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宴》黄粱先生

20、人比黄花瘦 京中纷传，

　　京中纷传，聿州州府段维圣为匈奴奸人所害，命丧黄泉，死状惨烈非常。一时间民声鼎沸，就连国子监的儒生们都群情激奋，无数血泪成诗，力求官家出兵讨伐蛮夷。萧述政等的就是这一日，立马命中书省草拟诏书，发兵北境，并调任岭南道镇军大将军萧封鹤前往督军指战，陇南道怀化大将军萧封远配合正面战场进行调配。

　　萧封鹤拿到诏书的那一日，一声令下发兵进攻匈奴。与此同时，陇南甘南两地随军大总管何公瑾协同怀化大将军萧封远，阜城大军主帅沈丛直已带兵到达北境。匈奴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伊稚斜命左贤王带兵守卫往西的路径关隘，以确保部族之间沟通无阻，右谷蠡王配合右贤王领兵抗击正面战场，左谷蠡王携左右大将守卫王庭。

　　伊稚斜收到宣战书的那一日，早已在图维王死后改嫁给伊稚斜的怀远公主萧述英，临了换上未出阁前最喜欢的那套宫装，用一把刀刻精致的匕首抹了脖子，悄无声息的死在的漠北草原上，到死都没能再回她的故土上瞧一瞧。

　　伊稚斜幼时在大魏生活许久，受汉人文化影响颇深，本是不屑对女人下手的，没曾想这怀远公主这样刚烈，心里也颇有些感慨，便让人在王庭外厚葬了这位算得上传奇的可怜人，只是战事吃紧，虽说是大葬也只能草草了事了。

　　匈奴固然善战，但这个寒冬里牧草不丰，草场退化，战事又在匈奴地界展开，以致战马无草可食，兵将食不果腹。伊稚斜第一次恨没有早早行动踏进燕云十六州，更恨没有早早杀了萧氏兄弟几人。

　　伊稚斜也算是个兵法天才，他命右谷蠡王以退为进，将手下兵力分散开来，主力军收缩防卫网，由十人小队为主打游击战，骚扰魏军主力。

　　廉士通坐在帐子里一巴掌拍在地图上，震得沙盘里的小旗子倒了五六只，萧封鹤稳如泰山的坐在上首，仿佛他就是来喝茶闲坐的。萧封远没喝茶，但也是不疾不徐的将小旗子插了回去。

　　“我说你们老两位这是……来品茶的？如今我们正面战场遇阻，匈奴人尽玩些上不了台面的阴招，你们老两位这样的脑子倒是想想法子啊！”廉士通终于沉不住气，一脸无法理解的表情。

　　“再怎么上不了台面，也是有效果的战术，伊稚斜是个人物，要是我草草的攻破匈奴防线，心里反倒是没底了……再说了，你急什么呢？下棋的人最忌讳急火攻心，何况棋子未到，急也没有用啊。”萧封鹤慢悠悠的呷了一口杯中的茶道。

　　廉士通听着不对劲，坐直了身子问道：“什么棋？阿兕你另有安排是不是！”

　　萧封容瞧着他急吼吼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却不答话。这头萧封容不答话，那头萧封鹤也只是照旧撇着茶沫子慢悠悠的饮茶。只有一个不明所以的廉士通坐在主帅的椅子上生着闷气。

　　伊稚斜坐在昏暗的毡帐里头疼得很，帐子里点着匈奴商人从大魏山水迢迢运回的安神香。如今战事已起，香料也供应不上了，可伊稚斜对这香产生了依赖，听闻这香是大魏的靖阳大公主为了缓解大魏皇帝的偏头风，请了著名的隐世神医木原老人研制香方，调制了半个月才调出来的。

　　伊稚斜承认那个女人是个聪明绝顶的人，只是这样的女人太危险了，更或者他是不愿意提及那个人的性别，只单独作为对手他更希望萧封鹤是个男儿，好歹次次碰上她的暗刀还能劝劝自己棋逢对手，偏她是个女孩儿，这就让伊稚斜更有挫败感。

　　摩邪自从上次被枯荷重伤后身子一直不大好，碰上这样的寒冬天气，身体更是吃不消，前段时间都能下地活动的人，下了一场雪后便卧在榻上起不来了。伊稚斜是摩邪陪伴长大的，他很清楚伊稚斜是个有抱负有野心的人，他甘心为他的功业赴死，但如今匈奴大敌当前，他不能倒下，也不敢倒下，伊稚斜一个人撑不下这样的局面。

