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城》鹤寻仙

3、春意阑珊

　　陆铮站在王府大门前，刚刚抬起手来想遮一遮有些刺目的阳光，便看见了从指缝里漏出来的萧执几人。

　　太子剑眉星目的，真真儿称得上是光风霁月。眉间的朱砂痣随了他那做国师的母后，气质也随了国师的出尘。骑着白马沐着光向你走来，就像是那仙人着了月色的袍子，抬手便能握住晚霞，看着你的时候眼睛里像是装了一条星河，就算是夜里也是睡在那云层上的。

　　可萧执不一样，萧执小时候体弱多病，王爷给取了个阎王的小名，想着镇住那病气。病气是镇住了，可萧执那气质吧，也不是说深沉，就是他一笑，就像是连生死都不曾在意似的。玄色的衣服显沉稳，硬是被他穿出了一种入了魔的味道，眼睛黑漆漆的，闪着微光，直勾勾望着你的时候，像是要把你吸进他的眼睛里。

　　太子那样的人，你瞧着他，你就舍不得他难过，想把这天地间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跟前儿。

　　但是萧执那样对你笑，你就觉得，不管你要不要、喜不喜欢，他都会把所有东西一股脑儿地塞到你手里。就算你喜欢他那对幽深的珠子，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挖出来洗干净放到垫了价值千金丝绸的锦盒里，亲自送到你手上。

　　萧执眼睛多尖呐，一眼就看见了在门口等着的陆铮。像是明白主人心意似的，破军猛然提了速，带着萧执朝陆铮跑去，到了近前才舍得缓下来。萧执翻身下马，凑到了陆铮跟前。

　　“好铮铮，快让我看看，今天看了人眼睛疼，你让我好生看看洗洗眼睛。”

　　话音刚刚落下，跟在后面的人才不紧不慢地到了近前。

　　“好啊，我说你怎么跟我说着话突然就骑着破军跑了，感情是有人等着。”萧煜笑了笑，向陆铮点了点头，复又说：

　　“这是陆铮吧，每次父皇让萧执在宫中多留些时日他都死活不肯，说是要给你带糕点，久仰了。”

　　陆铮看着那皇城的太子，正带着陆闯要行礼。听了萧煜后面说的那些，脸上有些发烫，只说了一句不敢当。

　　陆闯倒是觉得实属正常，毕竟萧执为了陆铮再不要脸他也是见过的。只是颇有些没想到，太子那个长相，在萧执那儿也是不讨喜的。

　　萧执抬手便把陆铮扶住了，没让那礼行到底，转头看向萧煜，下巴微抬，表现出了些许不满来。

　　“这是陆铮，字逐阳。旁边儿陆闯，字沉舟，你叫他陆小船也行。铮铮对我都没行过礼呢，你别把你那皇城的架子摆到我这夜城王府来。”

　　说完像是觉得说重了，挑了挑眉补救了一句：

　　“陆小船怎么都行，我只管铮铮。”

　　说完便拉着陆铮快步往府里走去，还没走出十步就听见他问陆铮今日看的书如何，还说他那便宜堂哥有好些个孤本要替他借来看看。

　　闻言便宜堂哥愣了愣，有些失笑。陆闯只觉得额头青筋一跳一跳的，到底是没敢当着萧煜的面儿跟平常一样追上去。行了礼，把太子迎进去了。

　　这皇城太子到夜城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夜城的百姓该干嘛干嘛，一点儿影响没受。王府里倒是为了迎接太子用了些时日来安排晚宴、整理客房。

　　跟那金殿里不一样，这夜城王府里，没有那些食不言的规矩，也不是冷冷清清一个人在东宫里吃。

　　没有了一群连呼吸都怕冒犯了太子的婢女太监伺候着吃饭，萧煜松了口气的同时还有些不习惯。

　　萧执技高一筹，抢过了萧律和陆闯，成功把桌上最后一块松鼠鳜鱼送到了陆铮的碗碟里。陆闯长叹了一口气，萧律看着陆铮把鱼夹到自己老婆碗里了，脸色才没有那么黑。

　　“臭小子，你什么时候能跟人逐阳学一学尊敬长辈？多给你娘夹点儿肉，她最近操持家里都瘦了。”

　　“对！铮铮好得很！可以呀您，今天不瞎。”

