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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枯叶之蝶 故乡这个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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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这个词对于当于来说是个很陌生的词汇,当她从萧封鹤的口中听到时,也只能从记忆里搜索到隐隐约约的印象。自小她就被父母送去了月氏的姨母家,虽然是以贵族之礼教养长大,但却与家人关系并不亲近,以致于后来被亲兄长安排卖去大魏做奸细,她都不知道该恨还是不该恨,毕竟他们并没有多么身后的情谊。
当于一直以为救自己的是萧封容萧三郎,只是他却只让自己的亲妹妹大魏的大公主萧封鹤来与她相见。这样的君子之风,她也只在大魏见过,只是当于并不觉得大魏皇室有什么值得托付的人,亦或者说,她不稀罕谁来照顾她,让她能够托付终生。
她同萧封鹤的交易就是做匈奴的王——哪怕只能永远躲在傀儡身后。萧封鹤倒是很能理解她,毕竟她自己也是个野心勃勃的女人,她们是一种人,权力是救命的绳子,她们都是悬在崖上的人,唯有紧紧抓住这条绳子,才能达成自己想做的事。
至于他的亲哥哥……萧封鹤说的不错:愧疚是这世上最折磨人心的感情,所以要好好的利用起来。摩邪想不到也不敢想,他柔善的妹妹会有这样大的野心,她应该像羊羔一样任人宰割,应该在屠刀之下引颈待戮才对啊。
当于的嘴角翘起,娇媚的容貌隐在黑暗里,帐子里的灯早已熄灭了,天快要亮了……
天刚蒙蒙亮,病重的摩邪就被侍卫匆忙唤醒:“大人,单于急召,右谷蠡王的三路队伍都被魏国军队围击,全军覆没了!”
摩邪听罢猛地起身,却不想自己的身体根本无法支持他做出这么大的动作,当于急忙上前扶住了摩邪的身体,只是嘴角却不由得翘起了一个漂亮而又诡异的弧度,自然当下不会有人注意到她的表情。
“去引马来,我要去见单于!”摩邪挣扎着便要起身出营帐,奈何他实在病重,挣扎了许久也没能走出几步便瘫坐在地上呼呼直喘。肩上的伤口是被那个大魏女刺客用了淬了毒的长剑戳出的伤口,时至今日都没能愈合,这毒实在太凶猛了些。
“哥哥,你要放心的下,便让我去,我愿意替哥哥走这一趟。”当于握住了摩邪冰凉的手道。
“好!好!我摩邪的妹妹也合该是翱翔苍天的鹰!”说罢摩邪颤颤巍巍的将怀中一份羊皮卷轴掏了出来:“这时王庭为中心方圆二十公里的布防,告诉单于调动右贤王的部分兵力去驰援右谷蠡王,趁大魏兵力调动不及,王庭往西迁移,与左贤王的兵力回合,向西域诸国拓土,我会让人在月氏和乌孙之间挑起争斗,那个时候就是我匈奴的生机!记住了吗当于!”
当于的肩膀被摩邪握的生疼,可她全身都在战栗,并不是害怕引起的,而是一种得偿所愿,目标近在咫尺的快感。
“我记下了,必不敢忘。”当于强忍着心里的激动,重重的点了点头,伸手接过了羊皮卷轴,起身便要走出营帐,就听见摩邪说道:“妹妹!你要……保护好自己!”
“好。”当于垂了垂眼帘却并没有回头,直直的走出了营帐。
准备妥帖后,摩邪派来保护当于的一支队伍却没给当于收拾行李的时间,催促着当于赶往王庭。当于心里有些奇怪,却没多问,只是催马跟上了队伍。
跟着队伍疾驰了两个时辰,周围的景象却越发不对劲了起来,当于忍不住问道:“我们这似乎不是去王庭的方向啊?”
