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城》鹤寻仙

19、山河之秋

　　这几日方便擦身，小太监便只给他穿了里衫。如今萧煜靠在床头，里衫松松垮垮的，衣领边勉强挂在锁骨上头，深色的领子衬得太子殿下愈加苍白。

　　昏昏沉沉了几日，刚刚醒了也没什么精神。小太监瞧着人醒了，脸上的泪痕都还没干透呢，又红了眼。

　　“你哭什么，我这不是好着呢？”

　　“您哪儿好了？脸上一点儿血色都没有，我都吓坏了。”

　　“怕什么，若是我留在这西蜀，你就跟着萧执去夜城，便没人治得了你的罪。”

　　萧煜病久了气息不足，一句话断断续续的。小太监听着，忧心难过散了些，倒是那气一下子窜上来，气得脖子都红了。

　　“哪个关心那些哟，这几天我想着您的身体吃不好睡不好的，您倒好，一醒来就疑心我怕死。”

　　在蜀郡这几天，跟人打交道，蜀郡的人说的官话带着口音，便把小太监带偏了些，平日还好，一着急就容易冒出些蜀地口音来。

　　急吼吼地说出来，声音有些大，说完才想起来那是太子，心虚地低头不敢看他。把陆铮和御医双双镇住了，萧煜忍不住笑出声来。

　　“知道了，这不是有陆铮吗，没事的。”

　　“倒是脾气见长。”

　　耽误的时日已经太长，御医只能听命扎针，陆铮也只是知道穴位。旁的也做不了，只能暂缓恶化和红疹蔓延，始终是治不了瘟疫。

　　好在相互配合着施了七八日的针，等到了白无常。

　　白无常跳墙进的院子，小太监提着茶壶刚跨过门槛准备打热水，就给墙头立着的人吓了一跳。眼看着白无常从自个儿眼前路过，推门进屋去了，也没做出什么反应。

　　药浴、一天三次的内服外敷和每天早晚的针灸，萧煜的日子不算好过。只是其他人看到他有了肉眼可见的好转，狠狠地松了口气

　　白无常到了蜀郡五六日，游星才骑着马回了蜀郡。骑到郡守府门口，整个人往下滑，正好被处理完事务回来的城隍接住了。

　　游星赶了近一个月的路，都没好好休息，没等到入府就睡着了。睡了两日，醒了起来大吃一顿，才又生龙活虎了。

　　泡了十来天药浴，萧煜身上都带着股药香。等拔除了身上的瘟疫，能被小太监扶着走到院子里的那日，是个久违的晴朗天气。

　　像是喝药补过头了，萧煜沐着光，脸上带着些红晕。陆铮从门外进来，瞧着萧煜好好地站在院子里，有些恍惚，身体软下去，被后面的萧执接住了。

　　陆铮一直紧绷着，无比自责又愧疚难当，萧煜卧床不醒的日子里不敢有丝毫放松。后来又要配合御医施针，更不敢有一点懈怠。

　　如今见着萧煜好端端地站在那儿晒太阳，心里那根弦一下子松了，便累倒了。

　　萧执瞧着他这些日子的状态，早就担心得不行，知道他想尽自己的全力照顾萧煜，也未曾开口劝过一句。如今累倒了，反而让他松了口气。

　　萧煜刚刚病愈，还需修养些时日。萧执也舍不得再让陆铮劳累，便让小太监照看着两人，他带着城隍和游星，接着巡视周边的郡城。

　　索性周边郡城地理位置较高，并未出现什么灾情，那两个郡守，也算是在其位谋其政司其职，不说面面俱到，但也没出什么纰漏。出去了十几日，便又回了蜀郡。

　　萧执跨进郡守府房门里找不见人，问过下人，寻到了后边的花园里去。

　　秋日的郡守府花园也并无萧瑟，蜀郡郡守的夫人是个爱花的，平日里最是喜欢搜罗些花草绿植种到院子里。倒也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只是一般寻常的品相。

