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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山雨欲来风满楼 京城里人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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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里人人都知道,使团回朝的月余后,京城里万人空巷的那场大婚是没有新娘的,当朝新贵顾承淮捧着一块灵位走过了郢都二十五街一百一十坊。大婚当日,不知是巧合亦或是天公有意,飘飘洒洒的鹅毛大雪覆盖了整个京师的瓦舍楼阁。这场婚礼满目素白,远在千里外的靖阳公主为死去的新嫁娘按郡主礼备置了丰厚的嫁妆,由公主府的五品女官瑾瑜送嫁。端王携王妃也早早到了场,谢家长子谢斐携小夫人叶氏代公主出席,当朝顾相更是自领命做主婚人,这排场便是放眼京师也是少见的的场面。
在这一个月里,京城的茶楼书摊说的无一不是这位当朝新贵和客死异乡的忠义伯死生相随的故事,不知改编了几轮几遍,赚足了京城男女老少的眼泪。不少深闺小姐痴情儿郎出于敬佩这对为家国大义而舍生忘死的眷侣,哪怕素昧谋面也送上了不菲的贺礼。
顾惜之与枯荷无父无母,官家和皇后殿传命让端王夫妇代为受礼,言下之意帝后便是对着可怜人的长辈,固然有笼络人心之嫌,但帝后二人也是当真心疼这对可怜的孩子,许是瞧着他们,想起了自己的女儿靖阳殿下。
南境如今倒也太平,封狼军镇守此地再加上前些年,萧封鹤长枪所向,百越苦彝只能俯首,现下的怀柔政策更是让两国百姓乐不思蜀,早已不记得什么国仇家恨,根基已断,难成大事。
可萧封鹤依旧是心内难安,只要匈奴一日不平她就一日芒背在刺。萧封容到达北境聿州城的第二天,萧封鹤也赶到了北境。听闻聿州现下是怀化将军冯轼南在代管,原本的聿州州府段维圣失去踪迹,目前官府还在四处察查。这位怀远大将军冯轼南是当今正二品昭容冯氏的一母同胞的亲大哥,端王殿下的亲舅舅,性子有些乖张,在朝中并不得脸,人缘也不甚好,不过冯氏这样的钟鸣鼎食之家自然不会让他不如意,再加上冯将军本就一身征战沙场的军事才能,才能手握北境重兵。
萧封鹤同萧封容在将军府碰了面,晚上便在冯将军府上住下了,傍晚时分冯将军早早忙完了军务便回来与两人用饭。萧封鹤同萧封容两个人也从来是没什么架子的人,故而三人谈天说地好不痛快。
“我原该叫将军一声舅舅,只是平日里将军少言语些,我又怕旁人说我年纪轻不懂规矩。”萧封鹤端着酒向冯轼南一举:“今日没不相干的人,我便在这借花献佛敬舅舅一杯。”
“舅舅请。”萧封容也端起酒杯向着冯轼南一举。
三人一饮而尽,就见冯轼南用衣袖擦了擦嘴道:“你们哪里晓得,我同朝中那些老夫子说不上话,听见他们之乎者也便头疼得紧。从前也听大皇子说你们几个小的各个也都是痛快人,如今看来这小子没忽悠我。”
萧封鹤笑着,心里想这位冯将军倒是有意思,能把不合群说的这么清新脱俗的武人当下还当真是不多,面上依旧是带着微笑:“舅舅可知我同三哥大老远一个从京师出发,一个从南境而来的意图?”
