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宴》黄粱先生

7、大婚 “爱卿不同

　　“爱卿不同意。”鹤姬忽的站起身来道：“父皇，女儿既然已经决定以身报国便不打算考虑儿女情长的事，何况过完年节，女儿还要回南境带兵，如何能耽误谢公子的终身大事？还是请父亲慎重。”说罢便向上首的官家拜了一拜。

　　“你这丫头，你去带兵每年回来几个月与驸马团聚不就好了，朝中镇守边关的将军不少，家中家眷不都是如此的嘛！”官家这话听着像是同自己闺女商量一般。鹤姬看着自己老爹操心的模样，实在不忍心，便也不再说话。

　　“陛下，若公主下嫁是臣子之荣耀，只是怕委屈了公主殿下。”谢持节是真心不愿意招惹这么一位屠神进门，谁不知道这位神仙城楼射过敌将，当街砍过佞臣，百越的几座城池屠的至今寸草不生，自家的儿媳还是要顾家为主啊。

　　“陛下！臣一向以靖阳殿下为榜样，如何敢僭越至此，岂不是侮辱殿下！”谢斐跪在地上字字真情实感，这时鹤姬才认出来，这兄弟不就是数月来日日在宝安寺门外徘徊，想进又不敢进的那个少年嘛，他竟奉自己为榜样？紧接着鹤姬便听见谢斐说道：“靖阳殿下以心立民生，为官刚正，为将英勇，下嫁于臣岂不是辱没了殿下的英名？”

　　“小兄弟倒也不必如此真情实感，都是传说听听就算了。”鹤姬老脸一红，让夸得还怪不好意思的。

　　“还请殿下不要妄自菲薄，臣一直想去拜会殿下，又担心自己的学识浅薄入不了殿下的眼，这才一心向学考了科举验证自己是否有资格……”谢斐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说漏嘴了，就看见自己的老爹一副见了鬼的样子看着自己，那眼神里满满的都是：难怪你个龟儿突然发愤图强，老子还以为你终于想为家族门楣争光，没想到是想去当人家的幕僚？

　　“如此更该成全才是啊，这才是天作之合啊，皇后说是也不是？”官家笑的一脸灿烂，好像多年的破棉袄终于找到了下家回收了当家传珍宝一样开心。

　　“儿臣一切听从父皇旨意。”鹤姬先行拜了下去，谢斐瞧着自家偶像都没意见了，自己一切都听偶像的一定没错。

　　宫宴依旧继续，只是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小算盘。赵琼林等人万万没想到鹤姬居然有出嫁的一日，深感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廉士通瞧着谢斐是个标志的小白脸和吕司龄、何广习几个也不相上下，深觉这一对不般配：“我还是觉得阿兕妹妹该配一个大将军，夫妻双双把人砍。”

　　“怎么什么话到你嘴里都这么血刺呼啦的呢？”吕司龄听着直皱眉。

　　“我说吕少青，你这去了一趟渤海国怎么带了一口碴子味回来呢。”何广习瞧着他最近张口闭口都是方言，自己的口音都快被他拐走了。

　　“你是不知道啊，那地儿真冷啊，不过我逮了只狍子回来，你明儿约上萧老三和阿兕去我家去，那小东西虎了吧唧的老带劲了。”

　　“你要不还是别说话了吧……”廉士通都忍不住了。

　　第二日，何广习还是去看了傻狍子，不过鹤姬可没去，她一身月白色长袍上绣着仙鹤暗花，长发高高束起，骑着战马便直奔谢府。门房没见过公主却认得这绝佳的战马，深知这位绝非凡者，又听来人说是靖阳前来拜会，便急急忙忙去通告自家老爷少爷。

　　阿兕牵着马在谢府门前瞧门房里的摆设，就看见，谢尚书带着谢夫人等女眷急忙赶来前厅，这时谢斐也从二进院快步走了出来。

　　“让殿下久候，是老臣失礼了！请殿下快快进府！”谢老头一向是个有礼有节的人，从不冒失。
　　“是靖阳唐突了，未写信便冒昧前来，还望大人不要介怀才是。”阿兕一拱手，行的是武将礼。谢老头一贯以为宫中女子皆是骄矜，这位靖阳殿下又常年征战沙场，只担心该有的不该有的坏脾气集于一身可如何是好，可现下瞧着又不像是那样的人物。

