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城》鹤寻仙

4、莫问疾苦

　　东宫太子出访夜城，一路震撼于自然山水的壮丽神奇，有感于千姿百态的风土人情，而误了时辰（并不是）。

　　只好抄了些小路，直抵夜城，那沿途的官员一点消息都没收到，望穿秋水也没能等到他们的太子殿下。

　　可进了这夜城的当天，就被那王府中的小厮告诉了他那瞎眼的老娘，到了第二日那瞎眼老娘又告诉了东边市场卖鱼的大姐，不出三日夜城的百姓都知道了，夜王府里住了个国师生的神仙样的太子殿下。

　　以至于萧煜想带着小太监在这城中四处转转，都受到了百姓们的热情注视。

　　路边玩耍的垂髫小儿见了他，忘了看路直跌到萧煜脚边。

　　萧煜刚伸手准备要扶，就见那稚子爬起来一溜烟跑了，跑得倒是欢快得很。还一边高声喊着“娘！夜王府住的那仙人太子出府来了！”徒留萧煜的手在半空中，要扶没得扶的。

　　那惊天的一声喊，像是让百姓们回了神，“哗”地一下就围拢了来。

　　“太子殿下！您真好看！”

　　“太子！听闻您是那国师的儿子，能不能给我算算姻缘呀！”

　　“爹！你快把我举起来呀，让我也沾一沾太子殿下的仙气！”

　　“太子！这是俺自家种的菜，新鲜着呐，拿着吃呀！”

　　小太监本想拦着些，可不知道怎的，硬是从太子身边被挤到人群边缘去了。也不知道是踢到了谁家要送太子的菜篮子，摔倒在地上。

　　眼见那大脚要踩到脸上了，刚来得及闭上眼睛喊了声“佛祖救命”，就感觉一股力拽着自己的衣领子将自己拖了出去。

　　“哟，这是什么热闹让我赶上了？”

　　一睁眼，就见那王府世子笑眯眯地看着人群里的太子。来不及拍一拍衣摆上的土，也来不及拿下头发上的鸡毛，急急行了一礼，向萧执求救：

　　“多谢殿下救命，劳烦您救救太子殿下。”

　　“急什么，你们家太子跟你不一样，那功夫可不一般”一边说着，将陆铮拉到身后护好，一边看着人群中躲闪的太子，还不忘和陆闯点评两句。

　　“殿下，主子功夫再高，也抵不住那圈圈叠叠的人潮哇。”

　　小太监急的，话里都带上了哭腔，萧执还想再逗逗他，感觉衣袖动了动，明白了陆铮的意思。止住了话头，跟陆闯对视了一眼。

　　陆闯会意，清了清嗓子，掐着嗓子高呼：

　　“快撤呀！小阎王来了！”

　　闻言，人群顿时四散开来，走时还不忘捡起掉下的孩子和地上的菜叶子，不留下一片云彩。

　　人群如潮涌来，又如潮退去。

　　小太监愣了一下，嘴里念叨着，陆闯离得近了才听见一句“这声音，怎么比我还太监？”气得陆闯瞪大了眼睛，正要发作呢，小太监喊着“太子殿下”就奔了出去。

　　太子还是那个光风霁月的太子，月白的衣衫随他动而游，随他静而止。倒是苦了那小太监，一身灰色长衫添了好些个脚印子。

　　萧煜跟他那小太监过上了出行、被围观，或是跟着萧执出行、百姓退避三舍的日子。硬是没能找到机会好好体验夜城的风土人情，不管他怎么乔装，百姓总是能一眼认出来。

　　夜城的百姓与别处的不同，有敬重、有爱戴，唯独没有天下人面对显贵都有的畏惧。这许是夜城能独立自治的原因，又或许，是那坐拥夜城的人，真心地爱护着夜城和它的子民。

　　夜里的百姓像是跟萧执达成了某种协议，不再退避，萧煜随行时也不再蜂拥而上。商户们在灯火下做着买卖，竭力地推销着自家的货品。官员、武者……形形色色的人，往来其间，一派祥和向荣的景象。

　　“怎的这夜里，倒是不怕你这小阎王了？”

　　萧煜看向对着灯火仔细挑选原石的萧执，光投在石头上，原石的影子投在萧执的半边脸上，影影绰绰的，萧执的眼里都映着灯火。

　　他还没说话呢，赌石坊的老板先开了口：

　　“太子殿下有所不知，这夜里呀，阎王巡游百鬼退避，可保一方平安呐。”

　　闻言萧煜有些失笑，不曾想，夜城世子倒是有跟那门神年画一样的效用。

　　“老板，就这块，包起来。”