　　这时一个长相精致妩媚的胡姬从帐外端着一盘烤肉走了进来，浅棕色的眸子瞧见榻上的摩邪，短暂的收缩了片刻，深目高鼻的白皙面庞被身后帘外渗进来的阳光照得仿佛透明一般。

　　“当于，外面是不是很冷。”摩邪的声音有些沙哑，脸上那道贯穿面中的刀疤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不太明显。

　　那个名叫当于的姑娘坐在榻边，笑着将手里的烤肉放下，又取过狼皮大衣披在摩邪背上，继而将他扶了起来：“外头比昨天暖和了些，你先喝点马□□酒，烤肉还烫你趁热吃。”

　　“你恨我吗？”摩邪没有看着美艳的姑娘，只是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酒嚢。听见摩邪的话，当于嘴角的笑容僵了僵，随后又恢复了原本的明媚笑容：“怎么说起这个了……从前是恨的，现在……明白你的苦，不恨了，之前那位小郎君把我救下来后跟我说，这世上最痛苦的感情不是恨，而是愧，恨会让你折磨别人，愧会让你折磨自己，你是我亲哥哥，我没法一直恨着你，不是吗？”

　　“我终归是对不住你的，你肯认我这个大哥，我……我很感激。”摩邪说着话，声音低了下去。

　　“你先把饭吃了，我还滚着奶茶，去瞧瞧……”说着当于便快步出了帐子，一出帐子眼泪如断了线一般，滚落下来。手上纤长的指甲抠进了肉里都浑然不觉，早知道这样愧疚为什么要把她送去大魏做皇子身边的眼线，为什么要让她受尽折磨，要她一个贵族女儿做了舞姬？如果真的愧，就该死！

　　深夜，当于将一包裹着几十块做衣服剩下的鹿皮的包袱丢到了离营帐不远的河里，这时的河面依然冻得结结实实，偏偏河岸边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洞，那个包裹刚好可以塞得进去。匈奴的天冷的厉害，今晚又下了大雪，明日这个洞就会在雪融成冰的时候消失不见。

　　“殿下！动了！棋子动了！”李达和武阳作为鹤姬身边的副将自然也是跟来了北境，就看见李达捧着一个冻成冰坨的东西冲进了营帐之中。

　　“到底是殿下动了还是棋子动了？”萧封鹤微微抬眼，凉飕飕的眼神瞥了过去，李达瞬间将在原地，随后温吞地将冰坨放在了桌上。

　　“放火盆边上！你是打算让我砸冰还是捂化他？”萧封鹤抬腿踹在李达的屁股上，吓得李达赶忙一躲，快步将冰坨放在火盆的边上。

　　“我说……阿兕，这……这什么啊？别是伊稚斜的人头吧！豁！你这可是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啊……”廉士通激动了起来，拍着桌子就准备拔剑砍冰了。

　　“伊稚斜的脑袋？……那这个大小……大约是十四岁时伊稚斜的脑袋吧。”萧封鹤说话依旧是不留情面见有颇有些委婉。

　　“那这是……”廉士通搞不明白了。

　　“当然是我的活棋了，憋了这么久，我们终于可以准备行动了。”萧封鹤静静地坐着，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半垂着眼睛看着冰块一点点的化掉。

　　这冰坨子冻得梆硬，愣是化了半个时辰都没化开，萧封鹤一气之下让伙夫把军中的铁锅端了过来，架在火堆上，生生烤化了。

　　廉士通从化了的冰水中挑出一块皮子瞧了半天，也没看明白上面的圈圈画画：“我说小殿下，这……这是什么意思？你的棋子这是用暗号传书嘛？”

　　萧封鹤却没理他，直接将皮子从锅里都捞了出来，和萧封容两个人走到桌边拼了起来，凭着这两人的脑子自然不必多说，不过三两下便拼出了一副连贯的图——那是一副军事布防图。

　　“青黛成了……”萧封鹤自言自语道。

　　“谁能想得到，女子的心也能这样狠辣呢，自然也没人会想到堂堂的匈奴贵族竟会把自家的女儿送去大魏做舞姬，还偏巧被大魏的大公主救下来……”萧封容也是一时感慨道。

　　“那自然是我安排的，摩邪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把自己的亲妹妹混在西域的来的舞姬里，想浑水摸鱼送进大哥的府上，碰巧那只商队被黎柏溪给劫了，直接买到浣花楼里了。”萧封鹤说的很轻松，但萧封容却听出了不对劲。