　　春日摘桃花赏梨花，摘下些开得艳的酿酒。夏日沏壶热茶，在树荫下听蝉鸣。秋日就着桂花香，尝一尝新上的糕点。冬日则与郡守一道，亭中温酒看红梅。

　　萧执便是循着香气在一树桂花下找见人的。

　　萧煜倚着树干坐着，眼睛阖在一起。乌黑的发丝未束，有一些往前，垂在主人胸前。漏出来的几根发丝，舒舒服服地徜徉在风里。

　　许是为了看桂花，又或许是巧合，他着了一件白底金绣的圆领袍，和金黄的桂花相称着，衣服上规整又细致地绣着凤鸟和花枝。

　　偶尔有桂花落在肩头，又顺着肩膀滑落，竟是让他不知不觉间兜了一怀的桂花。

　　陆铮轻轻折了一支香桂，用那枝头的一点羸弱花瓣，去拨一片误落在萧煜肩头的枯叶。

　　小心翼翼怕吵醒眼前的人，又带着虔诚。

　　“铮铮。”

　　陆铮收回了枝桠，转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萧执。萧执等了等，往陆铮走去。

　　抬手摘下了陆铮头发上顽强挂着的桂花，又扫了扫他肩头落着的，微微躬身将头靠在了陆铮的肩膀上。

　　“铮铮。”

　　这一声近似呢喃。

　　“这蜀郡的桂花喜欢你。”

　　我也是。

　　说完蹭了蹭陆铮的颈窝，拽着陆铮的袖子，不肯撒手。

　　“倒是不曾听说，我们夜城小阎王还会撒娇。”

　　萧煜不知何时醒了，瞧着在自己眼前靠在一起的两人。本来是想开口提醒，说自己还在呢。迟疑了一瞬便听见萧执撒娇，眉眼弯弯，有些失笑。

　　陆铮见他醒了，拉开了与萧执的距离，把袖子从萧执手里拽出来，面上发红。萧执一贯脸皮厚的，被人打趣了也没什么反应。

　　“时日不早了，回来时朱郡守便让人备好了晚宴，一道去吧。”

　　萧煜闻言站起身来，桂花簌簌地往下掉，抖了抖不肯落下的桂花，陆铮又替他扶落了发丝里夹杂的几朵，才一起往回去。

　　白无常早几日说萧煜修养得差不多，留了些治瘟疫的方子，便又回了边关去了。萧执巡城回来，萧煜陆铮也休养得差不多了，便打算回柳郡看看水库的进展。

　　水库早就完工了，水库周边还挖了些合适的沟槽用来引流，又请人修了两个水车用作灌溉。这几日柳郡守带人正忙着修缮那些破损的房屋，众人抵达时，那柳郡守正蹲在墙角跟着百姓一块儿糊墙呢。

　　柳郡守治洪有功，虽然借萧煜、萧执的手，治了阳城郡陈郡守的罪，有些借刀杀人。但也不至于同他计较，真要算也能算是检举有功，于民生有利。

　　萧国只有一个皇子，便是太子萧煜，萧政早就让萧煜学着理政，如今又让他全权负责洪汛之事，调动任命自然不算逾矩。

　　正巧阳城郡如今也算是群龙无首，萧煜便做主让柳郡守做了两郡刺史。又经由柳刺史举荐，提拔了两个能力尚可的，分别任了两郡的郡守。

　　此间事了，便是时候回京了。

　　这些时日被群山围着在几个郡城之间流转没什么感受，等众人越过群山，瞧见了大片大片的枯黄，又被风催促着加了外衫，才深觉秋天早就到了。

　　越往北，路上的枯叶越多，树也愈加光秃秃了。偶有些银杏和枫树的枯叶，好看些，便捡起来拿在手里把玩片刻，玩够了又让风将它带走。

　　一路的落叶，入了皇城又是另外一个景象了。皇城路旁种的多是香樟柏树，入了秋也还是一片绿意，丝毫不肯让步。

　　城中热闹得很，糖葫芦、炒栗子的香气在空气里弥漫，惹得孩童走不动道，非要缠着家里大人买了才肯罢休。

　　萧煜瞧着有趣，便给小太监也买了两根糖葫芦。本想让他匀出来一根给陆铮，转头发现萧执已经给陆铮剥上糖炒栗子了，便没开口。