　　萧律见他就听得见夸陆铮，别的一概不听，气得胡子都抖了，转头就拉了拉陆晚的袖子。

　　“夫人，你看看这畜生，当初我就说不让你劳累把他生下来，养他多年也不知道给你夹块鱼。”

　　这一状告的，沈玉他们掩嘴笑笑习以为常，也不管他。倒是萧煜刚喝了口茶，被吓得差点儿呛着。

　　萧煜自小听说夜王擅兵，镇守边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在夺嫡之争时猛然从边疆杀回，全力扶持当今圣上做了那九五至尊。就连他那少有将人放在眼里的母后，也曾开口夸过夜王。

　　谁能想到，那个大殿上夺刀劈死和亲公主被贬西北镇守边疆的混世皇子；那个曾骑马入皇城一枪挑死自己三个兄弟，提着染血的长枪踏入金殿扶着兄长坐稳了皇位的天煞战神；那个在大殿上拿酒杯砸了想把女儿嫁给他做平妻的臣子的黑面王爷。

　　在自己唯一的夫人面前，竟是这幅……幼稚又委屈的模样。

　　姜旌笑着拍了拍自家王爷的手，又亲自给他添了些酒，把人哄高兴了，又让沈玉给萧煜添了些酒。

　　“太子见笑了，夜城不比皇城吃□□致，但偶尔试试粗茶淡饭也不错，还请太子多多担待。”

　　萧煜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见那瞧着有些不大对付的父子俩齐刷刷地转头盯住了他，顿感头皮有些发紧。父子俩的眼神锐利，好像要是他说得不让他们满意，就要让人将他叉出去似的。

　　“王府吃食甚好，劳烦王妃操劳了。”

　　语毕，父子俩一个给妻子夹菜，一个给陆铮盛汤，不再盯着萧煜，危机解除。

　　“夫人辛苦了，多吃些。”

　　“这汤是娘亲自熬的，铮铮，多喝些补一补，一会儿指定全让萧律端走了。”

　　夜王又要发作，被姜旌笑着拉住了，听闻媳妇特意给自己留了汤，得意地对着萧执挑了挑眉，才又安分地吃饭。

　　一顿晚宴直吃到那月上枝头，天暗了下来，城隍领着一众仆从给各房上了灯。

　　夜王紧紧拉着夜王妃的手面不改色，脚步虚浮地往花园冲，说是要给爱妻摘下那天上的月亮。王妃只得一手提着裙子，一边吩咐小厮煮醒酒茶。

　　姜旌好说歹说劝住了萧律不去摘月亮，扶着他在花园凉亭坐下。哪知萧律“嚯”地站起来，拉着陆晚作了好些个酸诗，喝醉了还记着萧执说他莽夫的仇呢。

　　萧执虚靠在陆铮身上，嚷嚷着醉酒头疼让陆铮给按。陆铮扶着萧执往房里走。倒是陆闯走在后头，眼睁睁瞧着萧执的手悄悄摸上了陆铮的腰。

　　萧执眼睛亮晶晶的，看着陆铮做在床沿上给他擦脸。

　　“这位公子，你长得煞是好看，家中婚配了不曾？”

　　陆闯在房里喝着茶呢，差点吐出来，实在看不下去，夺过陆铮手里的帕子扔到了萧执身上，拉着陆铮就回房休息了。

　　沈玉将东宫太子和他那随行的小太监领到了王府客房里，便告罪退下了。

　　“殿下，夜王和世子瞧着倒是不胜酒力呢，不像奴才在皇城听说的那般。”小太监年岁不大，说的话也不着调。

　　“夜王与朝中武将煮酒论兵，喝到最后八人只余他一人能端坐在桌前。阿执七岁便将皇城的世家子弟喝的人仰马翻。不胜酒力？不过是有人顾着，便想放肆些罢了。”

　　“殿下，这夜城王府，却是跟东宫……不大一样。”小太监弯着腰，斟酌着语句。

　　“是不一样，有人气，就连这王府客房院子里的月亮，都要比那宫中的圆。”

　　萧煜坐在廊下的台阶上，喝着热茶，绷直的背迟疑地靠在了柱子上，呼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枷锁般。

　　小太监把腰弯得更低了，不敢搭话，只得给那盯着月亮看呆了的东宫之主添了添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