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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旧事 第二日本该 ...

  •   第二日本该是公主驸马入宫谢恩的日子,只是萧封鹤向宫里递了信,昨天太累懒得进宫,今日还有紧急政务需要处理,日后再谢恩,这样大逆之言只有萧封鹤敢说,谢斐听着这话吓出一身冷汗,只求官家不要训斥太过。不成想三刻钟后宫中传出消息,体恤谢家操持两场婚事劳顿不堪,特赐谢家父子一月休假,镇军大将军萧氏封鹤,军中政务繁忙,特赐免于俗礼。

      叶氏早早便候在萧封鹤的门外,不成想却瞧见萧封鹤一身骑装打院门外进来,边走边道:“孤听瑾瑜说你早早就过来了,是有什么事?”说着伸手牵着叶氏进了屋,叶氏不禁有些受宠若惊,急急跪下拜谢这位公主殿下:“殿下恩赐,承欢感激不尽,特此来拜谢殿下,日后必是要日日随侍,方能解妾感怀之心……”

      萧封鹤瞧她一进门便行大礼,赶忙扶到椅子上坐下:“昨夜向池新提了,我便有些后悔,如今看你喜欢这小字,我倒是放心了,只怕你不喜欢,又难免提及了你的伤心事。你若要日日随侍我只怕是不能的,过不了月余,我便要赶回南境了,谢府之事还需你与婆婆多担待些,若有什么急事便去公主府找瑾瑜,我已经交代过她,日后她会帮衬你。”

      “殿下……承欢从前自认是个苦命人,如今得蒙殿下这样对待,承欢心里……”叶信予眼泪断线似的掉了下来。

      萧封鹤拿出一方白色绣银字的绢帕递给她,接着道:“承欢,你父亲是南境裕东城的知县对吗。”

      这话虽是问话,可萧封鹤的语气却像是非常笃定。叶信予听着不明所以的点了点头:“殿下怎么想起这个了。”

      “我原也不是凭白对你好的,更不是凭白给你起了这么个小字……平昭十七年的时候,我去过裕东城,你父亲叶时迁时任裕东城知县,他是死在我跟前的……他是个清廉的好官,可人微言轻又掌握着污吏的罪证……他是为百姓而死的,只是我那时见着他时,他已经气息奄奄,我也只能将他就地掩埋,去年我去为你父亲扫墓时见那地方不清净,便派人将他迁葬在我爷爷廉老将军墓旁了……”

      “殿下!殿下见过我父亲?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父亲不会丢下我和母亲的,母亲是对的,她直到死都一直等着父亲……”话未说完叶信予便已是泣不成声。

      “是,你母亲没错,她相信自己丈夫的为人,你父亲临去前将罪证交给了我,得知我的身份后又拜托我务必找到你们母女俩,告诉你们他并非失信,实乃危急之下,当以忠义为先,承欢二字是他最后留给你的两个字,你当明白他的一片苦心吧。如今可见苍天有眼,让我在京城见着了你。承欢,若你同意,我回了南境就将你母亲迁葬,与你父亲合葬一处,可好?这是我欠你父亲的一个承诺,便让我实现了吧。”

      “承欢感激殿下对我叶家深恩厚德,结草衔环无以为报啊……”叶信予说着又要跪下。

      谢斐走到门口时,便听见叶信予说着这句话还以为她还在感激于萧封鹤的厚待,萧封鹤瞧见他傻站在门口便将他也唤了进来,解释了一番。谢斐听罢,直言机缘巧合,又感叹叶知县的忠贞高洁。

      “所以承欢,我并非无故对你这样好,一则我受你父亲所托必要照顾好你,二则你有这样的父亲教导,又有那样贞烈的母亲抚养,自然一定是个好姑娘,谢府有你我才安心。”

      谢斐同萧封鹤好一番安慰,叶信予才逐渐止住悲声,只是她很想去南境亲自拜拜双亲,萧封鹤答应她来年清明南境气候变好些,便派人接她去南境,也算成全她的一片孝心。

      “殿下,阿予不问,可我却不得不问一句,当时那贪官是谁,后来如何了?”谢斐和萧封鹤一同将叶信予送回自己屋里后,走到后花园谢斐忍不住问出了一直想问的事。

      萧封鹤看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谢斐,正色道:“池新,那种时候地方官员体系决不能有空缺,所以他们不能死。不过饥荒过后的两年时间,所牵扯在内的所有官员连带其亲眷都陆续因病暴毙了。”

      谢斐听着前半句还有些憋闷,听到后一句直接楞在原地“什么叫因病暴毙?还能在两年内……是殿下动的手吗?”