“我一介粗人,如何能想得到……”冯轼南挑了挑眉推说不知。
“舅舅知道,舅舅老早就知道,否则这聿州城的兵防……怎么会比往年森严数倍呢?”萧封容也笑着接话道。
萧封鹤不讲话看着冯轼南,显然大家都心知肚明。一直在冯将军帐下做副将的廉士通如今不来见他们,就该知道他被派去做什么了。
“明人不说暗话,咱们挑明了说,我看家书得知我们已与西域结盟,如今北境局势紧张,匈奴人也不是傻子,早已严阵以待,你们意欲如何?就算开战也得师出有名才行,你们要想明白啊。”冯轼南放下手中的酒杯正色道。
“舅舅可知,那位段州府的下落?”萧封鹤已久不紧不慢的说道。
“老子管他如何,那鸟人整日眼高于顶,阴奉阳违,当老子不晓得他的德行吗?听长英说那狗娘养的竟干出卖国之事,老子只恨手上一杆长枪不能给他多戳几个窟窿眼!”冯轼南这样的行伍之人一向是脾气火爆,性情中人,原本就对文官嗤之以鼻,对卖国的文官更是恨不能生食其肉。
“舅舅怕是不能戳他窟窿眼了,不过骨架子没准能收一副。”萧封鹤巧笑嫣然,虽说她身穿一身玄色棉质圆领袍,但那副长相却透着女孩儿家的灵秀,长了眼的都不会将她认成男儿。冯轼南也见过吕皇后,那位殿下是个绝色的美人,长相柔美端方,她这位嫡女继承了她和官家的所有优点,灵秀精致又有些英气,或许也是带兵打仗多年,相由心生了。只是这样的容貌满面笑意,轻言生死,多少让人觉得背后发凉。
“靖阳殿下的意思是……”
“我给他找了一处绝佳的风水宝地,舅舅只需要在那个区域多派人找找……自然还会有匈奴人残杀我朝封疆大吏的证据,师出有名……这不就有了嘛?不过多少要给这位段州府编排一个体面的死法,属实难了点,不过舅舅一定有法子的……是也不是?”萧封鹤笑意不变。
“小殿下,末将冒昧问一句……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冯轼南的脸上写满了认真。
“咳咳,舅舅开玩笑了,这些局小妹摆了整整三年,环环相扣,缺一不可,匈奴一日不除,大魏一日不宁,这都快成了我们兄妹几人的心病了。”萧封容解释道。
“唉……若你靖阳不是女儿身,前途不可限量啊……可惜了……”冯轼南当真觉得可惜,如果萧封鹤是男儿,东宫之位非他莫属,然她却是个女儿身,就算掌了大权也坐不了皇位,官家有意培养,不戒不防,何尝不是因为她是女子的缘故,另一位带兵守边的皇子萧封远至今都是无召不得回朝,又有甘南道阜城大军所阻,不似南境直守中原腹地。其中差别众人皆心明眼亮。
“没什么可惜的,我身为女子不得自由,原本该守在深宫,如今带兵打仗,更有人说我牝鸡司晨,可那又如何,当着我的面还不是要恭恭敬敬拜倒,高呼一声大将军。他们没办法的,不是对我一个女子没办法,而是对权力没办法。”
萧封鹤倒是看得很开,这么多年了,她早就习惯被人参奏,去年听闻有御史台的人参她不守妇德,牝鸡司晨,她便让人往哪官员家里扔了二百五十多只母鸡,直言若这二百多只母鸡一日不会打鸣,就一日不许这人出府。官家听说后笑了一天,才让京兆府的人把那人从一地鸡屎的府里救了出来,但要那人给这些鸡找好养鸡场,日日去照料,瞧瞧有没有打鸣的。
自然这事就更成了靖阳公主仗军功欺人的证据,也是官家娇惯女儿无法无天的证据。只是旁人大约都不清楚萧述政这个人的为人,他到底也能算得上是个好父亲,然他最看重的是江山,是天下,妻妾子女都是棋子,只有活棋和废棋的区别,萧封鹤作为他的女儿,大约是众多皇子公主里看的最透彻的一个。
晚间,冯将军自去歇着了,萧封鹤同萧封容坐在院中看着天上的星辰,不得不说这北方总是天高云阔的,就连晚上的星辰都格外透亮明澈。
“阿兕,枯荷的事,你……节哀。”萧封容终归没忍住开了口。
“其实我很后悔,我不该让她去的。她是个命苦的人,总说这天下只有我是她的亲人了,好不容易碰上个喜欢的书呆子,还把命送了……哥哥,我心里没什么难过的,就是空得很,想起来故人就觉得空……”萧封鹤面色如常的说着这番话,萧封容却不忍心听下去。
“我知道你并不看重名分,从前总听你说名分的事是做给活人看的,不是给死人挣得,可这次怎么就这么坚持要给枯荷挣个爵位呢?”
