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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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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骑马跟着璋一起回家,将乱成一团的宫城和郡守等人抛在身后,善忘不了郡守气恼的样子,不禁担心璋会遇到过分的责难。
善小心翼翼地问:“璋,我们就这样走了,然后会怎样?”
璋笑着说:“郡守没想到邑王会认罪,当众说出田章夫人收受邻国贿赂的秘密,我想,郡守更害怕因后者惹怒皇帝。如果邑王拒不开口,郡守便可将这件案子审成一本糊涂账,交由上级裁定,现在只能任其自然了。”
善道:“邑王招供的样子可恶又可笑,他当真疯了吗?”
璋道:“他当然没有疯,只是无法向神灵说谎。”
善慢慢便明白了,是璋令邑王必须说出真相,神灵的力量真是神奇。善好奇地问:“璋,人们藏在心底的秘密,你都能看见吗?”
璋道:“人的思绪快而杂乱,寻找某人心中的想法,便要听他一直唠叨不休,你想试一试这种感受吗?”
善好奇地犹豫着,璋便将马靠过去,伸手盖住善的右耳。许多奇怪的声音像细细的尖刺,顷刻挤进了善的脑子里,瞬间占满善的身体,让善无法忍受到毛发竖起。璋的手移开后,善虚弱地松了口气道:“我从小跟着母亲念经祷佑,我们里坊中和四乡中人都会这样向神明祷佑,那些声音都会传进神明的耳中吗?”
璋笑着道:“嗯,神明的耳朵上因此都长有一层又大又厚的茧。”
“真的?”善睁大眼睛问。璋大笑道:“谁说神明会没有烦恼呢?”
善揉揉发麻的耳朵,笑着问:“璋,我能回去看望母亲吗?他们一定听说了邑王和王后辱杀奴婢的事,也许在为我担心。”
璋便答应明日送她回同和里。
热闹的旗市上,善戴着遮阳的纱帽,与璋并肩走在挤挤挨挨的人群中,怎么看都是一对使人心悦羡慕的夫妇,不止一处的商贩如此向他们喊道:郎君请与娘子来这边看看,我家的货品格外好咧!
对善而言,这是令人喜悦的感受,而璋履行着呵护的职责,不使粗鲁的路人靠近善,若善看中某样东西,璋便迅捷地掏出钱袋,换来善幸福而羞怯的笑容。
善一路看着玲琅满目的货品,最后挑选的皆是出于为父母和阿弟的考虑:母亲穿上这双软木屐该是多么舒适,阿弟用这条织带束发一定好看,那把镰刀雪刃锋利,父亲大人用它割麦想必十分趁手……善在时而高兴,时而酸楚的心情中买了许多东西。
走完旗市后,璋将物品装上马车,便出城向同和里驶去。
路边的麦田里传来谷浆充盈的气味,璋道:“如果父母向你问起阿善的情况,或是想去宫城探望阿善,你打算怎样应对呢?”
善坐在摇晃的马车前,偏头看着茫茫晴空,小声道:“我不知道,我害怕家人为我伤心,可是他们永远都见不到阿善了。”
璋道:“你的母亲笃信神明,应该能接受一个奇异的故事,何不将真相告诉她?比起欺瞒反而是种安慰。”
善在心里猜测母亲的感受,她尚能宽慰母亲,她依然能与家人相见,这的确是惊惧之后最好的安慰。
璋将马车赶到安家的田地边,善跳下马车呼唤在田中拔草的父母,安母先认出曾来家中拜访的女郎,安父和善的弟弟则对璋毕恭毕敬。一行人高兴地回到同和里,尉史的驾临让善的家人倍感光荣,安父安母忙着割肉宰鸡,善的小弟也被派去沽酒,善怀着复杂心思跟在母亲身边,回首时总能看见璋鼓励的目光。
饭后,善将母亲请至院后稍远处,在儿时玩耍的树下将事实对母亲和盘托出。瞿氏最初难以置信,在善述说往事的证明下,很快便失声痛哭。
善与母亲抱头痛哭,瞿氏坚强地为善拭去泪水,用单薄的怀抱维护着女儿,心碎地说:“是我的错,不该让你去做宫婢,我的阿善该怎么办?”
