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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转学 2022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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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的秋天,唐娇跟着外公外婆,从繁华的屿城搬去了僻静的易县。
易县远没有屿城那般热闹喧嚣,可好处是,这里没人认识他们一家,能躲开那些嚼不完的舌根,少了诸多不必要的麻烦。
唐娇转学的事,杨苍费了不少心思,托了多层关系。
杨家三代经商,家底丰厚,但凡和金钱挂钩的事,就没有他们摆不平的。
开学当日,是杨苍亲自送唐娇去的学校。
老人已是七十多岁的年纪,身子骨却依旧硬朗,脊背挺得笔直,从不显半分佝偻,正式场合里,能不拄拐杖,他便绝不会依赖半分。
唐娇从小到大,听得最多的就是外公的教诲:“人要行得正,坐得端。”
每次站在杨苍身边,她都能感受到一股沉稳的力量,像是有魔力一般,能让她怯懦的心,稍稍生出几分自信。
校长梁正合亲自把唐娇领进教室的。
梁正合是看着唐娇长大的,当年若不是杨苍出手提拔,他这辈子都坐不上校长的位置。
得知杨家遭遇的一系列变故后,他对这个命途坎坷的小姑娘,满是心疼,早已把她当成自家晚辈疼惜。
梁正合温声嘱咐她,在学校遇到任何难处,都可以直接找他,仔细告知了办公室的位置,又把自己的手机号留给她,让她存好,随时都能联系。
唐娇只是木然地点点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谢谢叔叔。”
梁正合看着她麻木疏离的模样,心底更是酸涩。小小年纪就被亲生父母抛弃,若是他的孩子,他定要倾尽所有,把最好的都捧到她面前。
走进教室,唐娇始终沉默,没有说一句自我介绍,全程都是梁正合耐心地替她向全班同学介绍。
校长说话的间隙,唐娇的目光扫过教室,忽然撞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她有些近视,下意识微微眯起眼,才慢慢看清那人的模样。
是他。
那个住在隔壁的男生。
男生和其他同学一样,目光落在她身上,唐娇心头一紧,仓促地低下头,慌忙避开了他的视线。
这个人,不是好人。一定要离他远远的。她在心底一遍遍地告诫自己。
唐娇转学的前一晚,是个暴雨夜。
窗外电闪雷鸣,轰隆隆的巨响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可即便如此,也没能掩盖住隔壁邻居家激烈的争吵声。
一对夫妻在暴雨中争执,雷声嘈杂,唐娇听不清具体的话语,却能从尖锐的语调里,听出事态的严重。
就在雷声短暂停歇的瞬间,一声凄厉的“不要!”清晰地传进她的耳朵。
她下意识想凑近听清楚些,可新一轮的雷声接踵而至,聒噪又沉闷,彻底吞没了所有声音。
偏偏是这一句“不要”,瞬间勾起了她心底尘封的所有痛苦回忆。
杨燕和唐胜国吵架,从来不会避讳她。那句“不要你”,她早已听过无数次。最早是十岁那年,杨燕发现唐胜国赔光了家里所有积蓄,闹着离婚,两人当着她的面,毫不犹豫地说要抛弃她。
后来的几年里,只要他们吵到歇斯底里、不可开交,就会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一次次戳破她仅存的期待。
唐娇早就习惯了,习惯了被嫌弃,习惯了被抛弃。所有人都劝她,父母不喜欢她不是她的错,可真的不是吗?如果不是她的问题,为什么爸爸妈妈都不肯要她?
