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缘》百里曈影

14、大局已定

　　牧靖又问：“是你方才说‘都告诉我’，现在怎的又不肯说了么？”

　　牧靖的氅衣向来厚实温暖，席若素披着有些大了，衣服从他肩上有滑落下去的趋势。牧靖伸手替他拢了一把衣领，明明做着称得上亲密的事，却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席若素默默地看着牧靖动作，在对方即将撤回手之前抓住了他的手腕。这一抓才发现，原来他们两个人的手都是一样冷。

　　“你……”席若素怔怔地看着他，答非所问，“腿疾是不是又犯了？”一边说着一边连忙扯下身上的衣服，牧靖却在席若素靠近之前后退了一步。他还想继续朝前走，被左右两个侍卫拦住了去路。

　　“你把衣服……”

　　“不敢说吗？”牧靖不想停留在这个问题上，索性直接说了出来，“这事若是没人寻出端倪也便罢了，若是被人抓住漏洞便是死罪。凌柏见是个不要命的，所以你也跟着他不要命。你想让我对你严刑拷打，你想让我把你推出去好把我自己摘出来，毕竟你和席家的那些恩怨不是一天两天，而是沉积十多年的仇恨。”

　　席若素抓着衣服，用力攥到指尖泛白。

　　当初决定要和凌柏见一起做这件事后，席若素便想好了要这么做。席丞相的手绝对不干净，可他毕竟是一朝丞相。一旦反咬，他和牧靖都承受不住。他不愿意把牧靖牵扯到更复杂的局里，他只能自己全部揽过来。

　　这次的事有孤注一掷的意味，他连命都计划好了不要，却唯独算错了牧靖对他的态度。

　　“席若素。”牧靖深吸一口气，才接着说，“我这些年从未和什么人谈过风月之事，我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我和你做的那些事是只有夫妻才会做的。我已经做好了同你长相厮守的准备，只是我从来没想过，原来你竟然是不愿意。“

　　牧靖说完这话便转身离去，没留给席若素开口的机会。他实在是太生气了，不是为席若素利用他，而是这人宁愿放弃自己的性命也不肯求助于他。同时他也太难过了，一想到这人可能真的可能会死，仅仅在他漫长一生中留下一抹浅淡的痕迹，他就会忧惧难安。

　　牧靖出去后，他的侍卫们也紧跟着离开。席若素抱着那件衣服在原地站了很久，其实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他的脑子处于一种放空的状态。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唯有胸口一阵又一阵闷痛。待到牧靖让人过来请他回去的时候，他才从茫然无措中勉强恢复过来。

　　脑子里密密麻麻的都是牧靖方才说过的话，他一边惦念着牧靖的腿疾，一边琢磨着“长相厮守”四个字。思绪万千，倒是没一条理得清楚。后来想到牧靖说“原来你竟然是不愿意”这句话，席若素便只觉得惶恐不安。

　　他哪里会不愿意？他只是从来没有这么肖想过。

　　小时候在席府的日子不好过，他觉得能活下来已经是幸运。后来他长大了，又觉得报仇就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念想。再到后来遇见牧靖，这个人对他那样好，好得如同醉后神智不清做的一场梦一般。

　　梦迟早有一日会消散，怎会有人企图做一辈子的梦？

　　他不是不愿意，他是不敢想。

　　沙漠里渴极的行人看见海市蜃楼会欣喜若狂，发现那是假的后多数人会垮掉意志，再不复先前那般坚定。

　　他活这二十载，既无作为，也未曾积下什么善缘。这样平白出现的福气，焉知是否为另一种海市蜃楼？

　　席若素被牧靖软禁起来了，说是软禁，其实只是不让他出王府大门，府内还是任他来去。

　　席丞相的事情在朝堂上会忙很长一段时间，正如席若素所想，席丞相的手上不干净，圣上在之前就起过动他的心思，苦于没有一个恰当时机。借着这次的事情拉开序幕，倒也不突兀。只是朝堂上各方势力一起撕扯，也是一场不亚于真刀真枪的战争。

