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磁场 谢知风赶回 ...
-
谢知风赶回教室时,第二节课已经上了大半。他没像往常一样蛮横踹门,只是站在正门,低声喊了句“报告”。
任课老师显然早已习惯了他的迟到,只淡淡抬了下头,挥挥手便让他进来。
唐娇原本盯着黑板,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快速扫过门口。男生半边脸颊高高肿起,嘴角还凝着一丝未干的血丝,刺得她眼睛发疼。
鼻头猛地一酸,父亲葬礼上的画面猝不及防涌上心头,眼眶瞬间就红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窒息感裹着她,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皮肉下窜动,浑身都不自在,连带着心口都泛起钝痛。
她只想立刻逃离这个压抑得要吃人的地方,仿佛多待一秒,就会彻底喘不上气。
她拼命深呼吸,试图吸进一点清爽的空气,可胸口的闷滞却半点没有消散。
好在下课铃恰在此刻响起。
前座转过来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眉眼温顺,一看就是规规矩矩的好学生——他是唐娇所在小组的数学组长柳川。
他本想跟唐娇交代班里数学作业的收缴事宜,可一转头,就撞见女孩通红的眼眶,眼尾都泛着肿。
柳川愣了愣,显然从没见过有人哭成这副模样,迟疑片刻才轻声开口:“要是没休息好,可以试试安神补心丸,能舒缓一些。”
唐娇先是点点头,又慌忙摇了摇头,声音细细的:“没有,谢谢你。”
教室里的气氛刚平复下来,后排突然有人起哄似的大喊一声:“唐娇,你暑假是不是去捅马蜂窝了?眼睛肿成这样!”
唐娇冷冷睨了那人一眼,没作声,默默低下头。家里出事之后,风言风语她听了太多,这点不痛不痒的玩笑,早已伤不到她。
周围响起一片哄笑声,同桌余小慧立刻抬手拍了下起哄男生的胳膊,语气带着护短:“不会说话就闭嘴,唐娇明明是没睡好。”
唐娇朝她投去一道感激的目光,余小慧扬了扬下巴,示意她不用放在心上。
唐娇下意识侧过头,看向身旁的男生。
那个旁人眼里的“大魔王”依旧在玩游戏,只是这次换成了游戏机。指尖飞快地按着按键,全程一言不发。
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谢知风忽然抬眼,嘴角勾着点散漫的笑,淡淡瞥了她一下。
他刚才,肯定都听见了。
唐娇脑子里“轰”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会不会以为,那天晚上的事让她躲回家哭了一整夜?
真是丢人,没出息。
这时柳川回过头,耐心跟她讲:“数学作业老师一般不收,都是小组长检查批改,不会的题目记得整理到错题本上。”
唐娇轻声应下,示意自己记下了。
柳川说完正事便转了回去,耳尖微微泛红,看着格外腼腆,想来是不太习惯跟女生说话。
唐娇心头微暖,浅浅笑了笑,低头想专心看书,可心绪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脑海里反反复复回荡着那首父母一起编的民谣:娇娇儿,糖豆儿,爸爸教你开大船,妈妈带你跨万山。从此我们再也不分开。
三岁那年,这首歌陪着她度过无数个夜晚。那时候杨燕和唐胜国还恩爱如初,她是他们捧在手心里的宝贝,是家庭圆满的见证。
曾经很长一段时间,她都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运的小孩,生在富足之家,拥有完整的爱意。
可爱意是会消散的,夫妻间的情分淡了,连带着对孩子的温情也一并磨灭。
她就这样,成了没人要、被人指指点点的累赘。
唐娇怔怔望着窗外,天色阴沉沉的。前几日下过一场雨,非但没冲净石阶上的青苔泥土,反倒让污渍愈发明显,模糊了台阶原本的模样。
“谢知风!出来打球!”
窗外的呼喊把唐娇拉回现实。
知风。
“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风空落眼前花。”这句诗毫无预兆地浮现在她脑海里,莫名觉得,和这个男生的名字格外契合。
被喊作“知风”的少年站起身,随手把掌机扔在桌上,拎起椅背上的校服外套,懒洋洋地走出教室。原来大家口中的大魔王,叫知风。那他,姓什么呢?