      萧封鹤坐在长亭的石卓前,给谢斐和自己倒了一杯热茶:“南境那种地方,天高皇帝远,这是他们的原话。那孤也可以说天高皇帝远,孤可以是他们的救世主,也可以是他们的阎罗王。想要他们的命太容易了,他们在朝中是有人,只是再长的手也够不着千里之外的事,孤杀了便杀了,他们恨得牙痒又如何,都得憋着。”

      “殿下……杀过多少人?”谢斐是个文弱书生,从不敢生死打杀的事挂在嘴上,更不敢想这些法外之事。

      “杀人?孤是行伍之人,你是问亲手杀的人还是死于我手之人?”萧封鹤似乎并不在这这种问题,反倒认真思考了一下。

      谢斐被茶水呛了一口:“咳咳……殿下这有什么分别吗?”

      “自然是有的,孤一般不杀人,不过南境那些个贪官污吏是孤自己下的手,砍头这手艺也是那个时候学会的,颈上第二个脊椎骨下最好下手,干净利落。不过那几个首恶是腰斩的,那是个力气活,孤是旁观的……诶?池新你怎么了?生病了嘛?”

      萧封鹤说道一半,谢斐已经趴在亭子栏杆上哇哇大吐起来,萧封鹤不知道他怎么了,马上就要叫人请大夫来,就被正在吐的谢斐拦下来:“殿下,池新没事,只是一时间太有画面了……”

      萧封鹤一愣,恍然大悟道:“啊……那孤少说两句,你喝口茶缓缓。”说着给谢斐递了一杯茶让他漱口。

      谢斐坐回石凳上看着萧封鹤,冷静了片刻道:“殿下说的另一种死于你之手的又是什么?”

      “孤是将领,谋的不止是战局,更是敌军的命,死于孤之手的人大概也数不过来了,孤只记得平昭廿二年断龙岭一役……”

      “池新知道这一战,殿下也是因此一战成名的!”池新此刻兴奋的就好像亲眼见到了自己崇拜的偶像一般。

      “你只知道孤一战成名,却不知道那一战,我们也不算赢……孤那时候十六七岁吧……看着峡谷里的炼狱景象,孤那时候就想,如果有地狱,那孤死后一定会下阿鼻地狱,可孤身后是我南境千万百姓,是重病垂危的老将军,是苦战数月战力殆尽的百万守将,孤没有别的路,只有要了他们的命,孤才能守住想守住的人和物。”萧封鹤说这番话时,脸上的笑意不减,还是那样和气亲切。

      “池新,你可知道杀人不可怕,可怕的是诛心。于政客而言,诛心不下于屠国。百越一战,孤攻下三城,却不杀百姓一人,自然这是身边将士的劝告才拦住了我屠城。”

      “池新知道这事,殿下仁善,不止归还三城还派了三百教书先生教化蛮夷,池新不解,百越人阴险狡诈,殿下自然胸怀广阔,可……”

      “为何要归还三城?那你可知我为何要派教书先生,还许百越青年可入大魏学习礼法知识?”

      “池新愚钝。”

      “等明年孤会请旨,让你们去南境看看。如今的百越名义上是一国,可脊骨已经断了,百越青年一心想到大魏学习甚至谋生,他们学的是大魏的礼法规矩,所闻所见都是大魏的文化,一个国家没了自己的文化,和断了脊骨有什么区别。所谓杀人不敌诛心,就是这个道理。”

      “殿下比池新还小两岁……”

      “怎么突然说这个?”萧封鹤抬眼笑盈盈的看着他。

      “不说宫中女子,就连世家女在这个年纪都还是莽撞不谙世事的年纪,殿下……后悔上战场吗?”