　　一应人等落座，阿兕自然坐在上首，谢府的婢女上了上好的六安瓜片来，阿兕呷了一口叹了一句好茶，接着直截了当的开口道：“谢大人，孤深知谢大人虽是朝廷重臣，却并不愿攀附权贵，昨日父亲下旨实非我意，但孤常年在外征战又是在愧对双亲，唯有此事顺从也便罢了。可此举对谢公子实在不公，今日一早孤便已经去回禀了父亲……孤听闻谢公子从前有一位青梅竹马的姑娘可是真的？”

　　“殿下请安心，小儿与那姑娘并无婚约，只是小儿幼时心善于饥荒中救了那姑娘，她便随侍在小儿身侧了。”谢大人诚惶诚恐的回答道。

　　谢斐也一时情急站了起来：“殿下，她身份不高，不敢逾越的！请殿下放心。”

　　鹤姬轻笑一声道：“如此说来还是有情的，那正好，孤常年身处南境，谢家不能因我无后，孤已上奏将那位叶氏女抬为平妻，与孤同日进门，嫁妆嘛……母亲说会为她备一份丰厚的嫁妆进门，日后无论是谁都不得质疑她的身份。”

　　谢斐让这一操作冲击的不知作何是好，谢大人虽镇定些但也没想到靖阳殿下这样厚道，深知自己的忧虑，还特意去打听了自家儿子对谁有情，这等心意哪有不应之礼。

　　“臣何德何能让公主委屈至此！公主厚德，臣一家愧不敢当啊！”谢大人突然就要拜下去，却被鹤姬扶住，只听鹤姬道：

　　“这一拜实在不必，按礼制你我是君臣，可按官职大人同孤都是臣子，又一说情理之下，这桩婚事是实实在在委屈了谢公子，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孤更不能让谢家吃亏。池新，你有志向这是最好，只是孤身边除了谋士便是武将，并没有文官跟随，你是探花郎，更不能随孤去南境，若有什么想法只管去找三哥，他会帮你的。”

　　谢斐听见靖阳公主唤他的字，心里莫名感动，语塞不能自持。

　　“如此大事既然已与谢大人说完了，孤还约了几位将军探讨陇南岭南联军作战的事，就不叨扰了，告辞！”

　　说罢，鹤姬便出府而去，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谢大人不禁感叹，原来天家子弟也有这样的气概，一副女儿身实实在在拖累了这位殿下，这等行事作风，不可谓不君子啊。

　　几日后几个臭味相投的人聚在醉梦阁上，何广习收到了二皇子拖他带给鹤姬的葡萄干也一并带了来，几个人围在一起喝着葡萄酒磕着瓜子。

　　吕司龄干了一杯之后说道：“我寻思我未来表妹夫不得是个提刀跨马砍人脑袋瓜子的好汉呐，这咋地瘦的跟个刀螂似的……”

　　鹤姬抬眼看他说道：“你又寻思……呸，你胡思乱想什么，吕少青你什么时候把口音拐回来！”

　　“同意，这几天都快给我带跑偏了！”何广习拍着桌子说道：“我爹说了，同他说话再带口音他就把我扔去渤海国好好学一学，还不给棉袄的那种。”

　　廉士通愣住又挠了挠头道：“我爹对我可真好，只说让我带上行李去逮狍子，逮不够一百只不许回来，你们听听，还让我带行李呢。”

　　“呵……廉大人可当真是……父爱如山啊……”鹤姬干笑一声道。

　　“是是是，父爱如山……父爱如山……”何广习和吕司龄用酒杯掩着嘴角偷笑道。

　　“成蹊呢？怎么不见他来？”鹤姬瞧着人不够，除了三皇子去衢州监修堤坝，便只有赵琼林未到，心下好奇便问了一句。

　　“他啊，赵寺卿安排他同吴家的三娘子吴子寻相看相看，不过他也该到年纪了，早早成亲生子也好。”何广习捻了几颗葡萄干，口齿不清的感叹了一句。

　　鹤姬看着他一脸好笑道：“我怎么记得你同成蹊是同岁呢，怎么何侍郎也不着急你的婚事？”

　　何广习挑了挑眉，一脸不置可否的模样，一旁的廉士通干脆替他说了“他去年便来我家向我老爹提亲了，要娶我二妹妹徽吟，今年重阳节后十月十八便要成亲了。”