“当于姑娘,别问了。”队伍头起的那名将领声音沉闷的说道。这时队伍已经进入了两山峡谷,快马还在疾驰。
“不对!摩邪要我们做诱饵!”当于反映了过来,瞪着一双美目喊道,可这支队伍的人却是出奇的沉默——他们早就知道自己这一次必死无疑,故而也没让当于收拾什么行李,死人哪里需要行李呢?
当于握着缰绳的手颤抖着,另一只手勉强着自己从脖子上掏出一只骨哨,用力吹了一下,尖锐的哨声刺破山谷的宁静。
哨声刚落下,就见山谷两侧的林中灌木丛冲出了几百号身穿甲胄的魏军,几只利箭伴着破风之声直直穿透了这支匈奴队伍当中多半人的身体,不少人摔落马下时还没死透,被受惊吓后疾驰的马儿拖行而死。其余还有战斗力的也没过几个回合便被人数众多的魏军斩成几段。
只有那个美艳的女子当于还稳稳的坐在马上丝毫没有任何惊吓的神色,精致的脸庞满是嘲讽,她还是低估了摩邪的狠毒,她太天真了,一个能把自己亲妹妹送到敌国做奸细的人,如何还会有半分愧疚之心呢。
就在这时,魏军中走出了一个二三十岁皮肤惨白的黑衣男人,这个男人当于认得,他是大魏靖阳公主身边的侍卫,叫残竹。
“青黛姑娘有无大碍?”残竹的声音很平缓,没有半分让当于不适,青黛是萧封鹤给她起的名字,她说这名字听着更像个舞姬,是能让当于在风云诡谲的大魏活下来的第一步伪装,当于也觉得这名字很好,比起“当于”这个跟了自己十九年的名字,青黛这个名字的讽刺轻一些。
“我很好,殿下近日可好?”说着当于下了马,自然她并不在乎萧封鹤是不是真的好,不过是习惯的一问罢了。
“殿下身子安泰,只是担心姑娘的安慰,主子收到布防图后便命在下在这处山谷日日埋伏,在下已经守了七天了。”残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如果睡不着觉的时候让他来念故事,那不消一盏茶的功夫他一定能哄睡一个营。
当于心里盘算了一会儿,明白过来萧封鹤必然早已料到如果开始进攻,摩邪必然会准备一个诱饵引开魏军的视线,那么那个时候,除了她当于无论是谁来做诱饵,大约都会和刚刚那只匈奴小队一起葬身山谷。
“摩邪死了吗?”当于思及至此便张口问道。
“在下不知,不过按时辰来说,咱们回去的时候,没准能见着他,不过主子懒散,未必会囫囵个带回去,顶多……带颗脑袋。”残竹平稳的骑着马护在当于身侧。
“很好,萧封鹤很聪明,起码比我聪明,我倒是期待得很,走快些吧。”当于催马跑动起来,残竹招呼自己手下的亲兵跟紧了护卫在她身侧。
那一头摩邪坐在榻上,泪流满面,他知道他和自己的胞妹今生最后一面已经见完了,周围都是兵士收拾整装的动静,帐子里却静悄悄的,摩邪心里很麻木,固然他知道自己今生都愧对自己的这个妹妹,但他没法子,除了当于,没人能比他摩邪更合适去引开魏军的注意力。
以他摩邪对萧封鹤的了解,攻破右谷蠡王的那三路队伍,虽看似没有章法,实则是大有深意,以北以东以南三个方向包围的不是王庭,而是他摩邪守卫的左翼队伍。魏人的心眼太多了,如萧氏这样从小玩阴谋诡计长大的人,实在防不胜防。
摩邪狠下心将身下的床榻掀起一个小暗格,暗格里放着一张与当于完全不同的布防图。摩邪常常叹息一声,将布防图藏在怀里,便要挣扎起身准备启程。就在这时,帐外却突然传来喊杀声,夹杂着谩骂和惨叫声而来的便是马蹄凌乱的声音。
方才报信而来的侍卫跌跌撞撞的冲了进来,只是这时,这兵士已经是满脸血污,左臂被人从肩膀处齐齐整整砍了下去,胸前两道长长的刀痕自上而下,脸上右边的眼珠子也悬悬的挂在眼眶外。这人刚跌进帐子,便断了气。摩邪倒抽了一口凉气,心下凉了一片。
