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冬日》_檐上的猫_

4、挺正 没人说得清

　　没人说得清青春究竟是什么。
　　有人说，青春是一场藏在心底的暗恋，是树影摇晃间撞见的那束光，你小心翼翼捧在心上，一守就是三年又三年。
　　也有人说，青春是整座校园，是傍晚六七点漫满天际的晚霞，是盛夏遮天蔽日的浓荫，是寒冬里枯瘦盘绕的藤条。
　　是下课故意约着去厕所，只为路过他的教室多看一眼；是无需言语便心领神会的眼神，是两人靠近时，周围此起彼伏的起哄声。
　　就像此刻，她和柳川。

　　唐娇一向在情事上迟钝。从前不是没人向她表露过心意，可她始终不懂何为爱情。拆开“爱”与“情”单个字，她认得，可合在一起，便成了她读不懂的谜题。

　　小时候她回家问杨燕，什么是爱。
　　杨燕把她搂在怀里，轻声说：“爸爸妈妈和娇娇之间，就是数不尽的爱。”
　　唐娇似懂非懂地点头，又追着问：“那什么是爱情？”
　　杨燕笑着揉她的头发：“爸爸和妈妈之间就是爱情。因为我们相爱，才有了你。”

　　十三岁的唐娇就此认定：爱一个人，就是要和他生孩子。
　　可这么多年，她从未遇见想与之共度一生的人，于是她总觉得，自己大概是没有爱的能力。

　　升入高二，学业骤然繁重，晚自习要一直上到十点。
　　整整一个下午，谢知风都没有回教室。
　　唐娇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格外在意他的去向。

　　或许真如她所想，他们是同类，有着相互吸引的磁场，从初见那一刻起，就已是命中注定。
　　她愿意信这些。从小到大，杨燕一直告诉她，这世上存在着许多肉眼看不见的东西——鬼神，逝去亲人的守护，还有感情里无法言说的强烈吸引。

　　她握着笔的手一顿，抬头看向墙上的时钟，还有半小时才放学。谢知风到底去了哪里？
　　这半小时过得度日如年。放学铃声一响，她便飞快收拾起书包。
　　余小慧被她反常的举动惊到：“你这是……赶着去哪？”
　　“有点事。”她没多解释，背起书包就往外跑。
　　那天看见他满脸是伤的模样，始终悬在她心头，她竟莫名担心他会不会想不开。虽然不知道他常去何处，但往混混聚集的地方问问，总能找到些踪迹—，反正他本就不是什么安分的人。

　　秋夜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唐娇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校服外套，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外公外婆年纪大了，不便来接她。搬到易县后，司机和保姆都被外公打发走了，杨苍总说小县城地方小，去哪都方便，来回不过半小时。

　　她借着昏黄的路灯往前走。学校旁有一条偏僻小巷，人少安静，唐娇偏爱这份清净，便选了这条路。
　　巷两旁开着理发店、纹身店，环境脏乱，混杂着油烟与异味。
　　她在心里暗暗决定，只走这一次，往后再也不踏这种泥泞小路。谁会心甘情愿，在一条独木桥上走到黑呢。

　　唐娇掏出手机给杨苍发了条消息，说自己已经放学，正在回家路上，让二老放心。
　　杨苍很快回复，叮嘱她路上小心。

　　她对手机本没什么执念，无非是写作业时听听歌，偶尔看看小说、追追剧。收起手机刚走两步，就看见巷边蹲着一排人，人手一支烟，浓重的烟味呛得她紧紧皱眉。
　　烟味混着下水道的腐臭，几乎让她作呕。

　　她低下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只想尽快逃离。
　　可那群人显然没打算放过她。一声轻佻的口哨划破夜空，唐娇咬紧牙关，强压着心底的恐惧。紧接着，脚步声踩碎积水，朝她逼近。她不敢抬头，只看见来人的鞋子还算干净。
　　男生点亮手机屏幕，递到她面前：“小妹妹，加个微信？”
　　唐娇想拒绝，话却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半句，也无法点头。
　　对方的手机已经凑到眼前，屏幕上是黑白二维码。她心里清楚，今天若是不给，怕是走不掉。
　　见她迟迟不动，男生不耐烦地把手机又往前递了递：“听见没有？”
　　唐娇轻轻点头。
　　“那还愣着干什么？扫啊。”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不耐。
　　要不是看她长得清秀，他才不会放下身段来要微信，更何况这么多兄弟看着，没要到实在丢面子。

　　唐娇急中生智，抬起头，装作不好意思的模样：“对不起，我没有手机。”
　　她抬眼悄悄打量，对方染着一头刺眼的红发，一副游手好闲的模样，完全符合她对街头混混的印象。
　　红发显然不信，烦躁地啧了一声，随手叫了两个人，要搜她的身。他不信这个年代，还有人会没有手机。
　　唐娇瞬间慌了神，死死攥紧校服下摆。
　　红发看出了她的惊恐，嗤笑一声，用手机轻轻拍了拍她的脸：“一中的？”
　　她不敢作声。身上这套校服，是白天梁正合带她去领的，规规矩矩穿上，如今反倒成了别人拿捏她的把柄。她不知道这些人会做出什么，但很清楚，他们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就在那两人伸手要碰她的瞬间，一道熟悉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干什么呢？”
　　少年的声线在夜色里带着几分散漫，竟莫名有几分撩人。
　　唐娇猛地抬头，眼眶早已吓得泛红，泪水在眶里打转，还好，他来了。