她找不到答案,也或许,这辈子都不会有答案。她甚至不敢奢望,还能再见到妈妈一面。
那些伤痛,她不奢求释怀,却也根本无法遗忘。
那天夜里,她抱着五岁时,唐胜国出差买回来的小熊玩偶,独自坐在走廊的台阶上。一道微弱的光亮闪过,她贪恋那片刻的温暖,可下一秒,“砰”的一声闷响,隔壁的门被狠狠甩上。
紧接着,清脆的打火机声音响起。她抬眼望去,漆黑的夜里,一点猩红的火光格外刺眼。是那个男生,他靠在墙壁上,和她一样,沉默地听着门内无休止的争吵。
过了许久,他才察觉到台阶角落里的人影。
唐娇默默想着,如果他没有低头扔掉烟头,抬脚踩灭,或许根本不会发现她的存在。
看清台阶上坐着的女孩时,男生明显错愕了一瞬,随即,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啧,带着几分不耐。
他长腿一迈,径直走到她所在台阶的下方,二话不说,伸手就粗暴地拽住她的胳膊,把她往楼下拉。
唐娇被猛地拽起身,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她穿着一身粉色的睡衣短裙,青春期的身体已经悄然发育,身形轮廓已然舒展。
谢知风攥着她的胳膊,一路把她拉到楼下偏僻的小树林里。这里昏暗无光,四下无人,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透着几分压抑。
唐娇紧紧抱着怀里的小熊公仔,心脏狂跳不止,想开口解释,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眼眶也慢慢泛红,蓄满了泪水。
胳膊被松开的瞬间,男生冷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喜欢听墙角?别人的家事,这么值得你好奇?”
唐娇这才反应过来,他误以为自己在偷听他家的事。她慌忙摇头,急得语无伦次:“不是的,我没有……”她一紧张就手足无措,只会不停摆手,其余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谢知风双手抱胸,斜倚在身后的树干上,语气淡漠地打量着她:“新来的?”
唐娇怯怯地点了点头。
雨丝又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男生没有丝毫避雨的意思,唐娇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僵在原地,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衣衫,浸透每一寸肌肤,冷得她瑟瑟发抖。
他又拿出烟想点燃,打火机的火苗被雨水浇灭了一次又一次,他渐渐没了耐心,眉头微蹙,抬头朝唐娇扬了扬下巴:“喂,过来,帮我挡挡雨。”
唐娇轻声应了句“好”,呆呆地走上前,伸出瘦弱的双手,拢在打火机四周,小心翼翼地替他挡住风雨。
火苗终于顺利燃起,男生自顾自地抽着烟,全程沉默不语。
唐娇盯着那点猩红的火光,看着它一次次熄灭,又一次次燃起,反反复复,没有尽头。就像她心底的痛苦,挥之不去,反复折磨。直到最后,火光彻底熄灭,再也没有亮起。
这根烟,他抽了将近五分钟。唐娇浑身湿透,冷得牙齿都在打颤,只想赶紧回去洗个热水澡,躲进被子里,却不敢开口催促,只能默默站着。
许是觉得无趣,男生吐出最后一口烟,烟雾直直朝她飘来,嗓音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今天的事,半个字都不准说出去,不然,有你好受的。”
恰好有一辆车驶过,明亮的车灯划破黑暗,短暂地照亮了男生的脸。唐娇借着这束光,看清了他的模样。
高挺的鼻梁,狭长的内双眼,眼型生得极好看,可眼底却满是戾气,冷漠又疏离。若是褪去一身锋芒,温和一些,定是那种受所有人喜欢的安静学长。
可偏偏,他脾气古怪,浑身带着生人勿近的戾气。
唐娇暗自想着,在这样争吵不休的家庭里长大,变成这样,似乎也不足为奇。
而谢知风,也借着这束车灯,看清了眼前的女孩。她眼睛红肿,眼底满是疲惫与哀伤,像是哭了整整一夜,又像是多日未曾合眼,憔悴得让人心疼。他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转身离开,颀长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冰冷的雨夜里。
那之后,唐娇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再见过他。
没想到,时隔多日,竟然会在教室里重逢。