校门口,许年搭着谢知风的肩膀,一脸得意地调侃:“怎么样,我这说辞够给你面子吧?要是直说去酒吧,你那帮小迷妹不得失望透顶。”
谢知风笑骂了句“滚”。
“不过你天天打架,小迷妹早晚得跑,转头就发现哥的好,全来撬墙角。”
“你知道撬墙角什么意思吗,二逼。”谢知风斜他一眼。
许年瞬间语塞,怎么还骂人呢。
谢知风大步往前走,许年小跑着跟上,又重新勾住他的肩。
他刚走没多久,唐娇就被班主任叫去了办公室。
从办公室出来时,恰好瞥见谢知风的背影。和那个雨夜相比,他身上的戾气淡了许多,大概是穿着干净的校服,遮掩了几分桀骜。她没敢多看,毕竟少年步子快,转瞬就没了踪影。
心里泛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清是在意,还是单纯的同情。可她又有什么立场同情他呢?自己的处境,比他还要糟糕。
或许,这就是同类人之间的吸引吧,像两块吸铁石,冥冥之中被相同的磁场紧紧牵住。
办公室里,唐娇轻轻敲了敲门,班主任张英温和地让她进来。张英不清楚她家里的变故,只知道她跟着外公外婆生活,隐约猜到几分不易,对这个沉默寡言的女孩格外关照。
张英拿出几本崭新的课本和作业本递给她,拍了拍她的胳膊:“班里同学大多都很懂事,就宋意那几个孩子性子跳脱,你往后离他们远些就好。”
唐娇乖乖点头,不太明白老师为何特意叮嘱这些。
张英顿了顿,又提起她的同桌:“你旁边坐的是谢知风,他……别看他表面看着散漫,人其实很善良,学习上有不懂的地方,也可以问问他。”
原来他叫谢知风。
他人很好?
唐娇眨了眨眼,满心疑惑,却不敢多问。
张英又嘱咐了几句好好学习、有困难及时说,便让她回了教室。
走出办公室,唐娇深深吸了口气。最近总是失眠,胸闷气短的感觉一直缠着她,挥之不去。
回到教室,身旁的座位还是空的。她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还差一分钟就上课,谢知风依旧没回来。不过这些,本就与她无关。
趁着他不在,唐娇下意识往他桌面瞥了一眼——熄了屏的掌机随意丢着,课本乱七八糟摊了一桌子,毫无章法。她没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好乱。”
“什么好乱?”
熟悉的男声在身侧响起,唐娇呼吸一滞,浑身瞬间僵住。
谢知风刚出校门就发现掌机忘在了教室,那是他最喜欢的一台,舍不得被老师收走,况且下午的聚会本就无趣,索性折返回来拿。他站在桌边看了她好一会儿,没出声,就听见她小声吐槽自己的桌子乱,反倒被气笑了。
谢知风伸手把掌机塞进兜里,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像是想起什么,折返回来,将桌上凌乱的课本摞得整整齐齐,推到桌角。全程没说话,只淡淡看了唐娇一眼。
唐娇对上他的目光,总觉得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调侃,甚至是几分嘲弄。班主任到底是怎么看出,他这个人很好的?她绞尽脑汁也想不通。
谢知风不疾不徐地走出教室,校门口的许年早已等得不耐烦,老远就开始抱怨:“你属乌龟的?拿个游戏机给你CPU干烧了是吧?”
谢知风被他逗乐,上前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往下压,嘴里叼着烟,声音含糊却带着痞气:“少上点网吧。”
22年的秋天,风很温柔。疫情散去,人人都盼着出门走走,空气里都是久违的轻松。
唐娇坐在教室里,谢知风已经走了好一会儿,可他刚才那个眼神,依旧让她浑身发酥。
那个雨夜,他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
心口再次发闷,那种熟悉的窒息感卷土重来。她猛地站起身往外跑,迎面撞上一个人,连忙抬头道歉:“对不起。”
柳川伸手扶住她,语气带着关切:“你急着去哪?”
“教室里太闷,想出去透透气。”
柳川抬眼扫了一圈,教室里关着窗、拉着窗帘,秋日的空气闷在屋里,确实憋得慌。他皱了皱眉,让靠窗的同学把窗户和窗帘全都打开。
午后的阳光倾泻进来,明亮却有些晒,班里响起几声抱怨,可班长开口,没人敢再多说。
柳川看向唐娇:“现在还出去吗?”
唐娇摇了摇头。若是此刻还执意出去,未免太不懂人情世故。
她转身走回座位,柳川跟在她身后。余小慧一直坐在原位,把全过程看在眼里,等两人坐下,她立刻凑过来,捂着嘴一脸八卦:“班长,你不会对我们唐娇有意思吧?”
唐娇脸颊瞬间泛红,慌忙摆手:“不是的,班长只是体谅同学。”
余小慧被她慌张的样子逗得大笑:“我就开个玩笑,你怎么比班长还紧张,也太可爱了。”
唐娇低下头,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回应。
柳川看了看唐娇,又瞥了眼笑得没正形的余小慧,无奈开口:“小姑娘家家的,别总造谣。”
“这哪是造谣,你不也没否认吗?”余小慧不服气地反驳。
柳川被怼得耳尖发红,干脆转过头,不再理她。
唐娇始终沉默寡言。她本就性格内向,话不多,突然被这样打趣,半天缓不过神。
余小慧见状,连忙凑过来小声道歉,唐娇不想被人说开不起玩笑,只是轻声说了句“没事”,便低头看着桌面,不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