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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幻影 齐思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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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思文某种意义上认人很准。
格纳确确实实只是个没念过书,浪迹街头,每年等着政府发失业补贴的小混混。
但就是他偏偏遇上了许樊,又能在死后诞生出茧。而在这凝聚着亡者一生记忆的茧中,还隐匿着这样一个实验室。
他甚至曾和白塔最顶尖的科研学者共处一室。
不过几次呼吸之间,叶文雨心里已转过数个念头。
为什么他们会出现在这里?难道这里曾是白塔的药物科研实验室?格纳又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还有许樊……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才会选择格纳作为开道者?
斩草除根,毁尸灭迹。
叶文雨心里骤然掠过这两个词语,冥冥之中的不详预感如积雨云一般下压,他深吸一口气,动了动嘴皮:“做好准备。”
齐思文还没从叶文雨刚刚的话中缓过神来,闻言茫然地“啊?”了一声。
下一秒,他就清楚地听见了外面传来的话,是那名老人的声音:
“这里之前有这张病床吗?”
老人话音落下的那一刹那,他和叶文雨待着的这间囚室顶上的排气扇剧烈地运作了起来,那声音活像它的每个零件都在散架的边缘疯狂旋转,而且——
这排气扇并不是在换气,而是在往里灌气!
“我靠这什么玩意儿!这有毒吧!”
齐思文还没从骤然的黑暗中缓过神来,却能感受到头顶某种气体横冲而下,仅仅闻了几秒就开始发晕,只觉一股凉气从脊椎骨一路窜到脑后。
“不不不等等叶哥我怎么觉得我喉咙真的开始痛了呢?!”
不止是喉咙的疼痛,胸肺的压迫感也随之而来。
冷汗不受控制地涔涔而下,叶文雨偏头咽下一口腥甜,再开口时音色有些暗哑:“闯入者会感受到茧的主人感受过的一切。”
茧中一切事物给人的反馈都来自茧的主人的过往经历,比如他现在抵住的这扇门,明明是光滑的金属质地,摸上去时却是刺痛无比,活像格纳打开这扇门时被切割了无数伤口。
齐思文小声地骂了一句,他刚挤了过来,原本是打算伸手拉开门阀,冷不丁被这痛感一蛰,内外相加,险些在叶文雨面前当场一嗓子嗷出来。
“我当初耐受力测试可是班级前十——大班,一班150人的那种!哎呀我去好痛!难不成我点的是物防但这玩意儿是魔法攻击?等等叶哥你小心这么暗还是我来吧,刚刚那个开关我记得是在……嗯?我靠这是锁死了吗?”
齐思文叽叽喳喳的声音从感知中逐渐远离,带来的头痛感却愈来愈强。
在黑暗中依旧能清晰视物是独属于哨兵的天赋,向导的视觉却最多只是比普通人强了一点。
叶文雨睁开眼也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索性闭着眼伸手摸了过去,在齐思文徒然变调转了个弯的疑问声中摸清了缝隙所在,随即拧身抬腿,狠狠一踹!
暗门应声而开碎为满地光点,刺眼白光霎时入内,齐思文卧槽一声连眼都忘了闭,整个人当场宕机。
根据内置的门阀开关装置以及肉眼可见的钢筋混合材质这暗门至少是工业实验室级别的特种门……叶哥把它一脚踹开了!一个向导一脚把我都推不开的门踹开了!
冷静点齐思文没准叶哥这是用了什么不可说的精神力呢,毕竟他可是你表哥朝思暮想挂在床头每天出门都要看两眼的——等等好像没这么夸张……一个向导把钢筋门给踹开了!
一瞬间,齐思文脑海中掠过了那些年他听过的课抄过的教材水过的论文,从《华东区块向导体力活动模式特征分析》到《基于体力能力差值下的哨兵与向导活动意象空间研究》,从《我的向导老师》到“齐思文你个小兔崽子给我滚过来!让你们进行联合锻炼的目的是为了磨合双方的配合能力,看看和你一组的向导被你丢下多少米了混账!”
