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卧底记》南聆歌

5、重逢 这是他这辈

　　一小片水积在管道的底部，雾气缥缈，隐约盖过道口又很快散开。

　　这间实验室被白雾充斥，摆在桌面上的实验仪器折射出森冷的光泽，病床上留着干褐的色块，角落已结起蛛网。
　　它们都呈静态，仿佛时间在此凝固。

　　忽然间，一滴水珠脱离了原先的积水，慢慢滚落至通道最边缘，又缓缓下渗，很轻微的一声啪嗒，水珠摔落在了地面。
　　一道身影蓦然出现在了房内。

　　冷寂，死气。
　　这是叶文雨落入此处的第一感受。

　　然而他来不及细看，只因他脚尖接触到地板的那一刹那，原本徐徐流动着的白雾就向他奔涌而来！

　　或许现在再称其为白雾已经不恰当了。

　　每一道向着他穿梭而来带起的冷风都暗藏杀意，它们锋利如刀剑，坚韧如蛛丝，在精神视野中织出了一张巨网。

　　叶文雨站在原地没动。
　　他来不及避开，但——
　　也没有这个必要。

　　一声清脆的鸟鸣刹那间响彻整个空间，蓝鸟冲出白雾的包裹，随着它的向上盘旋，蓝色光芒如潮汐般向四面八方涌去。
　　顷刻间，所有的白雾都如冰入沸水，烟消云散。

　　蓝鸟落回了叶文雨的肩上，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
　　叶文雨伸手理了理蓝鸟的羽翅，却没放松心神，而是静静立在原处，扫视着白雾消弭之处的动静。

　　作为唯一一个近距离看清了“茧”形成的旁观者，当然也是这玩意的始作俑者，叶文雨心知肚明这个幻境中所有的怨气，只怕都会冲自己而来。

　　他还在白塔进修时，他的导师作为学术体系的一员，向来将这个凝聚了异能者死前怨恨的笼子称为纳吉尔法之怨。

　　在人类所撰写的北欧神话之中，纳吉尔法是一艘大船，整艘船都由死者的指甲组成，船上满载诸神所有的敌人。
　　当它建成之日会从混沌之地出发，开启诸神黄昏的战争。

　　异能者本就因情感充沛才能扩实精神图景，而当异能者意外身死，那蕴含了异能者所有情感的精神图景会在死亡面前统统转化为滔天的负面情绪。
　　转化累积超过了一个限定的阈值，精神图景就会从大脑中剥离外放，将周边的异能者全部带入其中。

　　欧陆所记载的异能者历史中，第一个遇见并进入这样幻境的异能者是哨兵霍桑，他被尊称为“旅行家”，异能历史书中有多达四百二十三处名词都是他所创造。
　　他遇见过无数因异能而诞生的稀奇古怪的事物，并为它们一一赋名。
　　纳吉尔法之怨就是其中之一。

　　“我进入其中，那条道路黑而幽深，我想它通往死亡。我的兄弟死在我的面前，而我可能是在他离去后才真正进入了他的一生。他记忆中最意义深远或割舍不下的场景和人出现在我面前，有时这些人看不见我，有时他们又会扭曲着脸庞尖叫着向我冲来。我竭尽全力击败了他们，而那些人往往会化为白烟或者白雾，雾气下则是让人不适的黑色条状物体，会让人联想起血毒花肉瘤上突起的脉络。”

　　“那些黑色的物体无法被阻挡，无法被抵抗，它们会直接窜入你的精神图景中，在你大脑构筑的世界里，来一场雷霆暴雨。我想我唯一幸运的地方就在于比起我的兄弟，我的精神力略胜一筹，因此我战胜了那些黑色物体。但它们依然向我灌输了大量的负面情绪，悲伤、不甘、怨恨，这些冲击着我的灵魂，让我想要流泪又想要嘶吼。我将它们称为‘恶魇’。如果进入幻境里的异能者精神力稍弱，这些恶魇很有可能就会为他们的精神图景带来一次灭世。”

　　“对此，我们无法躲避，只能接受。那是死者留予我们的一切。”