男生显然也认出了她,看向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威胁,笃定她不敢把那晚的事说出去。
唐娇原本稍稍挺直的脊背,瞬间又垮了下来,她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鞋面,不敢再看他半分。直到梁正合介绍完毕,让她找位置坐下,她才缓缓抬起头,走向自己的座位。
偏偏,她的位置就在男生旁边,虽不是同桌,却也近在咫尺。唐娇甚至觉得,他不用挪动身子,只要微微伸伸手,就能碰到她的课桌,碰到她这个人。
她僵硬地走到座位旁,手忙脚乱地收拾好课桌,悄悄用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的人。他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唐娇暗暗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唐娇向来不喜社交,不爱与人打交道。
转学来的整个下午,有不少同学主动过来搭话,可都被她的沉默寡言、冷淡疏离劝退了。她不喜欢说话,也不喜欢听别人闲聊,只想把自己封闭起来,活在独属于自己的小世界里。别人不要闯进来,她也永远不踏出去。
就这样安安静静的,过完一辈子就好。
下午上课前,谢知风正低着头打游戏,教室后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巨大的声响划破安静,唐娇吓得浑身一颤,指尖都微微蜷缩起来。
身旁的男生察觉到她的反应,缓缓抬起头,回头瞥了一眼闯进来的人,面色冷淡,一言不发。
“宋意,你要死啊!”一道娇嗔又带着怒气的声音响起,班里一个女生被吓得不轻,回头对着来人嗔骂了一句。
唐娇顺着声音抬头望去,女生长相清秀标致,化着淡淡的妆容,眉眼间多了几分温婉韵味。她见过不少名门世家的少爷小姐,个个眉眼精致,却少了这种干净又平凡的美感。
同桌余小慧凑过来,小声跟她介绍:“那是咱们班班花余菁菁,最近正在竞选校花呢。”
唐娇轻轻点头,低声道了句:“谢谢。”
名叫宋意的男生满脸怒气,踹开门后,一把将校服外套摔在桌上,目光频频看向谢知风。唐娇默默观察着,看得出来,若是宋意不主动开口,谢知风绝不会多看他一眼。
事实果然如她所想。
宋意上前一把夺过谢知风的手机,一脸恨铁不成钢:“你怎么还有心思玩游戏?隔壁班王泽宇那小子,到处传你们家的事。”
听到这句话,谢知风终于有了反应。他伸手拿回手机,盯着漆黑的屏幕沉默了几秒,缓缓抬起头,看向宋意,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他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不就是那些烂事。”
唐娇心里莫名泛起一丝好奇,忍不住想继续听下去。
可下一秒,“砰”的一声巨响,比刚才的踹门声还要震耳。
谢知风狠狠把手机砸在地上,手机瞬间碎裂开来。
唐娇只觉得有细碎的残渣溅到了胳膊上、脸上,一阵细微的刺痛传来。她低头看向胳膊,皮肤已经被划破,渗出血丝,脸上想必也是如此。
她看着地上支离破碎的手机,一时间有些茫然,不知道该心疼无辜受伤的自己,还是该心疼这部刚面世就被摔碎的手机。
她也真切地意识到,班里人都怕谢知风,这个“大魔王”的男生发起火来,没人敢多说一个字,连大气都不敢喘。
想起那晚雨夜他的模样,唐娇暗暗想着,他应该不止一次这样威胁过人,不然同学们不会怕到这种地步。
谢知风摔门离开后,原本安静的教室瞬间炸开了锅。
余菁菁回过头,怒气冲冲地瞪着宋意:“你干嘛非要跟他说?明知道他听不得这些!”
宋意被她的质问逗笑,语气满是不屑:“不跟他说,难道跟你说?”
“你们不是最好的兄弟吗?你就忍心看他天天出去跟人打架,惹一身麻烦?”余菁菁站起身,声音忍不住提高,满是焦急。
宋意撇了撇嘴,冷哼一声:“你懂什么?今天不教训王泽宇一顿,明天传闲话的人只会更多,到时候事情更难收场。”
他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继续开口,语气尖锐:“余菁菁,别这么大题小做,你喜欢他就自己去追,别一有事就冲我发火。我可不是你爹,没义务天天惯着你。”
余菁菁被他说得满脸通红,眼眶瞬间泛红,委屈地趴在桌上,埋着头小声抽泣。周围不少同学围过去,轻声安慰她,替她打抱不平。
唐娇坐在座位上,轻轻叹了口气。
周围的喧闹、争执、嬉笑,都与她无关。她就像一个局外人,站在热闹之外,与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