这一切都轰然在他脑中倒塌,留下的只有叶文雨一脚踹开钢筋特种门的飒爽英姿……以及对一个哨兵从身到心带来的重创。
心灵重创自然不用多提,身体重创来自这门在溃散成光点的那一刻席卷全身的剧痛,齐思文刚迈步便一个踉跄,随后他的手臂就被叶文雨箍住了。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从他耳边擦了过去,齐思文下意识抬头,就看见蓝色的线条织成细密的网横在了他们前方,汹涌而出的黑雾被死死兜在了里面。
叶文雨站在他身边,左手抬在半空,数十根蓝色细线绕在他修长的手指上,很是松垮。
莹莹蓝光下,他的侧脸如冰霜般冷冽。
“叶、叶哥……”齐思文战战兢兢开口。
可他话才说到一半,异变徒生。
黑雾刹那间退开,从刚刚起持续了数十分钟的沉闷窒息也像是被蓦然抽走似的,齐思文下意识喘了几口气,茫然地望向前方。
从开门后便阻隔着的黑雾散得彻底,老人和女子的身影便清晰地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老人有着典型日耳曼人的体貌特征,金发蓝眼,整张脸棱角分明,眼窝内陷,站姿如军人般挺立。女子身材高挑,却是东方面孔,脸上冷冷的,没什么表情,五官却如扶桑花般动人。
他们均穿着纯白实验大褂,胸口别了铭牌,姓名看不太清,边上的徽章虽只有个大概,但齐思文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白塔的标志。
叶文雨拽着他的手骤然收紧,齐思文倒抽了口凉气又意识到不好,弥补般死死闭上了嘴,却发现他们面前的这两人却对这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看他们的眼睛。”
叶文雨轻声道,他身体依然紧绷。
齐思文再次望过去,才发现无论是老人还是女子,他们的眼瞳都如玻璃般,漂亮而毫无生气,如同死物。
齐思文同他们对视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这两双眼珠直愣愣盯着的方向正是自己所在!
他全身寒毛立起,而就在此时,叶文雨平抬的手掌猛地一收,原先松垮的蓝色细线尽数收紧,甚至传来了隐约金属铮鸣之声。
短短一瞬,空间被骤然拉长:原先回退的黑雾重新袭来,不止从前,更是自后。在它们逼近齐思文的刹那,叶文雨手中的蓝线在他二人身侧尽数铺开,硬是在重重黑雾中破开一条道路。
就在叶文雨要带着齐思文脱身时,一道人影从齐思文身边仓惶跑过。
那是一个约莫十六岁的少年,浑身上下血迹斑斑,面上是掩不住的惊恐,却又偏生死死地咬着牙,带出一股阴郁的倔强来。
齐思文看着这少年从他身旁跑过,没由来对他的背影有了丝莫名的熟悉。
但他还来不及细想,就听见叶文雨在他耳边冷声道:“开。”
声音刚落到他耳边,所有的黑雾倏然褪去。
不是后退,而是如火焰中烧尽的灰烬,在阳光中缓缓落下,像是有只看不见的手,拂去了这间屋子的全部灰尘。
自从他们出来后便一动不动的两人此刻也如两道剪影般被悉数擦去,叶文雨指尖勾着齐思文后颈领口,另一只手反手一招,海水涨潮般涌来,吞没了一切。
失重感席卷全身又很快褪去,齐思文重重摔在冰冷地面上,叶文雨则落到了一边。
他的脚尖在将接触到地面的前一秒顿了一下,随后整个人就很是从容地踩上了水泥地板。
他只扫过一眼确认了齐思文的状态,便转开视线观察起他们此刻待的环境了。
整个空间都呈现深灰色调,一排排货架齐整列在两旁,向着未知的深处通去。
从他们坠落到现在,这里除了他们二人的呼吸声外再无其他声息,高大而沉默的支架上落满灰尘,仿佛被遗忘多年的废弃工厂。
“嘶——”
齐思文倒抽着凉气从他身边冒出来,忽地抓紧了叶文雨的手臂,“诶不是叶哥!我来过这儿啊!”
叶文雨一顿,语气微带迟疑:“你那时候……有七岁了吗?”
齐思文同他相觑了半天,豁然醒悟,一拍额头:“不不不,我不是说我以前来过!就在刚刚,我和我表咳咳……我是说,我一进茧就摔在这儿了,还有俩小孩跑来跑去吓我,现在想想应该也是幻影吧。”
“洛思齐和你怎么了?”叶文雨问。
齐思文眼前一黑,恨不能穿越回几秒钟前给自己来一巴掌。
他对上叶文雨依旧丝丝凉凉的眼神,只能心虚笑着打了个哈哈:“也没什么啦……就我和我表哥也是在这儿碰头的嘛,我当时吓个半死,结果一回头就发现我哥在后面了哈哈……”
叶文雨点点头。
齐思文刚想舒一口气,又听见叶文雨问:“你和他怎么说我的?”
“……”
齐思文看起来很想一头把自己撞死在货架上。
他战战兢兢、字斟句酌回答:“也也也没什么我就就就……跟我哥说叶哥你很厉害救了我!大概也许可能随口提了一句向导啊伦敦啊什么的……”
那就是能说的都说完了。
叶文雨“嗯”了一声。
齐思文缩在他身边,眉眼耷拉,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
叶文雨静了两秒,实在看不下去:“我只是有个问题。”
齐思文:“哎您说!”
叶文雨:“……”
他捏了捏鼻梁,淡声道:“为什么你表哥一见了我,就跟死了……就摆着一张送葬脸过来发疯?”
齐思文:“……”
他木着脸同叶文雨对视了一会儿,哭丧着脸道:“不然您还是把我打一顿扔这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