　　徽吟？不就是廉士语的小字嘛……何广习什么时候对廉士语打起主意了？

　　“何广习你当真的吗？”鹤姬瞪着眼睛问道。

　　“我说阿兕，我何广习是个浪荡子不假，可感情的事可从来不敢作假，我何广习对天立誓，若此生有负徽吟，立马让我不得好死。”

　　鹤姬挑了挑眉心里倒是老怀安慰，何广习浪荡惯了，能有个人管着他是好事，不过她又想起另一位：“廉长英？你呢，各个都有归宿，怎么廉大人不给你张罗一下呢？”

　　“阿兕妹妹玩笑了，我一个大老粗……终归要投身行伍，身许国又怎可许家，这不是耽误人家姑娘吗……”不成想廉士通还是个有想法的人，就听他接着道：“我打算参军去，去北境，我既身为大魏男儿，更应当磨砺一番，阿兕妹妹，你如今是大魏男儿的标杆啊，你可知道如今多少从军的儿郎都是秉着靖阳公主以女儿身坚守国门，我大魏男儿更该立志四方。”

　　“这话听着倒是把我们这些人抛出男儿的行列里了？不过家里也打算让我去军中磨砺，信遥说他如今手下缺个谋士，让我成了亲便启程去陇南助他一臂之力。”广习举了举杯先一饮而尽了。

　　“这么一说只有我家里让我留在京中考举子？不成我随你一同去陇南，我可不想当那劳什子的文官。”吕司龄一向和何广习形影不离，两个人每天不斗斗嘴心里都缺点什么似的。

　　何广习挑眉一笑：“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要没你吕少青，军中的日子也未免太无聊了些。”

　　鹤姬心里突然觉得有些感慨，不成想当初打群架的人，如今居然殊途同归了，淡淡一笑：“如此很好，我大婚之后也会带惜之去南境，磨砺一番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让他去做，这事只有他能做。”

　　官家似乎怕谢家反悔似的，着急忙慌择了个吉日，平昭廿三年九月十八，靖阳公主萧封鹤下嫁谢家，那一日京城之中十里红妆，从公主府一直铺到谢府，萧封鹤头戴九龙九凤攒珠冠，身穿重重深绿嫁衣，手持团扇打公主府乘辇轿游遍鄞都，受百姓朝拜。所过坊市街道，皆是百姓叩拜，无人仰视。萧封鹤不止在南境威望极高，就连京城百姓也时常从民间传闻或是茶楼说书人哪里听闻萧封鹤的真假传闻。奈何萧封鹤并不爱见人，尤其这样的时候更觉得自己好似街边耍猴戏的哪只猴被人观赏，一时间无所适从，就看着这位殿下缓缓地……缓缓地把扇子挪了上去，直到整张脸掩在扇子后。

　　这样的阵仗是官家恩赐，为她不恋权势荣华，三年守边疆，一心为国为民的忠勇，并于大婚当日晋封她从二品镇军大将军，从前廉老将军是从属于正二品辅国大将军，原本官家想晋萧封鹤承廉老将军的官职，可她死活不肯越过廉老将军，官家也明白，在萧封鹤的心里，只要廉老将军的官职爵位府邸还在，老将军便还在她身边。

　　一位带着军衔的公主出嫁，嫁的还是工部尚书谢家长子。全京城的达官贵人都聚集在谢家，甚至官家也大张旗鼓的前来观礼，不过不到半个时辰便回宫去了，即便如此，也是足够让谢家光宗耀祖的了。整个谢府花团锦簇，人声鼎沸，唯独后面的新房中，锦衣华服的女子坐在镜前呆愣着，右手始终抚在左手戴着的一只玉手镯上。

　　“我家贫寒没什么拿的出手的，只有我娘给我留下的这个玉镯……我自然知道你贵为金枝玉叶，要什么有什么，若你看不上……”

　　“我很喜欢，很好看，我会一直戴着，下葬都戴着。”

　　“又胡说……也没个忌讳。”

　　“忌讳什么，我可是乌头山上的当家的。”

　　萧封鹤想到这里突然笑了起来，房中的喜娘奴婢皆以为公主是恨嫁终得偿所愿，故此发笑，却没人留意到小殿下眼角的一滴眼泪滑落，碎在地上的红锦缎里。

　　大婚当夜，谢斐在前厅谢客，萧封鹤早已去掉了重重装饰，长发梳在背后只用一根发带系着，又换上一身舒服的男式长袍，这时下人已经听吩咐将桌子腾出来，她自己则是从长袍袖口里掏出一张地图，详细的分析着匈奴周围的局势。

