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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最初之前》 试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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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王堇死讯传上漆吴山的时候,魏良朝正在为六月雪浇水。
六月雪的花期在5至7月,它以白色为主,花冠呈细小的喇叭状,叶小枝密。
魏良朝的左后方站着一位与他同龄的青年,身着勾着金边的白色门服,服装下摆绣着藤蔓状的暗纹。
这两人的眼型都偏长,前一位显得凌厉,后一位显得滥情。
不过此时,后一位的眼神中带着几分凄怆。
“你真的不去见她吗?”
“即便去了,我又能做什么呢?”
魏良朝停了浇水的动作,将水瓢轻轻搁在水缸上方,身形不明显地晃了晃,猛地撑住冰冷的石缸。
苏寒快速上前,要扶住他。
魏良朝稳了稳,朝他摆手。
半晌后,听他低声问:
“你说,这辈子,能和她再见一次吗?”
...
王堇作为半魔,死后的十五年内,世间民康物阜、人寿年丰。三大门派重整旗鼓,求贤若渴,广开才路。
承乐十年,三大派别之首的玉山,重启选拔,招纳弟子。
一时间,符合甄拔要求的少年们蜂拥至玉山脚下,心急火燎地等待玉山公示具体细则。
春来家的成衣生意最近很是红火。
她家的成衣铺坐落在玉山脚下的城镇里。严格来说,是她未婚夫家的成衣铺。
春来是个乞儿,生了双波光潋滟的眼睛,看人时总带着可怜巴巴的味道。她曾被两家人收养过。
第一家是在七八年前,是一户被束缚在土地上的佃农,夫妻二人没有子女,待她平和,不曾打骂。只可惜前几年收成不好,又正是百废待兴的节点,粮税高,家中没有多余的粮食,只得舍弃她。
春来成了没人要的孩子,年龄小又无一技之长,落到以乞食为生的地步。她跟随逃难的群众颠沛流离到此处,被现在的养父母收留。留她在铺子里当帮工,做些给客人量尺寸、清点存量的活计。
记得当时,她喜欢躲在这家成衣铺的阶基旁,眼巴巴地望着人来人往的街道,期盼着有好心人能给她一点吃食或者几枚铜钱。
春来的名字便是由这家人取的,只因下定决心收养这孩子的那天下了当年的第一场雪。春来:春天就要来了。
养父是在两年前去世的,养母身体也日渐虚弱,他们两人有个亲生儿子,姓许,名许且。许且外貌身形都还不错,令人惋惜的是,许且幼时与人玩闹时伤了左腿,成了个跛子。父母托媒人说了许多门亲事,都没说得上。
于是,养母在与世长辞前希望春来能够与许且成婚,两人婚后不分彼此,把日子过顺就成。
...
“老板,这料子怎么卖啊?”
“来了,”春来脸朝外应了声,随后把许且扶到软椅上坐好,叮嘱他,“你先在这儿晒会儿太阳,今日日头好,多晒晒,茶水没了等我忙完给你掺。”
春来:“一匹二两白银。”
“这么贵?”对方讨价还价,“算便宜些,我来得匆忙,没备好行头。待我进入玉山,一定多替您宣扬。”
春来不吃这套,在她眼里除了许且,没什么比钱更重要。
“这是细棉布,样式也算出挑,再便宜我就没得赚了。”
“行吧,”客人掂量自己的钱袋子,不过是做身新衣裳,应当有富余,便没再讲价,“成衣什么时候能拿?”
“得十五日。”
“为何要这么久?”
春来羞赧一笑,“我三日后成婚,得歇业两日。”
客人恍然,拱手道,“祝您新婚快乐,那我等过十五日再来。”
“好,麻烦了。”
...