　　叶文雨缓慢调整着呼吸。
　　他融化白雾的同时就悄无声息将自己的精神力编织成网，铺满了整间实验室。
　　这个实验室总带给他一丝熟稔感，却又不知从何而来。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如旅行家霍桑在自传中所写的那样，白雾化开之后，黑色的物什流淌了一地。
　　它们仿佛有呼吸般攀附在地面上起伏搏动，比起视觉冲击带来的不适，那种直接冲向精神图景的呓语反而更令人作呕。

　　“……离、开。”
　　“快……走……”
　　“不可能！”
　　“离……开。”

　　一瞬间仿佛数百人在耳边同时张开嘴，有哭喊有嘶吼有悲泣，层层叠叠。
　　而直通入心，或者说这些声音中最浓郁最强烈的情感，是逃离。

　　叶文雨睁开双眼，此刻在他眼里，整片实验室都被扭曲了。
　　管道口像是蜿蜒爬下的巨蟒，实验器材中盛放的药剂沸腾着滋出不详的雾气，病床上本来早已干涸的血迹开始扩大汩汩流出，还有横在他面前的，跳动的，如同心脏一般的不洁之物。

　　咚。黑色曲线如同脉搏开始鼓动。
　　——快逃。

　　咚。它们逐渐收束缠紧内里的红色物块。
　　——离开这里。

　　咚。红色被彻底吞吃，黑色曲线流淌下来如沼泽般向着呆立在原地的人的脚下涌去。

　　快走，快逃，全身细胞都在叫嚣着向后避让——
　　时空在此刻停滞。

　　垂着眼帘冷冷淡淡站在原处的青年向着升腾而起的恶魇伸出了手，繁复诡谲的蓝色符文从他掌心浮现，盈盈蓝光映着他的脸颊，原本乌黑的瞳仁中同样似有潮汐往复。
　　他们脚下不再是实验室的地面，而是汹涌的海浪，幽蓝之下潜伏着巨大的黑影。

　　即便恶魇只是无机质的产物，没有丝毫神智可言，此刻也疯狂伸张蜷缩幻化出的触手，想要逃离。
　　而海面下黝黑的巨兽甚至还未浮起，恶魇便凝固在空中，一块块碎裂，就好似在一刹那，已在漫天黄沙中被风蚀万年。

　　叶文雨收手，掸了掸衣角的灰。

　　他在白塔时，破过很多次“茧”。
　　即便学院派诸如他的教授一直坚持将幻境成为“纳吉尔法之怨”，在实战中的白塔探员对这个幻境的称呼始终是一个单字：茧。
　　起初他以为这是嫌麻烦，毕竟繁复而长的词组总没有一个单词好记，直到他终于跟着前辈一块出了趟任务。

　　眼前被称之为“恶魇”的黑块缓缓消散，有一些化为了他刚刚拍去的尘灰，有一些却变作了飘浮在空中的星星点点。
　　随后这些如星光的产物便向他涌来，叶文雨下意识一避，这些星光却已直接窜入了他的精神图景。
　　一直乖巧着待在他肩头的蓝鸟清脆地鸣叫了一声，不待他应答便化作蓝色的光点消失，再在他的精神图景中骤然闪现，开始吞吃着那些飘摇洒落的星光。

　　他第一次时也是这样。
　　破解的茧有一部分化作星光融入体内，这些东西似乎对精神体具有无与伦比的吸引力，吞吃后也不会出事，反而能增长点精神力。

　　他在那一刻就明白了为何只要面对过纳吉尔法之怨的人，都会不约而同改称其为“茧”。
　　幼虫破茧而出成蝶，异能者破茧一样得到相应的馈赠。
　　因此“破茧”就只留下了这一条道路，不断寻找，不断进食，当所有的情绪凝结全部被精神体吞吃殆尽，茧便自然而然瓦解。

　　失败的人永远留下，成功的人破茧化蝶。

　　蓝鸟重新在空中浮现出来，十分有灵性地扑打着翅膀，对刚刚它不受控制的行为展现出了一种焦急的不安。
　　叶文雨安抚了一下自己的精神体，再次打量起整间实验室。

　　格纳作为一个尚未觉醒的哨兵，精神却能直接凝聚成茧，丢进RAN那群疯子的实验室里，应该够让他们不眠不休解剖一礼拜。
　　这事不归自己管，但总得找出情绪源头，才能破茧而出。