“摩邪大人何在?”帐外一个清脆的少女女子声音响起,摩邪听过这个声音,在大魏的皇宫里,她说“孺子不可教也”。
就见帐篷被人掀起,摩邪许久没见过阳光,难免被刺的睁不开眼。良久才看清楚门口站着的那人的模样。来人是个身穿一身黑虎皮大氅内搭一件月白色团银龙圆领袍子的姑娘,那姑娘头上没什么装饰,脸上的五官精致又带些英气,这世上再没有人比大魏的那个大公主更适合这样一张娇俏而又使人厌恶的脸了吧。
“祭司大人似乎并不想看见我?多年未见故人相逢,大人不想说点什么吗?”这讨人厌的声音从这个讨厌的女人口中说出真是愈发使人心烦意乱。
“靖阳殿下想让摩邪说些什么呢?”摩邪干脆坐在地上,大喘着气,颇有些认命的模样。
“这怎么好问我呢?不过我最想知道的还是你们家伊稚斜的藏身之地,大人这样聪明,怎么会不明白呢?”萧封鹤直接坐在了摩邪的榻边,拿过了摩邪的酒盏嗅了嗅,又有些嫌弃的放了回去。
“殿下这样聪明,怎么会不明白摩邪口中是说不出殿下想要的回答的。”摩邪颇有些桀骜的大笑了两声,随后便是剧烈的咳嗽。
萧封鹤转过头,面带微笑的瞧着他,忽的笑出了声:“聪明绝顶的摩邪大人,今日知道自己拿别人当饵,不晓得大人知不知道你自己也是饵呢?”
摩邪猛地抬起头看向萧封鹤,继而哈哈大笑起来,半天没缓过来,咳了许久才断断续续的说道:“殿下这样的挑拨离间,未免太生涩了些,殿下这招用多了自己不厌倦嘛?”
“也许吧,你该知道我最贴心的侍卫死了,死在你们匈奴人手上,还是你摩邪大人一手策划的,我同你实在算不上亲善,如果不是考虑浪费时间这一项,我现在一定倒吊着你一片一片的片你的肉下锅去煮,煮好了再喂给你吃……”萧封鹤带着笑意说着这些话,听着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就算是摩邪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继而又听她接着说道:“可话说回来,你不过是被伊稚斜放弃的死棋罢了,我为难你有什么用呢?在告诉你一件事,左谷蠡王的鹰师已经在昨天开拔了,自然是往西行进的,而左贤王更是在七天前就已经向着月氏和乌孙交界行进了,这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比我明白吧……”
“你!可笑,我都不清楚,你如何得知?”摩邪笑道,心里却已经没底气了,他知道伊稚斜干得出这样弃车保帅的事。
“如果不是他们临时开拔你以为我会山水迢迢的来攻你?说句不好听的,你摩邪还不配入我的眼。再者,你不清楚?你要是清楚还怎么好好做饵呢?”萧封鹤还是那副笑模样,说的话却是字字带刺。
“不可能……不可能,你挑拨离间!不可能……”摩邪已经有些歇斯底里了。李达从帐外回来在萧封鹤耳边说了句什么,就瞧见萧封鹤瞥了摩邪一眼,眼中全是嘲讽:“没想到摩邪大人居然会让自己的胞妹做饵啊,好大的气量啊,可怜你那妹妹,被万箭穿心,连模样都瞧不出来了……”
“殿下……”李达刚想纠正,却被身边的武阳拽去了一边。
“你胡说,我妹妹是草原上最美的……”摩邪被萧封鹤的话刺激的神志不清,晃晃悠悠的站起身,走向了篝火旁的叉子,恍惚间一头扑了上去,叉子直直的刺穿了摩邪的喉咙,堂堂匈奴祭司就这样咽了气。