　　“柏溪怎么会知道这支商队里有摩邪的妹妹？”

　　“摩邪找的人是阿曼斯他小舅子的门客，阿曼斯知道这事后，就给我传了书让我小心摩邪，无非是将计就计，他能狠下心利用自己的妹妹，就不许我挑拨离间嘛？”萧封鹤说的理直气壮，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是小人行径。

　　“他这妹妹这么好策反嘛？”廉士通终于听明白了，但还是有所疑问。

　　“策反倒是不至于，如果是你被当做一件东西被卖来卖去，卖自己的人还是自己的亲哥哥，他摆着家国大义要你遭受羞辱，你会是什么心情呢？我无非是将摩邪给那门客的信原样不动的拿给了她看，他终是要有知道这事的权利的。”

　　廉士通先是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而后又皱着眉抬眼瞧瞧看萧封鹤——这女人的损招也忒多了，可不敢惹着她，只是廉士通这个人嘴永远比脑子快：“那怀远殿下呢？”

　　“我对不住姑姑，说到底我和摩邪在这方面没什么差别。所以我会卖别人，却不会被别人卖，明白？”萧封鹤说这话的时候，当真没瞧出来半分抱愧的意思，说起来她该愧疚的事未免太多，细数起来他也就不必苟活人世了。

　　“她算是你的人嘛？”萧封容靠在盖着毛皮的背椅上岔开了话题，北境寒凉，他也有些受风寒。

　　“不算，她是个很有意思的姑娘，她不属于任何人，更不会属于我。我和她顶多算合作。何况……她以为是你。”萧封鹤说道最后对着萧封容挑了挑眉。

　　“什么？！”

　　“殿下，伤寒药熬好了。”武阳这时候从外面撩开帘子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药。

　　“得了，喝药吧。”说着萧封鹤先拿起了左边颜色略深的药一口气灌了下去，萧封容略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只是端起另一碗药喝了下去。

　　廉士通没瞧出什么异样，只笑话他们俩从南面来，身子骨吃不消苦寒之地的冷风，萧封鹤凉凉的看了他一眼，廉士通干笑了两声把嘴闭上了。

　　正在萧封鹤安排分工时，得知顾惜之他们几个求了圣旨要来北境助战，这次就连端王和赵琼林也一并来了，只是他们也带来了一道圣旨——官家下旨，皇子们只可督军，不可征战。

　　圣旨一下，萧封齐和萧封容皱着眉，有些无奈，唯独萧封鹤没当回事——她是皇女不是皇子，何况她和颖王都是有军衔的，算来算去都该按军衔来论资排辈。

　　不过众人见面时，还是难免触景生情——萧封鹤眼瞧着顾惜之整个人瘦了三圈，脸色白的吓人，瞧见她的第一眼就跌跌撞撞下了马“噗通”一声跪了下去，把头扣在地上不肯起来。

　　萧封鹤看着他，也没扶他，只是声音低沉的说道：“还未祝你们喜结连理，顾承淮，你好好活着。”

　　顾惜之听罢忽的抬起了头看着她，从怀里掏出一个被锦缎里三层外三层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小半块碎玉：“殿下要我带她回家，我带回来了。”

　　萧封鹤接过碎玉，沉默的看了良久，用手抚了抚温润的碎玉，小心的收进了自己的怀里，没再说话，自己先一步进了营帐。众人随即跟了进去，廉士通这时也从外头演兵回来，这才缓解了沉重的气氛。

　　傍晚时，冯轼南安排了一场全羊宴犒赏全军，以备后面的苦战，吕司龄同何广习在陇南早就吃习惯了，不过也依旧兴致勃勃的同许久不见的好友们举杯痛饮。

　　顾惜之都跟着喝了几杯，无奈他酒量实在不太好，喝多了便又哭又笑，说什么三生有幸，夫复何求，生亦何欢，死亦何苦的话，冯轼南不知道什么缘故，还当顾惜之壮志难酬憋成这样的，拽着廉士通好一阵感慨：“瞧瞧，这才是大魏该有的文人，看看……这上不了战场给娃子憋得。”