　　破得快，兴许还能好运气看到那个小崽子和白塔探员完整的尸体。

　　叶文雨走到实验台前，拿起了其中一管试剂。

　　刚刚的恶魇，情绪是“恐惧”。
　　无边际的恐惧，无止境的逃离。
　　格纳一定在这间实验室里经历过什么，假如能直接找到源头，就是破茧最快的道路。

　　试剂呈现澄澈的蓝色，几乎不含任何杂质，单从肉眼必然无法辨认。叶文雨拧了拧眉，转了转试剂口的木塞。

　　无法转动。
　　果然。

　　叶文雨没再做更多的尝试，随手将试剂放回了原处。
　　茧中的幻境皆由死者记忆而化，几乎很少会有具象化的东西，都是模糊的概念。
　　比如刚刚他手中的那管试剂，格纳一定只看过知晓试剂的颜色和试剂管的样式，却没有打开过的记忆。
　　而在幻境中，这管试剂也只能把玩观看，却无法打开嗅闻。

　　实验台上大部分东西应该都只是表象物体。叶文雨手指悬在台面上几厘米处，缓缓划过。
　　细密的蓝线从他手里涌出，但还没等他故技重施让精神力遍布整个实验台，一块灰扑扑的石头就骨碌碌滚了出来。

　　叶文雨微微一怔，下意识就将手伸了过去——

　　“砰！”

　　几乎是枪声响起的同时，叶文雨便猛然向后退去，一颗子弹擦着他的眉睫在实验台炸开轰然的巨响。
　　叶文雨猝不及防之下踉跄几步，但很快他就站稳了脚跟。
　　蓝色的微光从他掌心一闪而过又湮灭下去，叶文雨攥紧了拳，一种怪异到无法言说的感觉从心里升起弥漫至全身。

　　是谁？
　　这个时机的抓取……不、不可能。

　　叶文雨失神不过一刹，但随即就意识到了不妙。
　　所幸最后一秒他长久以来的身体训练拯救了他，精神力凝结而出的长刀被他反手抽出横在面前，金属撞击的响声刺激着耳膜，巨大的冲击力更是逼得叶文雨连连后退，但这根本比不上他此刻见到对面敌人时的错愕。

　　这是他这辈子都不会忘的一张脸。
　　是洛思齐。

　　“怎么，发现自己的任务对象突然出现在眼前惊喜得脚软了？”
　　洛思齐脸上挂着戏谑的笑容，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话语轻佻，手下的招式却没半分手软，轻而薄的军刀在他手腕间翻转，总在防守最吃力时以最刁钻的角度刺出。

　　叶文雨本就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洛思齐的问话更是让他分了神，因此当冷灰的刀柄在他眼角余光中一闪而过，他几乎下意识就侧身格挡利刃——

　　不好！

　　凉意从脖颈后方升起，叶文雨顷刻间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作为历经百战的A级哨兵，洛思齐显然不可能忽略这一破绽。
　　就在他侧身空门大开时，刚刚还抽出军刀作势要刺的洛思齐拧身抬腿，下一刻重力狠狠从腰侧踢来，他整个人就被踢飞了出去。

　　瓶瓶罐罐噼里啪啦尽数破碎，身体随声响习惯的疼痛却没有预期而来。
　　玻璃碎片出现的那一刻便化为了闪闪发亮的光点，滚落满地。
　　巨大的冲力呛得叶文雨咳嗽了几声，即便碎片幸运地没有给他身上割开口子，但应有的疼痛却是半点不减。

　　叶文雨抿着唇，反手按着身后的桌椅快速起身。
　　他在熟悉的酸痛中活动了下筋骨，又毫不犹豫地重新扑了回去，长刀凌空劈下，竟是抢了先手！

　　作为一个向导，在如此劣势情况下好不容易和哨兵拉开了距离，还要重新扑回去比近战体术，这种行为与其说是被怒火冲头，不如说是脑子进水纯粹找死。
　　就连洛思齐也轻咦了一声，眉眼间诧异一闪而过，神情却从戏谑慢慢变得严肃了起来。
　　他第一次调动了精神力护住了自己的手臂，叶文雨的刀已然挥下。