      谢斐突然觉得很悲凉,他仰慕萧封鹤已久,自然听了许多关于她征战沙场的故事,却不曾想,这一身铠甲之下的人,从前也是个娇俏的小姑娘,被这世上最高的权势荣华包围着,本该是这世上被保护的最好的人,如今变成了一个张口权谋诡计,闭口夺人性命的政客。

      这不该是她的人生轨迹。

      “后悔?我没有后悔的权力,南境是大魏的边境,我只有彻底解决问题,让这个国家再也爬不起来,才能消除后顾之忧。孤抱愧不假,可再来一次孤还是要上战场,还是要杀敌。”萧封鹤没说的是,她有私心,她有恨意,她迁怒所有百越人,直到今日她依旧怀抱刻骨的仇恨,对百越,对苦彝,她要他们无家无国,再无可依。

      “殿下有没有想过……歇一歇?”谢斐壮着胆子问道。

      萧封鹤被问得一愣,低着头思忖了片刻道:“池新,你知道怀远公主吗?她是孤的亲姑姑,是先帝的十八女,平昭十九年远嫁匈奴,那时候孤送了她一把匕首作为新婚礼。”

      谢斐点了点头,不明白萧封鹤为什么谈到了那位可怜的和亲公主身上去:“怀远殿下为了大魏百姓不得不远离故土,实在令人唏嘘,如今也有六年时间了吧。”

      “是啊……只是作为皇族,自然有皇族该承担的责任,享受常人不可享的富贵,就该承担常人不能担的责任,孤也是一样的,十一岁不到就被送去南境,长在廉将军身边,所见所闻都是民生疾苦,什么尊严荣宠,抵不过一顿饱饭来得实在。”

      “殿下方才同阿予说裕东城之事,池新便大概有了猜想,想来殿下一定是去赈灾安民才碰巧遇上叶知县的?”

      “孤那时候扮作乞儿,正和野狗抢玉米馍馍……”萧封鹤干咳了一声,又觉得这事没什么好瞒着的。

      “乞儿?”谢斐震惊之余,不由喊出了声,就看萧封鹤一副你冷静一点的样子,赶忙又坐下,低下声音道:“殿下金枝玉叶之躯如何能做这样的事?!”

      萧封鹤瞧着他,仿若看着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幼儿一般:“饥荒之中,那管你是不是什么金枝玉叶,能从野狗口中夺下那一块玉米馍馍,今晚就不会饿肚子,明日就有力气去找食物,这就是生存。那时候才是真正的弱肉强食,易子而食,掘坟割肉这些事孤见多了,也是那时候起,父亲让孤去南境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难道不是为了磨砺殿下,免生骄纵嘛?”

      “骄纵?孤幼时确实骄纵这话不假。也算是,但也不全是,父亲是想让孤看看真正的大魏,一个辉煌又疾病缠身的大魏,父亲想让孤做大魏的良医。这事放在我那三个兄长谁身上都不行。”萧封鹤自饮一杯茶水,却不再饮,站起身来接着道:“时候不早了,孤还约了人,先行一步,你照顾好承欢。”

      看着萧封鹤远去的背影,谢斐喃喃道:“是啊,有资格承继天下的人就会有私心,有私心的人如何做良医呢……”

      宝安寺里,顾惜之坐在蒲团上看着墙上那副山河图出神,丝毫没听见身后萧封鹤进来的动静:“惜之兄看的这样入神嘛?”

      “鹤姬殿下!”顾惜之匆匆起身问安。

      “不必拘礼,快坐,我前天同你所说那件事你考虑的如何?”鹤姬先一步坐在茶桌另一侧的蒲团上道。

      “殿下所言实则是成全在下,只是惜之自己的能力也仅仅如此,但凡人多总要紧张口吃,如何能做大魏使臣游说各国呢,殿下要不问问少青兄,他是个嘴皮子极流利的人……或者广习兄也很好……总之,惜之真的不行啊……”

      “惜之,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我看上你哪一点嘛?”萧封鹤燃起檀香,又刨伤了一壶茶,接着道:“你有心,你的这颗心才是最重要的。”