这几年生意不好做,家里预备攒钱买间新屋子,更是一省再省。为了节约用钱,春来穿的嫁衣都是之前有人定下又不要的衣服。虽是别人不要的嫁衣,但总归是新的,被春来改了改,勉强合身。
成婚当日清晨落了一会儿小雨。
雨停,春来拿扫帚扫过湿漉漉的地面,水痕转瞬即逝。
因人手不够,他们家请了隔壁馄饨店的厨子帮忙烧两桌饭菜。厨子欣然答应,作为交换的是,他家里也有位待嫁闺女,日后成亲,希望春来一家能替她做一身漂亮的嫁衣。
春来答应了。
傍晚时刻,举办成婚礼。
取消结亲这个环节,改为新郎将新娘从洞房内牵出来,拜堂宴宾。
天将暗。
春来放空思绪,安静地坐在床沿边,质地坚硬的木板床硌着她的大腿。她不敢太过松懈,毕竟是头一次结婚,得留心门外的动静,时刻准备着。
屋内浮沉着一股熟悉的霉味,夹杂着淡淡的泥土腥气。春来手中举着一把质朴的却扇,头盖红盖头,听着屋外嘈杂的人声,恍然间如坠梦中。
在她饥寒交迫、穷困潦倒的时候,做梦都不敢奢求有朝一日能安稳下来,过上知足常乐的生活。
过了许久,狭小的院子忽然静下来。
“吱——”。
门被人从外打开。
不安分的风顺着门开合的方向涌进屋内,拂动春来单薄的裙摆,一股凉意爬上她的小腿。
太安静了。
除了那道刻意放轻的开门声,没有任何动静,甚至连脚步声都没有。
就这样沉寂许久,久到春来误以为那道开门声是她精神紧绷的错觉。
一只细长苍白,骨节分明的手递到她眼前。
春来想,也许是她未来的丈夫太过紧张,那只手抖得那样厉害,如猫儿嘴里挣扎的夏蝉。
她伸手搭了上去,相触瞬间,手被人握紧,有种血液阻滞的轻微不适。春来小幅度挣扎了下。
对方似乎很怕吓到她,交握的手即刻松和了些,小心翼翼托着她的手。
他的手好凉,比迫不及待进屋的那阵夜风更凉。
春来起身,随着他走了出去。
一路无声无息,牵着她的人走得格外慢也格外小心谨慎,春来意外这一眼望到头的院子竟能走这样长的时间。
在进入堂室时,需松开手,双方要握住同一条喜带的两头。
春来等了近一分钟,见身侧的人似乎没有松手的打算,以为他不清楚流程,便小声提醒:“该松手了。”
直到此刻,她才隐约听见对方如同情难自抑般的喘息。
手被缓慢放开,春来伸手要牵住喜带,那只手急急探过来,似一而再再而三地确认她的存在。
两人并肩而立,不紧不慢地踏进屋子里。
“夫妻对拜——”
春来弯腰瞬间,闻到一股陌生的气息,像大雪纷飞的早晨出门呼吸的第一口冷冽空气。没等她想明白,便没了意识。
...
“叮铃、叮铃...”
清脆悠长的铃声在寂静的屋内回荡,一声声叩击着昏沉的意识。
春来睫毛轻颤,被褥下的指尖微微抽动,被这不疾不徐的铜铃声唤醒。
入目是竹青色的帐顶,转头,是一间陌生且宽阔的房间。挨近窗棂的斗柜上放着一排用竹条编织的小玩意儿。
她撑着身子坐起,回想起昨晚发生的一切。春来分明记得自己是在与许且举办成亲礼,可为何现下却置身于这间陌生的房中?
“你醒啦?”一道清亮的嗓音从门口传来。
是位少女,梳着双环髻,穿着翠绿色的衣裙,笑盈盈地走过来,“是要再睡会儿还是起来吃点东西?”
春来被这极自然的口吻弄得一怔,仿佛两人是熟知的旧友。可春来确信自己与这少女是初见,她甚至未曾光临自家的成衣铺。
“嗯...请问,这是哪里?我为什么在这里?”
“这里是玉山山顶,”悠悠放下手中的食盒,转身将窗户推开半扇,“我叫悠悠,是一只原身为螳螂的妖。”
春来攥紧被角,强自镇定道:“妖为何能上玉山?玉山不是除妖的吗?”
悠悠笑意不减,拿了个靠枕轻轻塞进春来的后背好让她靠得舒适些,“玉山不除妖,除邪。”
“邪?”
春来好奇。
“是啊,世分人、妖、仙、魔四类。除此之外,穷凶极恶之人被归于邪,压入章尾山永世不得入轮回。而其余四类,只要心存善念,便能居于玉山。而我...”
“悠悠。”
另一道男声打断悠悠的话,“你说得太多了。”
“哦,”悠悠乖巧地闭上嘴巴,安静地守在春来床边。
男子缓步走近,春来偏头看他,同样陌生。
“你又是谁?”
“苏寒。”
苏寒站在床前,目光似有潮湿的雾气,“你好呀。”
他的声音太轻,如同一片落在池中,没有激起涟漪的花瓣。
春来望着他,竟觉心底一颤,鼻尖莫名泛起酸涩。
“你好。”
苏寒垂眸,从袖中取出一只竹编小蚂蚱放在春来的被子上,“还好吗?”
春来伸手碰了碰,“我很好,只是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有人把你带回来的。”
“谁?是窗边一直没露面的那位吗?”