　　两刀相割，火光四溅。

　　持刀的两人却都没有停手的意思，接连不断的声音像是暴雨击打雨帘，短短十几秒内他们至少交手了几十次，每一刀的弧度却都严丝合缝地贴上，仿佛这是一场预先就排演好的刀术展演。

　　太熟悉了。
　　他们两人，实在对彼此太熟悉了。

　　叶文雨皱起眉，却不愿后退。
　　他曾同洛思齐并肩而行数年，深知比起近战体术，洛思齐的远距离连射更是精湛。此刻和他拉开距离才真的是在找死。

　　他盯着洛思齐的眼睛，这人的瞳仁是深栗色的，此刻有隐隐的金色如同被熔化的铁水在他眼中流淌，这是精神力积蓄的前兆。
　　叶文雨垂下眼帘，食指按上了开刃的刀口，而就在此时——

　　“诶诶诶哥、哥！怎么就打上了啊！”
　　齐思文踉踉跄跄从一旁窜出来，又被蓦然爆发的巨大对冲力重新拍了回去。
　　叶文雨余光瞥见这小傻子仗着哨兵身体结实，立刻就龇牙咧嘴重新站了起来，又想往自己这儿扑。而就此刻他和洛思齐周身流动的精神力，怕是进来什么什么就被绞得七零八落。

　　叶文雨动了动手指，在他面前的洛思齐便立即抽身后退。
　　他退得快而果断，反倒让叶文雨一愣。片刻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刚刚那个动作，只怕和当年战场上RAN惯用的黑手大差不离。

　　就趁他停顿的这功夫，洛思齐在后退时十分自然一偏头，冲着齐思文道：“你别过来。”

　　这人当了次席哨兵之后笑容似乎就没从脸上下来过，此刻跟齐思文说话的嗓音也含着半点不假的笑意。
　　只是齐思文作为一个熟知他表哥恶劣个性的可怜人，一看洛思齐这意趣盎然的神情，再听那刚刚几乎如沐春风般的声音，当下狠狠打了个冷颤。

　　齐思文脚步停住，没注意对峙的两人都为此松了口气，而是仍旧为洛思齐一言不合就开打的行为困惑。
　　他在茧里被洛思齐逮到后，便立刻完完整整仔仔细细把自己经历过的事说了一遍，被叶文雨协助催眠了一车厢人更是重中之重。洛思齐就抱着双臂听他讲，时不时替他解释几句原因。

　　“那个叫格纳的家伙，突然就拿出药剂一吞，结果就有东西从他身体里窜出来，简直精神污染我当时都懵了！”
　　“嗯，精神体和异能者融合了，我们喊这叫兽化症，管不住自己精神图景的人就会变成这样。基本上都是被RAN的药剂催化的。”

　　“然后就冲进来了个黑西装上班族——”
　　“B级探员查理斯，这是他所监管的辖区，应该是监测到异常波动了。不过他这个人很菜，能混到来管理这个辖区纯粹靠他家在这块有一大片庄园。当然，现在那片庄园属于白塔了。”

　　“我就说他怎么那么快就没了！特权阶级害人！幸好我碰到了叶哥，最后就是叶哥帮我搞定了。超帅啊有没有！”
　　“……”

　　“哥？”

　　齐思文有些讪讪地看了突然沉默不语的表哥一眼，他稍微也知道点自己表哥的雷区，不过这次只是一个姓，最多再加点人美心善的向导元素。
　　但此刻他表哥脸冷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死得不是队友而是老婆……

　　齐思文暗自腹诽后又悄悄向那位前辈道了个歉，片刻后仍旧的静默让他憋得实在难受，当下打了个哈哈试图岔开话题：“那哥你说，这位叶哥得是什么身份啊？他说他也不去白塔，只是去伦敦办点事。”

　　“嗯。”洛思齐一手抚摸过自己的枪支，短促地笑了一下，“可能是打算去伦敦偶遇我吧。”

　　“啊？”
　　“我不仅猜他想去伦敦见我，我还猜他作为A级向导精神体是海燕，至于他的身份……大概就是我那位已经过世的同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