      看着顾惜之还是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鹤姬接着道:“一则为人臣者,为国为民,既有远思,亦当有近忧,是所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你能着一步而思十步,这才是我最需要的人才,再者,试问整个大魏还有何人能比你更熟悉西域几个国家的局势,这又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三者,你当真觉得你口才不如人?那我不妨同你打个赌,你只需要同我往南境呆上半年,我赌你必然是个侃侃而谈的外交家。”

      “好,反正也总要去往南境,即便不做这使臣,我总该为殿下谋一位合适的人选。”顾惜之这事倒答应的痛快,只是对自己还是没什么信心。萧封鹤也只是一笑了之,能去南境便好,往后的事往后说。

      安排好了回南境的准备事宜后,鹤姬也就闲了下来,每天除了在宫里陪伴父母,便是吕司龄等人游遍京郊。日子渐渐进了十月,吕皇后的千秋宴也将在十月初八举行,鹤姬打去年就着手准备的礼物也已备好了,这一次她打算带叶信予一同进宫,只是叶信予没什么像样的装扮。

      如今谢斐进了崇文馆做校书郎,日日忙碌到天擦黑才回来,叶信予整日跟着鹤姬出入,瑾瑜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失业了,这位小夫人成日里满眼星星的跟着自家主子,知道的这位是谢府大少爷的小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才是殿下的贴身女官,自己一日日被丢在公主府里,算哪门子女官嘛!

      这一日,谢斐依旧早早出了门,叶信予大清早又候在鹤姬门外等着鹤姬起床,鹤姬自认自己也算是个勤快的,毕竟行伍之人习惯早起练练身板。不过说起来,鹤姬身手差些不假,跑的却很快,小时候被野狗追出来的速度,廉老将军都撵不上她。叶信予这样都能紧紧跟着自己,鹤姬也是很佩服的。

      “走吧,承欢。今儿带你去逛街,阿娘可是点名要你去千秋宴上给她瞧瞧的。”鹤姬一身骑装正要上马,就见叶信予在马车里有些不知所措,她不会骑马只能自己坐车。鹤姬跳下马,又跳上了马车坐在叶信予身边,招呼小厮驱车去京城最大的珠宝首饰店——万宝阁。

      叶信予有些手足无措,他不知道宫中礼仪,更不知道自己如何面对官家和皇后殿下,她自认自己只是一个县城里的小女子,哪里见过这样的世面。鹤姬瞧着她的模样拍了拍她的手微笑道:“你只需要跟着我就好了,就像你现在,万事有我在,谁都不敢为难你。”

      叶信予听着鹤姬这番话心里很是温暖,面上笑的腼腆,轻轻地点点头。她心里总觉得跟着殿下是最安心的,谢斐毕竟是个男人,虽说对叶信予也是全心全意相待,只是粗枝大叶些也是有的,某些时候就连他都无法给她这样无微不至的关照,不知这殿下娇生惯养又是如何做到面面俱到的。

      万宝阁里,萧封鹤一进门便被店掌柜认了出来,虽说这位并不是常客,可自萧封鹤手中所出的首饰必是京城时下最流行的东西,就比如去年,这位殿下从南境让人带回的图样和材料,吩咐万宝阁做出来递进宫里给皇后千岁的寿礼——那时一支八宝紫琉璃攒金九凤簪。

      按规矩除千秋殿在没人有资格戴这样的凤簪,可那一季万宝阁收到不少要订制同款三尾凤簪五尾凤簪的,皆是世家小姐诰命夫人们的订单,这还是有价有市的东西,更有去岁上元节南境送到京里的三只玉兔拜月的玉璎珞,一只依旧送进了千秋殿,另一只进了端王府,戴在了萧封齐的王妃颈子上。另外一只则被高价哄抬,当时惹起不少风波,万宝阁只能对外宣称,此乃公主殿下亲手所制,万宝阁为表敬仰,将这璎珞奉为镇店之宝。

      可以说鹤姬之作,必出良品,只是数量太少,有价无市。鹤姬瞧着叶信予有些乏累,便吩咐掌柜奉茶果点心给她,嘱咐她歇好了便随处看看,看上什么只管买下。自己则跟着万宝阁的掌柜上了楼上雅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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