　　廉士通捂了半边脸不知是哭是笑，他实在没法解释顾惜之的事，就让冯轼南这么误会着吧。

　　“阿兕，池新的那位小夫人生了个小男孩儿，长得甚是好看，谢尚书给孩子起了个名字叫谢司城，以期长大后经营仕途，以报皇恩浩荡，你不晓得满月宴那天，全京城的贵妇人都去了谢府恭贺，就为了抢订个娃娃亲呢。还有啊……皇后殿下也很喜欢那孩子，时常传叶夫人带孩子进宫陪伴。”赵琼林为了缓解气氛，岔开了话题。

　　“我看见池新的家书了，他说孩子很好很健康我就放心了，承欢的身子不大好，好在有我师父在，慢慢调理着才好。”说着说着，萧封鹤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头对哪怕是在草地上坐毡子也是一派正襟危坐模样的萧封齐道：“大哥，我给两个小家伙的一对麒麟金锁送到了吗？”

　　“你交代的事，我哪里敢不办，你离京前千叮咛万嘱咐，我自然是亲自送去谢府的。”萧封齐今天也是开怀，喝了不少，脸色微红着。

　　“是呀，我可是早早给大嫂肚子里的小侄女准备了赤金镶羊脂玉项圈的，你哪能不好好为我办事呢？”萧封鹤笑着说道。

　　“不过孩子的小字还没起，池新和叶氏的意思是等你回去给孩子起小字，现在只管叫小圆子，听着倒也乖巧。”萧封齐举着酒杯像是想起了那个小小的孩子，脸上也不禁露出柔和的神色。

　　“要我说，小圆子和我的小侄儿们长大些，就送到成蹊他们府上去，成蹊如今也在崇文馆当值，想来做小孩子的启蒙师应当不差。”萧封鹤早早就想着把他们这些人的孩子一应安排让赵琼林去教导，他是两代帝师赵宁宣老大人的嫡长孙，未来的路自然也早早安排好了。

　　其他人也听见了这话，何广习原本正和吕司龄躺在草地上争辩到底是陇南的星星亮还是北境的星星亮，听见这话也是一股脑坐了起来：“大殿下，王妃她……又有了？”

　　不等萧封齐回答，萧封鹤便先开口替他说道：“是呀，听师父说是个女儿，这一下子儿女双全了，这好事呢，要不不来，要不来一双。”

　　萧封齐也不说话，只是笑意盈盈的听着几个好友的恭贺声，难得也得意一回。想想他从小就被人和他二弟萧封远比较着长大，如今难得也领先了一步不止。

　　吕司龄坐起来，头上还插了几根枯草，怏怏地说道：“是啊，你们瞧瞧大殿下，早早就超在我们前头了，在看我们几个打光棍的，我这趟回家我爹可说了，一年内不娶亲，他就让我滚出吕府，不带个媳妇回去从此就不让我进吕府的大门了。”

　　“光棍的事说你们仨，别带我，我可是有妇之夫。”何广习把吕司龄的手指头掰向了赵琼林和廉士通，赵琼林却不干了：“别瞎说，我也是定了亲事的人。”

　　“我们也就出去了一年多，你这小子动作挺快啊？”何广习惊诧道：“是哪家的姑娘啊？”

　　“这个……你们都是认得的，吴三娘子吴子寻。”赵琼林笑的有些腼腆，但也有些得意的意味。

　　吕司龄和廉士通对视一眼，双双翻了个白眼不想讲话。顾惜之听着也是笑意盈盈的，只是他酒醉得很，估计也没听明白什么，只是趴在萧封容腿上一个劲傻笑着。萧封容低头看着他，面上随带着笑意似是在附和着大家，眼睛却有意无意的撇着顾惜之——他的裤腿被打湿了，是眼泪。

　　萧封鹤不是没看见顾惜之的模样，可她也没法子，说到底，时至今日她都不能相信枯荷去了的事，她总觉得枯荷还在，只是出去办事了，总会回来的，故而到现在她都不能张口主动提起那个名字，她也怕听见旁人劝她节哀，骗骗自己没什么不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