士。
齐思文一个激灵,脚底却生了根似的没动。
随后他抓了抓头发,嘟囔道:“可叶哥你救过我命嘛。再说,我就一咸鱼废物,也没什么值得被针对的价值。哦,还有还有,这可是我第一次被拉入茧,要是不抱叶哥大腿,你信不信我一出这屋子门人也就没了!”
“除非半月内被拉入的异能者无人破茧而出,外面的驰援者也打不破这茧,你才算彻底死了。不,也不算死,你只是会变成茧的一部分而已。”叶文雨轻轻拍手起身,没管齐思文有些绿了的脸,边走边继续道,“你觉得这里是什么地方?”
“哎?”
齐思文一愣,就看到叶文雨正沿着墙面观察,他抬着手,指尖擦过墙皮,留下浅蓝的微光荡漾。
“呃……一个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化学实验室?”
齐思文在原地转了个圈,第一次好好打量了这个怎么看怎么不详的屋子。
刚刚进来时没注意,此刻他才发现这实验室装着气密式平移门,唯有的两扇窗户目测也是厚达5厘米的高强度有机玻璃。
而屋内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面上的仪器和试管堪称琳琅满目,四面墙壁则都刷着陈旧的白漆,东西两侧上走着管线,连着一些器械。
这么一看,那张病床简直格格不入。
“好吧,这病床的确很奇怪。但没准是哪位正处在毕业前夕拼死拼活造数据的苦逼学生呢?我家隔壁就是一大学,那群学霸期末周都恨不得睡在图书馆,老内卷了。”
“这是格纳的茧。”
“嘶——”
齐思文打了个冷颤。
这不怪他疏忽,实在是叶文雨不紧不慢的动作带得他也飘了,总以为自己还身在国内区块,放假后和同伴打打闹闹扎进密室里玩解密。
“格纳看起来不太像读过大学的样子。”
齐思文婉转了一下。
岂止没读过大学,格纳和他相逢时的样子活脱脱就是个街头混混,估计连中学都没读,也就更别提能接触到实验室中这些高精尖设备了。
可这又确实是他的记忆。
一股荒谬感从齐思文心中升起,但就他这只要一个人进密室必然困在第一关两小时的脑子,他也没法儿理出更多头绪。
而就在此刻,一直贴着墙壁似乎在找什么的叶文雨终于停下了脚步,齐思文只看到他伸出手点在了白墙上的某一处,随后用力一推!
“咔嚓。”
像是被启动了什么机关,那块墙壁缓缓凸起,又向着左侧平移,露出了它后面偌大的空间。
齐思文闭嘴惊艳。
他脚底抹油窜得飞快,又在叶文雨身后紧急刹车。他不太敢直接上手,只缩在叶文雨背后,小心翼翼往里头看。
叶文雨无言了片刻,迈步径直进了密室。
这一小间仍旧是惨白墙壁,角落里堆着各种急救设备,从氧气罐到共振仪应有尽有,乍一看像是某个医院普通的库房。
另外一侧则挂着黑布,黑布下有不少凸起,看上去是墙上也挂了和外面类似的器械。
“如果有这样的内室的话,病床倒也不突兀了吧。没准就是从这里面移出去的。”
齐思文摸着下巴,享受了一把侦探推理的快感。
叶文雨却没说话,他的脸色似乎比先前见到洛思齐更冷了些,听见了齐思文的猜想,也只是抬手向上指了指。
齐思文一脸莫名其妙地抬头,瞳孔刹那缩紧。
天花板上挂着黑色的钩子和铁链,看上去锈迹斑斑,而他却根本不敢去猜这究竟是生锈的迹象还是别的什么东西长年累月不断积染而成。
一时间血涌上头,他三步并作两步拽下了另一面墙上挂着的黑布。
墙上挂着的与其说是医疗器械,不如说是实验工具。
骨凿、解剖锯、切割骨骼用的齿轮……它们无一不泛着锋利而冰凉的光,又皆锈迹斑斑。血迹斑斑。
“这、这是……”齐思文颤抖着手指,有些气息不匀地转头去看叶文雨。
——人体实验。
答案呼之欲出,齐思文却还是不愿相信。他摇着头,嘴巴开开合合,好不容易才滚出句囫囵的话来:“这他么是什么二战日军在平房区的细菌工厂吗?”
洛思齐居然会有这样的表弟。
叶文雨抱着双臂,若有所思看着墙面上的工具。
“其实也不……”
这四个字刚出口,他和齐思文同时回头。
远处遥遥传来一声沉闷的动静,仿佛上下开启的闸门落闸。
“有脚步声!”
齐思文急道,他身为哨兵的五感在茧中依然有效,此刻他闭上双眼,那由远及近走来的脚步声如同回响在他的耳边。
“两个人。前一个步幅宽度窄小足部幅度较轻,初步分析是老爷爷。后一个不用猜,高跟鞋,很有力,一听就是漂亮姐姐。”
齐思文说话期间,叶文雨已经快步走到了密室门前,他抬手扳动内侧突出的横杠,保险栓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伪装成墙壁的密门缓缓退回合拢。
抢在屋内变得一片漆黑之前,他打了个响指。
亮堂而不刺眼的蓝光霎时布满了屋内,齐思文睁开双眼,有些好奇地碰了碰身旁擦过的蓝色线条,被冻得一个哆嗦。
别的不说,和主人的观感倒是一脉相承……
齐思文在心里嘀咕,余光瞥到叶文雨站在门后,指尖抵着门板,双眼微闭,身后洋洋洒洒飘满了蓝色的光点,甚至于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咔哒。
“门开了!”齐思文脱口而出。
叶文雨回过头指了指蓝色的光点,心平气和:“嗯,我听见了。”
齐思文有些讪讪地捂住了嘴。他想起叶哥是个向导,听觉理应没有自己灵敏,却没有意识到高级向导多得是提高感知的手段。
不过很快他就没什么心思纠结这一问题了,门外的声音清楚地传入他的耳中,在脑海中构建出立体的三维图像:
踩着高跟鞋的女性让老人先行进门,接着便顺手关上了门。
一步,两步,很快两人又停了下来,随后传来的是玻璃的碰撞声。
他们站在了之前打斗时被砸了个粉碎的实验台前!
“你是怎么想到用酢浆草的?”是老人的声音,语速不快吐字却很清晰,有一种威严感。
女性的声音则清清冷冷的,不带什么感情:“之前失眠时用过。”
“嗯,检测无误后就送到E区实验厂。”
两人声音又很快低了下去,只剩下操作仪器时响起的轻微碰撞。
这两个人是谁?
光听声音,总觉得不像是会做出人体试验的啊。
齐思文挠了挠头,却没发现就在两人声音传进的那一刹那,叶文雨就定在了原地。
人脑的脆弱和复杂程度其实都超出人们所想,它就像一台精密的电脑仪器,微小的零件损毁兴许就会导致整体的宕机,一如遗散在岁月洪流中的片段记忆也能因只言片语重新逆流而上,轰然破闸。
用来照明的光点骤然熄灭,齐思文下意识闭眼,还来不及出声询问,就听见叶文雨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声音很轻:“这至少是六年前发生的事。”
齐思文一呆,下意识脱口问道:“哎?为啥?”
“因为这两个人我都认识。”
叶文雨的语气中辨别不出任何情绪。
“他们一个死在六年前,一个死在五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