善道:“阿母,邑王和王后很快就会受到惩罚,我已经不难过了,你也不要难过。”
瞿氏道:“你这样该怎么办呢?不能往生是违背天道的事,阿母怕你将来受苦。”
善道:“阿母,命运皆有天意,你不要害怕,下一世我再好好向你和父亲大人报恩。”
璋远远看着这一幕,心虽平静,眉间却镌着凝重,一人一物总是宇宙洪荒中微不足道的沙尘,惟于他所爱的人却是无价之宝。
善眼眶红肿地离开了家,璋安慰道:“我向你保证,这已是最糟糕的境况,你的母亲会明白:她无需为你担忧。”
善道:“幸好,人们只有一世的记忆,如果将每世的离别层层叠加,世上便没有能会心微笑的人了。”
璋道:“我曾亲眼看着你死去,那让我变成了另一个我,当我看着你在宫墙下再次死去,我终于可以让它成为终结,不会再有什么力量能使你痛苦。”
善奇怪地问:“为何是‘再次’?”
璋道:“我们曾在很久前相遇过,那时,你能看透神灵的真身,这很不寻常。”
善很惊喜,她和璋竟有过非凡的渊源,她曾在数百年前见过他真正的样子,善高兴地问:“后来呢?因为我是命数短暂的凡人,所以也早早离世了?你为何一直还记得我?”
璋打起精神道:“我在黑暗的明殿里很无聊,因此不断追忆往昔,我没想到你会变得如此爱哭,以前的你从不肯落下骄傲的眼泪。”
善觉得有些茫然,小声道:“我让你失望了?”
璋笑着道:“没有,你的泪水正是你的骄傲。”
善生前未做过值得骄傲的事,死后却成为幸运的游魂,既然璋说她可以骄傲,善便觉得宽慰了。
邑王宫的堂审过去数日后,青州郡府虽未将结案的卷宗迅速上报,各种小路消息已将详情送至都城各方,流传在乡坊间的解释更加浮夸,王后田氏被描述为喜食人心的妖孽,宫中仆婢及侍从纷纷私逃,满郡都在等待从都城送来惩戒这对夫妇的帝命。
皇命在人们尚未忘却此事时送达青州,王后田氏因谋杀十数人被判弃市,邑王则失去了爵位与所有财产,迁至山中度日。或许是为了显示法度严明,大胆诉告邑王的尉史璋不仅没有受到苛难,反而得到了晋升。
晚间,璋因公务未回,善坐在屋脊上观望星辰,向着璋归来的必经之路,忽然听到一种细细的沙沙声,像风从细筛中漏过,依偎着善的香供,同样警觉地望着空中。
沙沙声在善的身边不停旋绕,善看见有片无色的东西在上下飞翔,它过小又过快,使人难以捕捉它的踪迹。香供无法忍受这种骚扰,飞快地跳起来挥动爪子,那奇怪的东西似乎被香供的利爪所伤,拖着一阵怪音飞走了。
香供斗败了怪东西,心满意足地坐下道:“阿善,青州城里越来越不安宁了,前两日我刚赶走几只鼠鼬精,又从哪里飞来这只蜻蜓怪?一定是有人派它们来打探璋的消息,”
善不禁紧张地问:“为何有人想知道璋的消息?”
香供道:“璋虽然失去了伟大的神力,像他这般古老的神灵却是十分罕见。一位神灵失去民众的信仰之力,便会慢慢失去神力,最后只能被新生的神灵吞噬。璋被封印在地下的明殿中,便能避开无情的规则,如今他再次现身,自然会引起追逐。”
善被香供的话吓坏了,难以相信地问:“你说有人想……吞噬璋?”眼圈内已然装满了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