“枯荷瞧不见,我也晓得她不在乎,可顾惜之在乎,枯荷没了,听二哥来信说惜之像是去了半条命一样。若我不能给枯荷一个特殊的名分,只怕顾惜之过不了这一关。再说名分这东西,既能安慰人,又能膈应人,他们越说女子不得如何,我便越要如何,他们越不高兴我就越高兴。”萧封鹤挑了挑眉,细长的眉挑进鬓角里,上挑的眼角微微抬起,眉宇之间都是野心。
萧封容觉得这么多年来自己这个妹妹是越来越刁钻古怪了,还好平日是个讲道理的人,人缘尚可,不然他这个当哥哥的可如何放心的下。
“三哥,你不想做储君,对吗?”萧封鹤突然没名堂的说了这么一句话。
“是,我志不在此,更不想兄弟相残,旁人我管不了,我只能避过凡间事,远遁山水间。若大魏需要我,我身为大魏男儿,绝不推辞,必当万死不辞,只是……那庙堂之上的位置,实非我意。阿兕,你是最懂我的。”
“是,若此番能平定匈奴,三哥,我要你跟着我师父木原老人去云砀山,我不想看着你被拽进纷争里,大哥二哥两个我没法子,人各有志,那是他们的选择,但我终归能给你留一条后路!兄弟当中,我总要保下一个。”萧封鹤突然面色凄凄,她很清楚,攘外后必有安内之争,官家如今身子虽看着硬朗,可多年积劳成疾,也是大不如前。前朝大臣早就议论起国本,可皇子之中并无合适人选,官家才着手培养萧封鹤这支势力。
老早之前,官家便同萧封鹤明言过,她是大魏朝堂上悬着的刀,无论是谁动摇国本,杀无赦。她萧封鹤只因无继位之可能,又学会了萧述政大半的帝王之策,才能成为这个独一无二的选择。
当初的廉老将军也是在世祖皇帝的示意下扶持了萧述政登基帝位,为避皇权自请去了南境守边,才消了功高震主之嫌,后来他又在萧述政的授意之下培养出了萧封鹤。
萧述政从来不向自己的这个长女隐瞒心思,有些他想做却不能做的事,就得由这个被娇惯坏了的纨绔——靖阳公主去完成,萧封鹤倒是对自己的命运坦然得很,背黑锅的事她习惯了。自然也偶尔有失控的时候,比如萧封鹤曾经亲手杀了他的宠妃。他虽说不高兴,不过一个妃子,固然可惜,但妄图扇枕边风给自家的兄弟加官进爵,一死也不为过,自然也不必苛责亲闺女。
清晨拂晓时分,萧封容从屋里走了出来,就瞧见院子里坐着一个黑衣姑娘,不是旁人,正是他的妹妹,萧封鹤。眼瞧着还是昨日那身衣服,萧封容猜到他这妹妹这是一晚上没睡——萧封鹤有个怪癖衣服不穿第二天,头天穿了的衣裳当晚换下务必要清洗,自然除非上了战场,那会儿死人的衣服她都穿的毫无心理负担。有条件的情况下,她还是像个金尊玉贵的公主的。
“怎么在想事?”
“没有,闭上眼就是旧人的影子,睡不着,想他们想的厉害,索性不睡了。”萧封鹤手里拿着一壶满满当当的酒——她从不在要紧时候饮酒,恐误了事,但心烦意乱时,总要拿一壶酒意思意思。
“你也该放一放旧事了,故人已逝,不论是老将军,还是枯荷,亦或是……周小兄弟,你也该放过自己了,他们瞧着你这般又怎么安心呢。”萧封容也是长叹了口气,坐在萧封鹤对面。
“倒不是我想自苦,三哥,我有时候真的不知道我自己做的事到底对或错,心里总隐隐的不安,廉家爷爷要我担起我身为皇族的责任,阿耶要我做他想做但不能做的事,阿娘要我做大魏最锋利的刀,我师父和你要我好好活着,不要自苦。可只要我活着一日,故人的话就会一直在我耳边转着,我捂着耳朵也听得到,睡着了也梦得到,我天天跪在佛前求佛祖渡我,可佛也渡不了我……是我执迷不悟还是世人欲念深重呢?”