“殿下,您这是什么意思?左贤王不是昨日才开拔的嘛?还有青黛姑娘已经……”李达终归没忍住问了出来。
“杀人诛心,他能伤我的心,我就诛他的心,他欠我的,活该。去把他的头砍下来,带回去拿给青黛。”萧封鹤站起身,头都没有低一低,迈过摩邪的尸身走了出去。
站在帐子外的萧封鹤抬头望了望明晃晃的阳光,口中说道:“一概俘虏,一个活口都不留。”
李达和武阳听罢却没什么表情,似乎已经习惯了,不过也的确如此,几年沙场征战,对于军队来说俘虏不过是浪费口粮的废物,如果留下俘虏或是并未屠城,只能说明殿下憋着更坏的招。
“青黛姑娘,殿下回来了。”坐在帐子里的当于看着对面侧卧着看书的萧封容,忍不住打量着,萧封容自然感觉到了她的视线,只是抬起头微微一笑便接着看书去了。就在这时,残竹走了进来说萧封鹤回来了,比起这个病恹恹的萧封容,还是那个野心勃勃的萧封鹤更和她聊得来。
“你还好吗?怎么瞧着你像是瘦了?匈奴的伙食到底不如大魏是吗?”跟着萧封鹤的武阳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走了进来。
“他死了吗?”当于没有回答萧封鹤的调侃,而是直截了当的问道。
“死是死了,不过全尸我懒得带,分了分丢在草原上喂狼了,只剩下这个,你乐意要就拿去吧。”说着萧封鹤将武阳手里的包裹向当于丢了过来,当于没有伸手去接,那包裹掉在地上便被摔开来,里面一颗圆滚滚的人头滚了出来,不是摩邪的人头,又会是谁的呢。
当于愣了愣,捧起了摩邪的人头,用袖子擦了擦人头脸上的血迹,半晌才说道:“我们的交易完成了,我没有别的愿望了。”
“你不想做高高在上的掌权者了吗?”萧封鹤垂着眼帘捧起一杯萧封容递过来的热茶,坐在萧封容的身边道。
“我还是不够狠毒,比起你和……他,我还是太差了……”当于低着头,缓缓地开口道:“萧封鹤,你比我聪明,比我狠毒,唯独有一点我比得过你。”
“什么?”萧封鹤歪着头笑看着她。
“我比你自由。”当于抬起头说道:“我要离开了,给我重新起个名字吧,从头开始的名字。”
萧封鹤低着头略一沉思道:“辛夷。木兰花蕊初生时的嫩芽,我祝你逍遥恣意,好好照顾自己吧。”
“多谢你,萧封鹤,如果不是时局所困,也许我们能做朋友。”当于那张美丽的面容终于绽开浅浅的笑容,美得不可方物。
“需要什么都可以来信找我,你知道怎么找我的。”萧封鹤从身边武阳的手里取过一包银两递给了当于。
“你早想到了。”当于无奈的笑着摇头道,“到底又是我自作聪明了。”
“这倒算不上自作聪明,只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瞧不明白,也只缘身在此山中,你这样的人就该做山中高洁士,不过是恨意遮眼,解了心结,你便还是你。自去吧,这世上好地方多着呢,也替我多瞧瞧这大好河山,那可远比人有意思多了。”
“大约这世上知我者,唯你尔。有朝一日你隐于市,我到也不介意浪迹天涯的时候算你一份了。”当于轻笑一声,终露出了从没有过的轻快笑容。
“可别再说了,我怕我这时这刻便想跟你去了。”萧封鹤也跟着她笑了起来,她们俩不过是合作的棋手,对方都是彼此的棋子,可利用之外,又有些惺惺相惜。
“萧时鸢!我只问你一句话,是不是你?”当于骑着马离开前只问了这么一句。
“是。”萧封鹤带着一副了然的笑意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