方才,春来便注意到窗边站着一个人。看投在窗棂上的影子,应当是位男性。他始终沉默不语地守在窗边,给她一种监守的感觉。
像怕谁逃跑似的。
那人影微微一动,终于开口,“嗯,是我。”
“你叫什么?”
“魏良朝。”
02
“魏良朝...”春来轻念这三个字,“真是个好名字。”
苏寒:“你呢?你现在叫什么?”
“春来。”
“不,你不叫这个名字,”魏良朝从外走近,春来这才看清他的面容——高眉弓、深眼窝,显得五官分明而成熟。唇薄色浅,又显得疏离冷情。
这位素未谋面的陌生男子说:“你叫王堇。”
...
“不,不是,”春来有些许惶恐,她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我叫春来,这个名字是养父给我取的。”
另外两人默契离开,屋内骤然安静,只剩不安的春来和魏良朝。
“打扰了,我要离开了。”
春来掀开被子,欲下床,脚尖刚触到地面,她便被魏良朝握住手臂。力道不重,却也挣脱不得。
“离开,去哪儿?那间狭小的房子?”
春来点头,不敢看对方。
“魏良朝,”苏寒在屋外提醒,“你吓到她了。”
魏良朝松开钳制她胳膊的手,“你可以留在这里。”
春来摇头,“许且还在家里等我。”
“那个跛脚青年?”
“嗯。”
“他不是你的丈夫,”魏良朝单膝跪在她跟前,“他没有和你举办成婚礼。”
春来不说话了。
她很瘦,似乎有些太瘦。早几年流离转徙,食不果腹。这几年倒好些,不像之前居无定所,有了固定的家,有了家人。只是落下些病根,家里穷,没钱给她治,夜里常咳,多梦少眠,易胃反。
许且对她很好,他会给她寻偏方,会在她夜里咳嗽时轻拍她的后背,会给她念书...
春来舍不得他。
“我要回去,我想许且了。”
窗外倏地起了一阵大风,吹得铜铃叮当作响,身前的魏良朝却像一尊石像,纹丝不动地蹲在原地。
半晌,他缓缓抬头,语气比拂过的风更轻,“留下来好不好?”
“留在这里,你每日不用再开门迎客,不用端茶倒水,你想做什么便能做什么,想去哪里我便能带你去哪里。想读书便有先生教,想玩乐便有人作陪,想吃什么用什么玩什么,我都能满足你。”
“留下来,好不好?”
风停了,铜铃不响了。
春来惊诧于他的话。
她望着他的眼睛,里面有太多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绪。她不敢看。
“这样,你留下来,我满足你一个愿望好不好?”
春来低垂着脑袋,闻言抬起头,难以置信道:“什么愿望都可以吗?”
“嗯。什么愿望都可以。”
“那...你能治好许且的腿吗?他读书很厉害,只是因为腿的缘故,不能参加科考,也无法远行,”春来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你能治好他,我可以留下来。”
魏良朝怔住,仿佛被什么东西刺中,一时间竟无法动弹。他的小瑾,还是这样,总是把这样的机会留给别人,从不求自己安逸。
“能,我可以治好他,但你得留在玉山,留在我身边。”
春来深呼吸,“好。”
魏良朝嫉妒那位跛脚青年,嫉妒他被小瑾惦念,嫉妒他近十年的陪伴,嫉妒他差一点就能成为小瑾的丈夫...
...
玉山的生活如溪涧的流水般平静而缓慢,与王堇从前的生活相比,可谓是天差地别。
她不必再起早贪黑为生计奔波,不必再为一日三餐发愁。她甚至有了自己的婢女——悠悠。
据她所说,她的心愿就是照顾自己。
很奇怪的愿望。
起初,王堇并不习惯有人服侍自己,不习惯无所事事的日子,总想着找些活来做,例如洗衣做饭。
但,繁杂琐事被魏良朝安排得井井有条,她毫无插手的余地。
魏良朝很喜欢看她,目光总是追随着她。在她刚上玉山的前两日,他几乎寸步不离,连睡觉都守在门外。
王堇也是起夜时发现的,她夜晚咳嗽,魏良朝第一个推门进来,替她倒了杯温水。后半夜竟也没走,就这么一言不发地坐在床边。
久而久之,王堇便也妥协于这样的温馨生活中。
但她在此处并没什么归属感,总是龟缩在房间里,不知道可以做些什么,可以去哪些地方。
不过幸好,常居在此处的魏良朝与悠悠待她极好。她自打来了这玉山,连睡觉都有人哄,便不再伤春悲秋些细枝末节的小事。
偶尔的偶尔,她会想起许且,想他腿伤有没有痊愈,想他现如今是在做什么,想他会不会决意去参加科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