“阿兕,你好像不记得你原本就是个心思极重的人,从小你都是那个最沉得住气也最理智的孩子,大哥都说过,他从不操心你吃亏,只怕你坑别人。三哥知道你的迷茫,可这世上没有那么多非黑即白,更没有那么多似是而非,你做的事都是你该做的,只管去做,反正你心里天下苍生只是天下苍生,而非张三李四,不是吗?”萧封容看着萧封鹤淡淡一笑。
萧封鹤听了先是一愣,反应过来才痴痴地笑了起来。萧封容说的不错,她眼里的天下苍生从来都是一个群体,而非特定的某某人,若要她去屠哪一国的某一城,她也不会有什么负罪感。
萧封容倒了一杯茶接着说道:“你忘了你小时候曾经对太傅说过什么了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就这十六个字,太傅愣是不敢再让你发表任何高见了,巴巴跑去阿耶殿前告了你一宿状,说你心思狠辣暴戾,不宜过问朝政,否则天下不宁。”
“自然他是这么说的,可我又没这么做过。说着玩罢了。”萧封鹤浅浅一笑并不当回事。
“当真?百越三城,你就真没想过屠城的事吗?”萧封容挑了挑眉道。
“……三哥,人生得一知己是幸事,得一蛔虫就不是那么让人开心了。”萧封鹤依旧是笑模样看着萧封容,只是眼皮子耷拉了下来,显得阴诡十足。
“两位起的甚早啊。”熟悉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萧封鹤抬头一看,嘴角不由得翘了起来——这黑壮汉不就是昨天还在念叨的廉士通嘛。
“这是哪家的煤成了精了?”萧封鹤张嘴第一句话就是这么一句。
“我说小殿下你……你这张嘴……都过了这么久了,出口伤人的功夫还是这样稳准狠啊。”廉士通嘴上说着伤心,面上却是十足十的高兴。
“好兄弟,不过一年时光,果真历练出来了。瞧你如今做冯将军帐下的副将,可还如意?”萧封容快步走上前去,狠狠一抱廉士通,两个人重重的拍了拍彼此。
“没什么不如意的,军中人都是行伍之人,初始也有人瞧我不顺眼,觉得我是世家出身,必定没什么本事,来也不过是混日子镀了金回朝好做大官的。可抗击匈奴的几次仗打下来,都是生死兄弟,也就没什么嫌隙了。”廉士通说的轻快,可萧家兄妹俩都知道,世家子弟进军营是什么样子,若要真是去混日子镀金倒也乐得自在,只是若真想成就番事业,各种艰辛又岂是三言两语道的尽的。
“听说西域联盟谈成了,入境北境战事一触即发,只是两边谁都不敢先下第一刀,匈奴最近连平时最常见的抢掠都不再有了,瞧着倒有些颓势,只怕不会给我们什么机会。”廉士通皱着眉不无忧虑的说道。
“长英,现下是冬天啊,他们当然不想打,怎么打都是他们吃亏,可这个严冬与我们而言却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萧封鹤歪着头瞧了廉士通一眼,将自己手里的酒壶随手放下,拿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
“阿兕的意思是,如今匈奴正值严冬腊月粮草不丰,兵弱马疲,而我们中有北境防线,西有陇南甘南两地大军合围,又有西域联盟夹击,这与我们而言是最好的时机,一旦来年春来,让匈奴缓过这口气,再想灭匈奴就不是易事了。”萧封容向廉士通解释道。
“可……总要有个打仗的理由啊。”廉士通挠了挠头,举起茶杯一口咽下。
“找着段维圣的尸骨了吗?”萧封鹤没头没尾的说了这么一句话。
“找着了,让人砍得不像样子,骨头都砍断了……你怎么知道他死了?”廉长英说着说着反应了过来。
“喝着冯将军没和你说?”萧封容也是惊讶得很,这事原以为冯轼南会交代清楚的。
廉士通一拍脑袋说道:“听说你们来了,我一时激动忘了害得去找将军报到呢!”
萧封鹤瞧着他摇了摇头,呷了一口自己杯中的茶,浅浅的笑着。廉士通这才明白,原来萧封鹤当日在宝安寺说的话竟然是这个意思:“段维圣是你下的手?”
“自然不是我,是我买通了绿林杀手装扮成匈奴人骗段维圣离开聿州去匈奴地界一叙……自然这一叙就把他叙到阴曹地府去了,这事如何怪的到我呢,谁都瞧见那事故上的刀伤可是匈奴人的弯月刀造成的呀……”
“你只管说,接下来我们怎么做!”廉士通一拍石桌激动道。
萧封鹤招呼两人去见了刚从军营点卯回来的冯轼南,一进去便开门见山安排后续的进展。
萧封鹤抽出冯将军挂在墙上的长剑,点在地图上:“我已安排阜城大军主帅沈丛直将军从最近的甘南道发兵,与北境以聿州为首的守境大军形成合围之势,进攻匈奴正面,冲散匈奴各部落,让他们无法勾连。陇南道那头,由我二哥走第二步棋,他将带兵乘胜追击,将匈奴残部追击至西域地区,这时候,由西域诸国包抄形成防线,关门打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