　　谢斐喝了些酒，晕晕乎乎被人送到新房门口，等众人识相散去，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娶了公主殿下，一时间酒也清醒不少。在门口踌躇半刻，刚想离开去前厅再喝点壮胆，就听见屋里传出萧封鹤的声音：“池新进来，孤有事同你相商。”

　　谢斐倒抽一口凉气，拍了拍胸口又揉了揉脸给自己鼓气，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设才敲了三声门，推门进去。就看见屋里只有殿下一个人，丫鬟嬷嬷一应让打发了出去，大约是自己喝多了酒神形有些失态，鹤姬殿下明显愣怔了片刻。

　　谢斐未曾注意到鹤姬的失神，他一贯是知道殿下从来不拘泥小节，又没什么皇族架子，出身行伍之人大抵都是放犷些的，只是这新婚之夜研究国家局势的这大概是第一位吧。

　　“殿下有何事要相商呢？”谢斐顶着个因为喝了酒而微红的脸，强行走了个直线到了萧封鹤对面。

　　“青……池新，你来瞧瞧这条路线。”说到一半萧封鹤愣了愣神，继而又改了口。谢斐摇了摇脑袋看着地图，萧封鹤瞧他不大清醒起身倒了杯茶予他，池新刚接过茶才反应过来，哪有让当朝公主给臣子倒茶的，这夫妻再如何都越不过君臣之上的。

　　思及此处，谢斐便要行礼，不成想这便被萧封鹤按住：“你不必对孤这样畏惧，孤很清楚你的心情，也明白你对叶娘子的深情，自然你也该明白孤从来是无心于情之一字的，廉长英有一句话说的极对，行伍之人身既许国，何以许家，你更不必对孤有什么抱愧之情。如此正好，日后对外你是驸马，对内我们是好友，你和叶娘子有什么都可以同孤说，不必客气。”

　　“殿下，可如此外头岂不是要对殿下指指点点？”谢斐震惊于萧封鹤的想法，难不成她从来抱着马革裹尸的信念上战场？心里不由更对这位征战沙场执掌三军的女将军充满敬畏。

　　“孤大婚不久就该回南境了，哪个敢对孤指指点点呢。”萧封鹤笑的很和气，说话却带着股子威严。

　　“殿下说的是，阿予说……哦，就是叶氏女，她闺名是叶信予，出生贫苦，没什么小字，殿下见谅。”谢斐谈起那位叶娘子脸上不自觉挂上腼腆又甜蜜的笑意，萧封鹤瞧着他也不禁挂着笑意道：“这名字很好，孤之前调查过她的背景，很干净，说起来也是出身书香门第，只是世事弄人，家道中落又恰逢天灾，父母早亡。听说信予这名字也是她母亲生下她时刚好收到她父亲的家书，才起下的名字。如此孤唐突为她提个小字如何？就做承欢吧，一是愿她早早为你生个娃娃，让孩子承欢膝下，二是常念她的双亲那样相爱和疼惜她的心意。若她不喜欢便当孤没提过，女孩家的心思敏感些，别让她难过。”

　　“殿下的心意，池新代承欢在此拜谢。”说罢便要跪下去，萧封鹤何等的伶俐，右手一扶他左手臂弯便轻易将他扶了起来：“日后我们便是一家人，你这样客套要到什么时候，这日子还怎么过呢。夜已深了，去陪她吧，出去若有人问便说公主耽于政务，嫌你烦便撵出来了。”

　　谢斐何尝不知这说法是包揽了外界所有的诋毁，又帮谢家挡下了皇族的压力，心下又将公主在自己心中的偶像地位提到了最高位置。

　　谢斐能过来自己这头叶信予是万万不敢想的，自己是什么人，能得与公主同日进府，吕皇后亲赐嫁妆的殊荣，还抬了平妻的身份，这已让她感恩戴德，这头又听谢斐将公主那番情真意切的话说罢，更是感激涕零，自己自幼丧父，颠沛流离，记事时又丧母，能得谢斐的忠爱已是用尽毕生的运气，不成想如今公主进府对她如此宽宏仁慈，激动地整夜不肯安睡，谢斐很是委屈，怎么哪头都不得安睡呢？他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