　　谢知风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神色带着几分困倦，嘴里叼着一根未点燃的烟，斜斜靠在电线杆上。黑暗里，他点燃烟吸了一口，目光淡淡扫过来。
　　这一幕似曾相识，和那个雨夜一模一样。同样的点烟动作，同样的侧脸，同样漫不经心的语调。

　　“风哥，您认识啊？”红发语气瞬间发颤。
　　谢知风只淡淡睨了他一眼，目光落回唐娇身上：“长得是不错，但不是你能碰的。”
　　红发一愣，连忙往旁边让开：“风哥说得是，人给您留着。”说着就要带着手下离开。
　　“刚才碰她哪儿了？”谢知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像是随口一问，又像是在审问。
　　“没碰没碰，还没来得及，您就来了。”红发是真的怕了。他见识过谢知风的狠戾，更清楚他家的背景，随便一根指头就能压死他们这群人。

　　谢知风扔了烟蒂，走到唐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们碰你哪儿了？”
　　唐娇摇摇头。
　　他微微眯起眼：“没碰，还是不想说？”
　　“没有。”她声音发木，还没从惊吓中缓过来。
　　谢知风听出了她语气里的惧怕，她是真的吓坏了，只想赶紧回家。
　　他抬眼看向红发，语气冷硬带着威胁：“梁乐，今天的事要是敢漏半个字，你们这群人，一个都别想好过。”
　　梁乐哪里敢得罪这座大佛，手下小弟更是一个个弓腰哈背，灰溜溜地跑了。

　　等人都走光了，唐娇才稍稍松了口气：“谢谢。”
　　谢知风嗤笑一声，鼻腔里溢出轻哼：“想谢我，不如来点实际的。”
　　唐娇不解，抬头望着他。
　　他淡淡瞥她一眼：“答应我的事，记着就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就是单纯看不惯小姑娘被人欺负，见义勇为。”
　　唐娇一时无言。

　　“你那是什么眼神？”谢知风皱眉。
　　她连忙摇头：“不管怎样，还是谢谢你。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外公外婆还在等我。”
　　谢知风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
　　唐娇摸不透他是有事还是没事，见他迟迟不说话也不动，便侧身想绕开他走，却被他伸手拦住。
　　“你叫唐什么来着？”
　　“唐娇。”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谢知风歪着头，看着她的背影。她不算瘦，看着肉肉的却不显胖，高马尾在脑后倔强地晃着，他莫名想，这样晃一路，头皮会不会疼。
　　女孩子真是难懂。
　　他扯了扯嘴角，唐娇……确实娇，却绝不是表面看上去那样温顺乖巧。

　　唐娇到家时，已经快十一点。外婆特意留了夜宵，等她回来。
　　一进门，外婆便接过她的书包，关切地问：“怎么这么晚？路上是不是出事了？”
　　唐娇摇摇头，不想让老人担心，随口说自己饿了，在路边吃了碗云吞。
　　外婆没有多想，又问她要不要再吃点。
　　唐娇说有些困了，想先休息，外婆便催着她回房睡觉。

　　回到房间，窗户开着，院外的蛙鸣清晰地传进来。她站在窗前望着月亮，今夜月色又圆又亮，却被一层薄云遮了边角，像极了即将变天的预兆。
　　晚风拂过脸颊，温柔得像杨燕从前轻抚她的手。唐娇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胃里发酸，想必是夜里穿得太少，着凉了。

　　她关上窗，换了睡衣洗漱完毕，躺上床。
　　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她又见到了杨燕、唐胜国，还有三岁的自己。她手里举着糖葫芦跑在前面，回头甜甜地喊爸爸妈妈，两人手牵手笑着应她。阳光洒在一家三口身上，温柔得晃眼，可渐渐地，他们的脸在光里模糊消融，再也看不清。
　　前一秒还是欢声笑语，下一秒便坠入鬼哭狼嚎。
　　她又梦见了谢知风。每次她陷入困境，他都会出现，她一点点依赖上他，可到最后，他却和所有人一样，转身抛弃了她。

　　一场梦醒来，唐娇浑身冷汗，发丝黏在脸颊上，疲惫又狼狈。
　　她坐在床上，再也睡不着，看了眼时间，才凌晨两点半，她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房间里一片漆黑，拉开窗帘，外头依旧浓黑如墨。好在隔壁今晚没有争吵，总算安静。

　　谢知风回来了吗？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
　　应该还没吧。以往他回来，隔壁总会传来争执声。听余小慧说，他家很有钱，在易县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余小慧当时还补了一句：“原以为这种家庭出来的，都是规规矩矩的天之骄子，谢知风也算天之骄子，就是太特别了。”

　　特别？哪里特别？
　　唐娇那时不懂。

　　余小慧告诉她，谢知风从小学就很混，每次打架被叫家长，他甚至敢顶撞老师，可家里势力太大，校长也拿他没办法。升入初中，他话越来越少，脾气却越来越狠，身上半点看不到少年人的天真散漫，和所有人都格格不入，仿佛他们是凡人，而他是从故事里走出来、满身戾气的魔神。
　　如今，就是她看到的这副模样。

　　唐娇从没想过，他从小到大都是如此，并非后来才变成这样。
　　那是不是意味着，他的父母，从一开始就不爱他？

　　她就这么静静坐着，不知不觉，天已蒙蒙亮。
　　可她丝毫没有困意。
　　一个念头忽然在心底生根：她想拉他一把，想把他从深渊里拽出来。
　　可转念一想，她自己也深陷泥潭，满身泥泞。

　　真的无能为力了吗？
　　唐娇不知道。
　　但她想试一试。
　　至少，不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