　　萧执眨了眨眼睛，晃了晃头，缓解长时间盯着光源造成的疲劳。小臂大小的原石，被萧执翻出来。萧煜是不知原石好坏的，只听萧执笃定的语气，隐约觉着那被萧执逛遍赌石市场所有铺子挑出的，是个好东西。

　　“殿下不切了，让我们开开眼？”

　　赌石坊老板语气里含着惋惜，这赌石市场谁人不知小阎王眼睛毒着呢？此前王妃寿辰，世子硬是从一堆废料里开出了一块冰种的好料，刻成了环佩。

　　“时辰不早了，铮铮该挑完书了。”

　　老板了然，迅速包好原石送走了世子爷。

　　夜城人都知道小阎王眼睛毒，也知道陆大公子被小阎王放在心尖尖上。什么都可以等、什么都可以耽误了，唯独陆铮不行。

　　陆铮跨出书肆的时候，萧执刚刚将原石藏进萧煜的袖子里。低声叮嘱了萧煜不要磕到碰到他的宝贝石头，便朝陆铮走去，一手拉着陆铮，一手自然接过陆铮买的书。

　　于是太子殿下金枝玉叶的，替萧执揣着原石，体验了一回做小厮的感觉。

　　陆铮停住，向萧煜行了一礼，才任由萧执拉着往回走。

　　萧执将书送到陆铮房里，细细叮嘱了陆铮仔细眼睛，早点休息，便三步一回头地拉着萧煜走了。

　　“这么舍不得，怎生不留下来再呆一会儿？索性时辰还早。”

　　“今天不行。”语气里颇有些遗憾。

　　萧煜本是想在王府岔路分道扬镳各自回房的，哪知萧执从他袖里掏出原石，越过自己就往客房走去。

　　到了客房的院里，吩咐小太监提了水，又让他掌灯。细细将原石风化的表面清洗干净，对着灯火看了一会儿，拿过匕首给原石开了窗。

　　匕首锋利，萧执用的劲儿也不小，一刀下去给那石头开了瓢，露出了里头的白。

　　“不曾想过，御赐世子削铁如泥的匕首白泽，竟是用在了此处。”

　　萧煜扶额低笑，小太监闻言不免多看了两眼，想不通为何那通身黑漆漆的匕首要叫白泽。

　　“给了我自然是要用的，难不成跟那些个内阁学士一般，得了卷宣纸都给供着？”

　　萧执不在意地答着，手也没闲着。一手给原石浇着水，一手拿白泽慢慢地切。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才把外头那层灰扑扑的皮子给清理干净，露出里头的玉来。

　　那白玉质地通透，温润无暇，微微散发着莹润的光泽，底端的位置带着一抹绿。手臂大小的原石，切出来折了一大半，不过倒也不算小了。

　　尧是那东宫出生的贵人，看着这块料子，也不免叹一声“好玉”。小太监更是眼睛都瞪大了，原先以为不过是世子闲来无事的消遣，不曾想过原是自己带了偏见。

　　玉切出来了，桌案上躺着残渣。萧执揣着玉起身要走，走了几步又回过来揽住萧煜，哥俩好的样子。

　　“萧煜啊，今日之事务必替弟弟遮掩一二，莫要让铮铮知晓了。”

　　“怎的？怕陆铮嫌你费银子？”萧煜打趣着，剥下了萧执的手。

　　“那倒不是，只是这玉是要送给铮铮的，提前让他知道了不就没那么高兴了？”

　　“萧执啊，为兄这身上，没个东西坠着，总感觉轻飘飘的，没有底气。”

　　小太监福至心灵，往杯里添了添茶。萧煜把柄手中握，愿望全都有，老神在在地端起茶喝了一口。

　　“好哥哥，改日弟弟便去那坊市置办一块好的给你送来。”

　　“外头的玉再好，哪能有弟弟刻的更能体现情谊？宫中谁人不知，夜王妃那巧夺天工的芍药环佩，还有夜王那栩栩如生的仙鹤玉坠都是出自弟弟之手。”

　　萧执颇有些咬牙切齿，像是那梁上有绳绑住他发髻似的，让他点不了头。

　　“为兄知道弟弟辛苦，也不勉强，只是见那陆大公子温润如玉的，该是对这类物件颇有研究，改日免不得向他讨教讨教。”

　　“成交。”

　　到底是陆铮重要一些，往日要那夜王世子做点什么便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不一定得偿所愿，如今只费费口舌就能让萧执点头，倒是让萧煜对陆铮有了些别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