　　自那日之后，席若素便再也没见过牧靖。府里的人不会拦住他去牧靖的卧室和书房，因为他去了也没什么用，牧靖不会回来。

　　他见不到牧靖，更见不到凌柏见。府里人被牧靖提前打点过，不会跟他透露外面的消息，任凭他如何打听也得不到任何信息。

　　席若素既担心牧靖会不会受到影响，又担忧这次的事能不能击倒席丞相。每天都处于焦虑之中，寝食难安。

　　直到此事发生后的第十日，管家得了上面的吩咐在席若素的茶水中加了些安神的药物。他饮后觉得困乏，才终于熟睡一场。牧靖便是在这个时候回的府，正该过小年的日子，府里早早地便挂上了灯笼，门窗上贴着福字，瞧着就喜庆。

　　牧靖刚从一堆公务里脱身出来，从大门一路走进来，见了这一派过节的气象，胸中的烦闷瞬间消了几分。席若素房门未闭，倒也省去了怕开门声吵醒他。

　　听府里人传过来的消息远没有亲眼所见的直观，牧靖明知道席若素这些日子是如何度过的，但乍一见他当前的状态，却还是难免又生出几分疼惜。

　　那人面向他侧卧在床，眉头微蹙，眼睫下的皮肤泛着青色，显示其主人多日未得好眠。原本红润的唇也失去了血色，嘴角起了两个小水泡，不难看出席若素这些日子有多焦灼。

　　牧靖坐在床对面，静静地盯着席若素瞧了半晌。他这些天是在故意晾着他，他故意让这人着急，故意让他坐立不安。他没有别的办法，对着席若素说句重话都要斟酌许久，他也只能用这样的法子让他难受。

　　本以为席若素这一觉少说也得睡好几个时辰，不料牧靖喝一盏茶的时间，席若素便醒过来了。

　　他醒过来也不说话，就只是一直望着牧靖。

　　等牧靖将茶杯放回桌上，席若素才有了动作。他一下子跳下床，鞋袜都没顾得上穿，赤着脚三两步走牧靖面前。

　　“你……”

　　席若素开口后才发现自己的喉咙发声困难，最近上火严重，喉口红肿得厉害，只是说了一个字就痛了起来。

　　牧靖听他这声音哑得不行，脸色沉了下去，直接过去拽住他的胳膊将他推回床上。他还想坐起来，却被牧靖摁住肩膀使不上力，只能被迫平躺着。

　　“你算计了我。”牧靖看着他说，“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别先把自己弄成一副还不起帐的样子。”

　　这话说得不讲理，席若素变成这样分明是他故意为之，他现在却反过来指责他。

　　“席家垮了，年后……”毕竟是血浓于水的亲人，怎么也不可能把他们当作毫不相干的人，牧靖手上松了几分力，说，“年后就该处置了。”

　　话说完，牧靖收回手，直起身来俯视席若素。他在等，等席若素开口。

　　“谢谢。”席若素张了张嘴，只说了两个字。

　　好歹这么多天没得到半点消息，如今虽然尘埃落定，但事情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搪塞过去。牧靖以为席若素应该有许多话要问他，又等了良久才发现，席若素当真没有再开口的打算。

　　“不想问点旁的？”牧靖问他。

　　席若素坐起来，摇了摇头。

　　这样大的事，他是喜悦也好，难过也罢，总归是要给他留些时间调整自己的情绪，牧靖打算不再打扰他。

　　在牧靖走出房门之前，他又说了一句：“谢谢。”

　　有什么好谢的？牧靖想。

　　席若素和凌柏见做的局很好，再加上有瑞王相助，他只需要花费一些时间善后而已。他既不想听席若素说谢谢，也不想听席若素说对不起，究竟想听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